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几行文字准时浮现。
【辰正将至,请宿主起床。今日上午有课,地点:传剑台。】
【迟到将导致授课时长不足,弟子考核通过率预计下降。】
【建议:即刻起身。】
应鹤在睡梦里皱起眉,翻了个身拉好被子蒙住头。
【检测到宿主无响应,唤醒程序升级。】
下一瞬,一声闷雷在他的识海里炸开,将应鹤叫醒。
应鹤被炸的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人一定要上课吗?
他躺在榻上,双目无神半睁不睁地盯着房顶,开始恨这个世界。
恨明知他起不来还给他安排上午课的掌门师兄,恨那群临近结课却还会连错基础剑招的弟子,最恨昨夜临睡前才发布任务,害得他翻来覆去琢磨到半夜的破系统。
昨夜睡前,这东西刚发布了一条新任务。
【主线任务:前往镜州。】
应鹤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他问去镜州做什么,系统显示【抵达后解锁后续任务】。他问镜州有什么,系统显示【抵达后解锁后续任务】。
【检测到宿主心率平稳。情绪状态:消极。睡眠时长:三个时辰。评价:不足。建议:起床。】
应鹤闭了闭眼,想挽留住睡意:“你天天要么记录我这些状态,要么叫我起床叫我睡觉的,还能干什么。”
【发布任务,对宿主未完成任务或懈怠任务给予惩罚。】
应鹤无话可说深感无力,是的,这个系统只有发布任务和惩罚他,没有任何奖励制度。
下一刻,鸣时符一阵爆鸣,符身贴着墙震个不停。应鹤抬手一掌拍过去,五种顿时安静下来。他长出一口气,认命地从榻上爬起来去洗漱。
凉水扑上脸,困意散了些。应鹤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脸发了会呆。
这个自称“天下第一剑”的养成系统,已经在他的识海住了快两年,准确来说是一年零九个月。
一年前零九个月前,他在太虚宗醒过来,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附在识海里的两行字。
【“天下第一剑”养成系统已绑定。】
【欢迎宿主。】
那时的应鹤修为没有稳定,记忆更是一片空白,就连名字都是这个“系统”告诉他的。
对于这个系统,应鹤的第一反应就是夺舍,第二反应是心魔。他请掌门师兄温明持谈查过识海,也曾自己闭关逼它出来,还去翻遍了宗门典籍,都对这个系统没有任何办法。
应鹤最后打定主意不理会,只要自己保证灵台清明,固守本心,这个系统就没有办法伤害他。
它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其实很普通,【主线任务:三十日内将境界稳固于元婴中期。】
应鹤对这个任务不予理会,他伤势稍好些就开始每日打坐练剑,尝试一点点收拢好体内散乱的气息。修为可以慢慢恢复,但是剑术不能荒废,这是应鹤自己的事,轮不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指手画脚。
应鹤就这样修炼了没几天,系统弹出了警告:【任务存在逾期风险。提示:拒绝执行将触发惩罚。】
应鹤嗤之以鼻,继续闭眼打坐。没想到的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住的山头上方凝聚起了雷云。
那晚甚至惊动了温明持,以为是出现了什么大事,赶到时只看见应鹤站在山顶,天上的电光雷弧闪烁,把半座山峰照的如同白日。
温明持询问应鹤发生了什么,应鹤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和头顶的雷云继续对峙着。
雷云不仅没有消散的意思,甚至愈发暴动,已经隐隐有要劈下的感觉。
应鹤深叹了一口气,他不想给温明持带来麻烦,在识海中说自己应下了这个任务,雷云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散开了。
应鹤从那时就明白了,心魔招不来真的雷劫,想夺舍的残魂更不敢招惹这个。能调动天雷的东西,来头只会比他能想到的任何猜测都大。至少有一点应鹤可以确定,如果这个系统要是想害他,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圈子。
三十日后,他的修为稳定在了元婴中期,任务随之完成。
【任务完成。评价:甲。备注:境界稳固,气息凝练,完成度极佳。】
应鹤看着那行字心情复杂,稳固修为本就是他日常会做的事,这个系统不过就是在旁边记录罢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应鹤也是习惯了系统的存在。系统不会说话,不是在识海中以弹出字的形式发布任务,就是记录他的身体数据。重点是任务完成没有任何奖励,完不成就是一顿雷劈。
不过弹出的数据中有一次让应鹤印象格外深刻,【先天剑心完整度已达八成。】
先天剑心是什么,应鹤心里清楚。温明持当年检查伤势探查根骨的时候就说过,他生有先天剑心,是天生的剑修。让应鹤想不通的是后面的那个数字。剑心伴他而生,剑心即他,他即剑心,何来完整度一说?剩下的两成又缺在了哪里?
