“殷九思。”
女子站在廊下,闻声抬眼,没有什么表情。
裴望舒没有寒暄,转身往院落深处走去。
“进来说。”
几人跟着他穿过回廊,走向最里头那座小楼。楼前设着禁制,裴望舒抬手打出数道法诀,门才缓缓开启。进去后看见墙上嵌着几层紧密排列的隔绝符文,灵力在其中缓缓流转,把这一处和外头彻底隔开。
裴望舒在矮案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停在谢昀也身上。
“这位是谢家谢昀也。”应鹤替他引见,“和我们一同查案。”
裴望舒没说什么,收回目光。
“你们查到这里,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
“三年前,玉笙十三岁。那天清晨我去她院里看她,她一抬眼,我就知道不对。”
“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可我是她父亲,她是我看着长大的,那个人不是玉笙。”
谢昀也忍不住问:“您那时候就看出来了,为什么这三年来都没有动作?”
裴望舒的手指在案边收紧。
“因为我不知道玉笙在哪。”
“她身上没有夺舍的痕迹。我暗中查了很久,只能确认玉笙的意识被人从这具身体里拿走了,里面放进了别的东西。我若动手,对方先一步毁掉玉笙,我连最后一点指望都留不住。”
“后来我顺着她出事前后的往来查,查到宋澜以镜器交流为由来过裴府,又摸到苏氏几处不干净的痕迹,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我怀疑苏铮,也怀疑他背后另有东西。可怀疑归怀疑,手里没有实证,苏铮也是化神期,我不敢赌。”
“应长老第一次登门时,我也不敢全盘托出。何绍死得那么快,我更要小心。”
裴望舒偏头,示意站在侧后的年轻女子上前。
“九思。”
殷九思走上前,朝众人行了一礼。
“九思名义上挂在裴氏外院,实际一直由我亲自教导,在族中并不显眼,旁人也少注意到她。一年前,我让她从外院名册上注销身份,对外放出离府的消息,人留在府里,换了个身份继续盯着玉笙。”
“三月十二,我得知执事堂上报,会有人下来查失踪案,便让人去官档里把她那页记录撕了。注销手续虽然齐全,但之前的旧档还在,太虚宗的介入是意外,我不能让你们在那个节骨眼上先查到她。”
【子任务一进度已更新:失踪者殷九思,下落已明。】
三个失踪的人,总算有一个活的。
应鹤问殷九思:“这一年你看出什么了?”
“她白日里和常人无异,吃穿起居、待人接物都正常。只有每逢满月夜时会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晚不点灯,也不唤人进去。”
“我偷偷观察了很多次,能听见很细的碎裂声从她体内传出来,整夜不停,天亮才歇。”
方轩皱眉:“体内传出来的?”
“像镜子裂开,再被人重新拼回去。”殷九思道。
应鹤想起上次在裴府,陈清寻见过裴玉笙之后也说她有问题。
“上次说她有问题,现在呢?”
“上次只看了表面,她里面的东西藏得深。”陈清寻道,“可以用神识探,结果会更准。”
裴望舒立刻起身,“我去叫她过来。”
“等一下。”
应鹤把人拦住,“叫人之前,有件事得让你先知道,我们在查的不止裴玉笙。”
他把这几日查到的东西拣要紧的说了,鉴湖湖底封着一个上古镜灵,名叫照渊。苏铮五年前被它寄生,宋澜和何绍的死都和它脱不开干系,裴玉笙被换,也出自它手。
裴望舒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照渊……”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现在最重要的是天鉴日,谢昀也,你来说。”
谢昀也清了清嗓子,“镜灵借的是镜和目光,天鉴日那天满城修士聚在天鉴台,目光和灵力全汇在一处,正合它意。我想在台外布一层逆映阵,把光全折回它自己身上,让它困在原地。”
裴望舒的手指在案边敲了两下。
“以镜困镜,想法很好,阵呢?”
“阵法图只有雏形,我推演过很多次,凭借我的修为只能撑起一半。”谢昀也摊手,“得有人和我一起支撑阵法。”
裴望舒没有接这句话。
“先看玉笙。”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应鹤没再说。
没过多久,裴玉笙走进小楼。
她先向裴望舒行礼,又朝屋里众人一一见礼,见到应鹤和陈清寻时,眼里掠过一丝疑惑。
“父亲,出什么事了?”
