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白递过来一面小圆镜。
镜身不过巴掌大，镜面打磨透亮，背面雕着繁密的银棠花纹。镜子凝聚的灵力清逸，可以看出制镜者的手艺高超。应鹤接过，用灵力探了探，很快摸清了里头的构造。
留影镜，可以录制保存一段影像。
“这是宋师父工具箱里的东西。”苏照白盯着那面镜子，声音有点哑，“箱里有零件、心得记录，还有几件他最满意的作品。”
他停了一下。
“但这面镜子不是他的，这是我父亲苏铮做的。”
应鹤没有说话。
“师父说，这里面有他最想让我知道，却不敢直接告诉我的东西，让我等到该看的时候再看。”苏照白抬手，将灵气注入镜中，“现在我觉得，时候到了。”
镜面光华流转，苏铮的面容浮现出来。
应鹤见过那个热情配合的家主，此刻镜中的人与那时截然不同。苏铮面容憔悴，眼中带着清醒的锐光，开口时声音干涩。
“照白，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清醒的时日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几年，很多时候你看见的都不是我。五年前，我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我信了镜灵的话，让它进入了我的身体，因为它说能把阿蘅带回来。”
镜中苏铮闭了闭眼。
“是我蠢，它在骗我。它没有把你娘带回来，只是借着我的身体做它想做的事。刚开始，我每天还能清醒**个时辰，后来越来越少，到现在一个月只剩几天。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清醒的。”
应鹤握着镜子，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小时候我很少理你，不是你不够好，是我不敢。你和阿蘅长得太像了，每次看见你我都会想起她。这不是你的错，却压到了你身上。后来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想说的话来不及说，想看的时候也轮不到我了。”
“照白，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恨我吧。”
“宋澜知道一些事，我把镜子交给他保管。若我有一天再也醒不过来，就让他把镜子给你。”
说到这里，眼里那点锐利慢慢散了，只剩一股很深的疲倦。
“照白，在制镜上你很有天赋，做你想做的事。”
“对不起。”
镜面上的光微微一晃，影像消失了。
廊下安静下来，只剩镜棠花落的声音。镜中的人早就不在了，镜子还在苏照白手里，照着廊下的光。
苏照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应鹤等了一会儿，将镜子还给他。他接过，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时候，爹待我不差。衣食住行从来没短过，就是不理我。我在镜坊里看各位师父做镜子，看得久了就喜欢上了。那时候人人都说，我爹做镜子是镜州城里最好的，我也想跟他学。”
“他没答应，把我送去跟了宋师父。”
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还没起来就散了。
“这几年，他会肯定我，会看着我。我以为，是我终于让他满意了。”
苏照白抬手抹了一把脸。
“现在才明白，那几年朝我看过来的，也许根本就不是他。”
这句话落下，四周安静得连风都停了一下。苏照白站在镜棠树下，泪砸落在花瓣上，白得发亮。
应鹤没有说话。
他先前只把苏照白当成案中人看，眼下却说不出什么。苏照白年纪和他差不了多少，此刻站在这里，压在身上五年的委屈和迷惘，今天终于能宣泄出来了。
过了一阵，苏照白把情绪压了回去，狠狠擦干净眼睛，抬头看他。
“你父亲镜里提到的那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应鹤问。
苏照白摇头，“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前几天翻过他书房，看见过一本笔记，上头反复写着两个字，旁边还画了很多镜面和制镜图。”
“照渊。”
照渊。
到这里，先前所有零散的线索总算都拼上了。