应鹤问过,系统回答【权限不足,信息未解锁。】
应鹤还问最终目标之后要做什么,系统很久之后才弹出了一行字,【完成你该做的事。】
系统明显藏着一些不想让应鹤知道的事,只是眼下问不出来。
应鹤将发绳咬在齿间,对着镜子熟练地将长发束起。还没等他多看自己两眼,鸣时符又是一阵爆响提醒他该出门了。
他肩背一跨,一道灵气拍过去,转身夺门而出。
再不动身,他这个任课长老就要迟到了。
院中晨风微凉,应鹤抬手一挥,无衣剑自识海中化作一道流光落在身前,剑身修长,清凌凌悬在半空。应鹤一跃而上,踏剑直往授剑锋的传剑台去。
十息不到,传剑台已在眼前。
应鹤落地收剑,才刚站稳,一群弟子便呼啦啦围了上来。
“应长老,剑法基础考核到底考什么啊?”
“应长老,今天是最后一节课了,能不能不练剑了?”
“应长老,给我们表演一下那个吧!”
“应长老!”
一大清早被十几张嘴围着喊,应鹤的头都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这群半大不小的弟子,深吸一口气,一次性把话全回了。
“首先,基础考核考的当然是基础剑法。其次,剑得天天练,不能荒废。然后就是,‘那个’我不表演。最后,基础剑法再掌握不好,你们就等着明年再升阶吧。”
弟子们没得到想听的答案,顿时蔫了下去。
应鹤看得好笑,抬了抬眉:“‘那个’我是不表演了,基础剑法倒是可以再给你们过两遍,都看仔细了。”
他说着抬手一引,兵器架上一把寻常弟子剑便落入掌中。
应鹤拔出剑鞘,站定起手。
第一遍,应鹤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式的起落衔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第二遍起手时,腕间一抖,整套剑法的速度骤然快了起来。招式连贯如一,干净利落,转身、拧腰、反手撩剑,一气呵成。最后一剑斜斜掠出,剑锋带起一道极细的白痕,在空中停留片刻才散去。
弟子们静了一瞬,随后炸开一片叫好声。
应鹤收剑归鞘,将弟子剑抛回架上:“都看清记住了吗?明日考核谁再错,就把剑坪扫了。”
弟子们哀声一片,到底还是乖乖散了,三三两两对练起来。应鹤站在一旁看着,挨个纠正完才收工。
【检测到宿主完成授课。基础剑法演示:两次。弟子专注度较平日显著上升。】
应鹤面色不变,到底是“天下第一剑”养成系统还是“起居郎”系统,他自有分辨。
【提醒:主线任务“前往镜州”尚未完成。】
【建议:请尽快动身。】
应鹤看着弟子们散去,转身抬手唤剑,剑光流转,径直往凌霄峰去。
凌霄峰是太虚宗最高的一座山峰,峰式笔直,从群峰之间硬生生拔起,远远望去像一柄刺向天穹的剑。
应鹤落在封顶殿前,收剑时顺手放出一道剑意,直往大殿而去。
剑意掠出,整座凌霄峰骤然静下。眼角铜铃余音未散,半空中展翅的白鹤停在半空。
寂静只维持了瞬间,另一股温和庞大的力量接住剑意,轻飘飘消弭于无形。铜铃重新响起,白鹤落回殿前,若无其事地理了理羽毛。
一道传音落入耳中:“来了就进来,别吓我的鹤。”
应鹤循声走进偏殿,温明持正在案前沏茶。
温明持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了杯茶推过去:“今日的课上的如何?”
应鹤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真诚:“弟子们课上的还行,就是我连续早起四个月,我快不行了。”
温明持浅笑不语,不接这句话。
应鹤低头盯着手里的茶盏,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师兄,我想下山。”
温明持神色不变,像是早有所料:“想好了?”