裴望舒没有回答。
应鹤替他开了口:“答之前,先让他看看你。”
陈清寻起身,在她面前几步外停住,神识放出去,笼住她周身。
少女攥紧了袖口,碍于裴望舒在场,没有退开。
屋里没人出声。
过了好一阵,陈清寻收回神识,退到应鹤身侧。
“如何?”裴望舒问。
“肉身是她本人的,没有动过。”
谢昀也皱眉,“那问题在哪?”
“意识。里面的意识是后来放进去的。”
方轩不解:“身体是原来的,意识换了人,这不就是夺舍?”
陈清寻想了想。
“不一样。夺舍是两个灵魂争夺一个身体,肯定会留下痕迹。但这具身体是先把原来那个拿走,再把新的放进来,没有痕迹,是替换。”
“新的意识是镜灵做出来的,它自己不知道。醒来那天带着裴玉笙全部的记忆,就当自己是裴玉笙。”
“碎裂声呢?”应鹤问。
“放进去的东西,和这个身子不适配,到了满月就会裂。”
应鹤想起上次问话,裴玉笙答得滴水不漏,偏偏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情绪。
记忆是承接的,她知道每件事该有什么情绪,心里却生不出来。
“你们说的这些,”裴玉笙忽然开口,“是在说我吗?”
几人都停了话。
方才一番推论,从头到尾没有避着她。
应鹤索性把话挑明,“说的是你。这具身体是裴玉笙的,里面的意识是三年前换进去的,真正的裴玉笙被人从这具身体里带走了。”
少女站在原地,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可是我记得小时候住的院子,记得父亲教我认字,记得第一次画出一张完整的阵法图。”
“这些我都记得。”
“你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陈清寻问。
裴玉笙怔在那里。
“你知道哪件事该高兴,哪件事该难过。可这些事真的回想起来,你什么感觉都没有,是不是?”
她的目光避开了陈清寻。
“是。”
“满月那一夜,房里发生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我体内在裂,裂开又合回去,一整夜不停。我以为是修炼出了岔子,不敢告诉父亲,也不敢请医修来看。”
“还有声音,很远,从水底下传上来,听不清说什么。”
“分得清从哪个方向来吗?”
少女抬手,指向的正是鉴湖的方向。
“鉴湖,湖底最深的地方。”
屋里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和照渊同出一源,能感应到本体所在。湖底封印的位置,先前只有旧志上几句含糊记载,如今有了着落。
【子任务三进度推进:裴玉笙替换原委已明,本体意识下落待查。】
“从今夜起,你待在自己院里,不要出门,也不要见客。有人问起,就说病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朝裴望舒望去,裴望舒迎着她的目光,什么也没说。
裴玉笙站了一会儿,朝众人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小楼。
门合上,裴望舒立刻开口。
“玉笙的意识封在哪里,怎么拿回来?”
“眼下也没有头绪。”应鹤没把话说满,“意识被拿走,总要有个放的地方。造出这个东西和封存裴玉笙,用的方法可能相似。天鉴日若能把镜灵封住,可以从它那里逼问。”
“做不做得到,要等天鉴日才知道。”
“那她呢?”裴望舒追问,“天鉴日当天,镜灵若借这缕意识做手脚……”
“所以她的院子要封死,我也会让陈清寻帮忙留意。”
陈清寻听到应鹤的指示,也点了点头。
裴望舒起身,郑重一礼。
“有劳诸位。”
应鹤受了这一礼,接着问:“方才谢公子说的承阵,裴家主考虑得如何?”
裴望舒直起身。
“不必多说,我来承阵。”
镜州城论阵法,没人比得过裴望舒,他本就是应鹤想拉进局里的人。如今裴玉笙的事对于他来说迫在眉睫,也省了应鹤一番口舌。
【子任务十进度推进:裴氏入局。】
谢昀也已经把地脉图摊在案上,冲裴望舒招了招手,两人凑到一处去了。
应鹤没去凑这个热闹,他看到符文就头晕。
他转头问陈清寻:“照渊能换掉裴玉笙,就能换别人。镜州城里,还有没有第二个?”
陈清寻想了想。
“意识要很久才能养成,很费工夫。”
应鹤在心里计算着。
苏铮五年前放它进来,三年前裴玉笙被换,中间隔了两年。从那时到今天,又过了三年。
应鹤只觉得头大。
方轩问:“那接下来呢?”
“明晚跟苏照白进苏府书房。”应鹤喝了一口茶,“湖底有了方位,谢昀也推算阵法也不必再对着地脉图死磕。”
几人离开小楼时,夜色浓稠如墨,唯有屋瓦上的映灵石映出来的冷光照着整座裴府。
应鹤从那片光底下走过去,距离天鉴日,只剩五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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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殷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