【子任务八进度推进：照渊本体确认，苏铮为其当前寄宿之人。】
“你能带我去你父亲书房吗？”
苏照白迟疑了一下，“今天不行，他今天一直在府里。明天晚上可以试试，三天后是大会前夜，这几天他都会去天鉴台做最后的检查，到时候家里只剩侍卫。”
“那就明天晚上。”应鹤道，“侍卫的事我来解决。”
两人交换了传讯符，苏照白把那面小镜子紧握在手里，转身离开了议事堂。
他走远后，陈清寻才走过来。
他看着苏照白离去的方向，开口道：“镜里花难折。”
应鹤点头，“苏铮被照渊引着去看镜里的旧人，镜外的儿子反倒离他越来越远。”
人被困在自己的执念里，连眼前活着的人都抓不住。
两人在镜棠树下站了片刻，应鹤揉了揉眉心，“走吧，方轩他们该回来了。”
回到偏厅时，方轩和谢昀也都在。谢昀也面前铺了一桌阵稿，见应鹤进来先抬了头，“你那边查得如何？”
应鹤坐下，把典籍阁里翻到的旧志、留影镜、苏铮清醒时留下的话、以及明夜潜入苏府的计划简明说了一遍。照渊、封印、五年前那桩错误，几条线落下来，偏厅里静了一下。
谢昀也捏着笔，半晌才道：“怪不得苏铮看着总有点不对。”
“柳家那边也有结果了。”方轩道，“杀柳晚亭的人就是柳幼薇。”
“细说。”
“我在柳家查到，柳幼薇近期指示人采购了一批偏门材料，里头包含高纯度映灵石粉末和药液。负责采购的管事叫柳渡川。”方轩从案上取出一张拼起来的残纸放在桌上，“这是在他住处翻出来的，烧了一半。纸上写着操作步骤，还有一句'镜化可成'。”
谢昀也扫了几眼，“这纸上的符文结构和何绍暗格以及柳晚亭金丹上的符文来路相同。”
应鹤道：“柳渡川人呢？”
“早跑了。住处空了好几天，桌椅上都落了灰。”方轩继续道，“柳幼薇的私库里还找到没来得及处置的映灵石粉和药液，她承认了是她杀的柳晚亭。”
“她说是柳渡川替她牵了一条线，对方自称千机阁。人没露过面，只提供了方法。她照着做，就是想借镜尸案的名头遮住这桩私杀。”
应鹤把“千机阁”三个字记下，“她还说了什么？”
“说那边告诉她，镜州城一年多前就有过一回替换，人到现在都没被看出来，她信了才敢动手。”
谢昀也立刻抬头：“一年多前？我们确认被替换的是裴玉笙，难道一年前失踪的殷九思也被替换了？”
应鹤道：“未必。千机阁说的一年前，很可能是混淆视听。既能引柳幼薇相信有先例存在，事后又能搅混水。顺着这句话往前推，很容易把旧事和殷九思失踪扯到一处，裴玉笙这条线反而容易被冲散。”
他把殷九思官档被撕的事一并说了。
谢昀也道：“现在可以确认，千机阁的人做事从来不自己动手，只在幕后推动。推着柳幼薇杀柳晚亭，真正的意图说不定就是要制造第三具镜尸，给我们加一条乱线。”
【子任务九进度推进：千机阁介入已确认，柳晚亭案为借势私杀。】
【子任务六进度推进：篡改符文者确认为千机阁。】
应鹤把目前的线索重新捋了一遍。
柳家是借镜尸案杀人；千机阁在中间搅混水；裴家还在藏殷九思。所有的线索缠到最后，还是指向同一个地方。
裴家。
“给裴望舒传讯。”应鹤看向方轩。
“怎么说？”
“告诉他，我们已经查到三件事。第一，殷九思的官档被人撕了。第二，何绍来镜州，本就是查异常替换。第三，裴玉笙身上有问题，我们已经看出来了。”
谢昀也挑眉，“你这不就是把刀架他脖子上了。”
“不然他还会接着装。”
方轩应下，很快将传讯符送了出去。偏厅里几个人没再说话，等着回音。
不到一炷香，传讯符亮了。
方轩看完，脸色微变，“他说，请我们速去裴府。他会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但在那之前，希望我们先亲眼看一样东西。”
“可真会卖关子。”谢昀也把阵稿叠起来搁到一边。
这老狐狸终于愿意好好谈谈了，应鹤起身，“走吧。”
此时已经临近深夜，管事将众人引入内院，在一处极其偏僻的院落前停下，退到了门外。
应鹤推开门，月光落在廊下，照见一道修长的人影。
裴望舒站在那里，神色不明。镜棠花飘落闪出几点镜光，在裴望舒的身后露出一道陌生女子的身影，安静地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应鹤站定，目光停在那道女子身影上。
方轩脚步一停，神色当场变了。
应鹤直接开口，叫出了女子姓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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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