“想好了。”应鹤放下茶盏抬起头,“我在宗门养了三个月的伤,又教了大半年的课,可关于从前还是半点都想不起来。我想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我经历什么。还有,我为什么会失忆。”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却还是直直望着温明持,没有避开。
温明持看着他,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既然想好了,那就去。”
应鹤愣了愣:“师兄不劝我?”
“有什么可劝的?”温明持不紧不慢道,“你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稚童,想做什么便去做。太虚宗不拦人,我也不拦你。”
他说着,从案边卷宗里抽出一枚玉简,递到应鹤面前。
“既然要下山,顺手帮宗门查件事。今早仙盟那边报上来一个案子,在镜州城疑似有三名修士失踪。”
应鹤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镜州城近日接连上报三起失踪案,失踪的都是修士。镜州城议事堂加急上报,请仙盟派一位长老级的人手前往协查。
镜州城。
应鹤眯了眯眼。
昨夜系统发布任务,今早镜州的迅报才送到太虚宗。
系统的消息比议事堂加急传讯还快。
他在识海里问:“你昨晚就知道镜州有事。”
这是一句肯定句,识海里安安静静,系统没有回复。
“这桩失踪案,和你的任务有关系,对吧。”
这次系统倒是有了反应。
【请宿主专注任务。】
应鹤在心底嗤笑了一声,握紧了玉简。
“镜州城在太虚宗以北,两年前我捡到你时,你浑身是血倒在北境雪原里。你一路向北,或许能碰见些线索。”温明持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目光定在应鹤身上,“小鹤,用你的眼去看,用你的心去辨。真相不是非得靠记忆才能看见。”
应鹤点了点头,将玉简收好,准备起身。
“对了。”温明持又补了一句,“三月之后是宗门秋招,记得回来一趟。”
应鹤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警觉:“回来干什么?”
温明持平静地看着他:“前年春招你和齐屹在招生广场上表演《三十春》,招进来的弟子比往年多了三成,今年自然也不能少你。”
“不行。”应鹤答的斩钉截铁,“我在镜州查案很忙,回不来。”
“你那么聪明,用不了那么久的。”
“查完镜州我还要北上找记忆,来回很麻烦的。”
“来往坐云衢阵很快的,我还给你准备了灵舟。”说着,温明持将一个储物袋放在案上。“里面还有太虚宗长老的身份玉牌,有灵石,丹药,符纸。”
应鹤一点都不愿回想前年的春招。
那时他伤刚好,记忆还是一片空白,系统还时不时聚个雷云吓他,他每日除了发呆就是练剑。温明持看出他的天赋极高,又生有先天剑心,就起了收徒的念头。仔细检查经脉之后发现,应鹤虽因重伤境界跌落,但基础夯实,底子已经达到了元婴大圆满。
做弟子太高,做师弟倒正合适。
再后来临近春招,温明持教了他一套《三十春》剑法,然后把他和齐屹扔到广场,连着表演了整整五天。
五天之后,《三十春》如春水一般流进无数新弟子心里,而应鹤本人像被春水冲散了骨头,别说练剑,连看见剑都觉得手酸。
温明持面色低落,敛眉叹息:“记得那是一个大雪天,我背着重伤的你回到了太虚宗……”
“可以了师兄,没有这个必要,而且我听齐屹说那天根本没有下大雪。”
温明持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某种记忆。
应鹤伸手拿走了案上的储物袋,“好了好了师兄,我会回来的,别这样了我害怕。”
听到应鹤的保证,温明持停止了发呆,“也不会亏你的,你看看储物袋里有多少灵石。”
应鹤将神识探入,感受了一下数量后露出感动的神色,“我不会忘记,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师兄背着重伤的我回到太虚宗的。秋招之事,您就放心吧。”
温明持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
应鹤站起身,将储物袋系在腰间,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温明持看着应鹤离去的背影,低头继续批阅文书,整座凌霄峰只剩铜铃轻响。
应鹤离开偏殿,没有再做停留,御剑离开凌霄峰。
飞剑穿过层云,群峰自脚下铺展开来 。太虚宗的山门石阶,云海峰顶,楼阁殿宇在视野里掠过,渐渐被抛在身后。
应鹤站在剑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发尾扬起。
两年来,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太虚宗,也是第一次主动去追自己的来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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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