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行画舫

福田州临江一隅,自然多河流分支水源密布,自武帝开国,便下了旨意开通水路,由此直至如今,水上漕运可贯通大魏,行人方便商路往来,更何况这临江的地方自然最多。

福田州府所在地方正巧城郊有一繁华地带,富贵之所沿江而修,一道江水分隔贫富,也将那些瘟疫逐的远远的。

江上画舫或岸边金银楼台,每夜歌舞依旧,繁华如初。

“没想到如今世道,还能有这般宝地,大魏盛世如此。”宋闲云瞧着那些灯火通明的景象,戏谑一句,如此讽刺。

他与沈栩二人走在岸边,去逐那将近不远岸头处的画舫,水中的碧波荡起几丝暖风,送上岸来使得临江柳树的枝叶摇晃,柳叶纷飞。

本不该有暖风的,是烛火燃烧太多。

“义父认为大魏还撑得住几时。”沈栩毫不避讳地问出这个问题,飘飞的柳叶恰落在他掌中,沈栩掐断了叶子,仿佛这是他所憎恨的化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气味。

沈栩沉思,笑了声:“这福田州的人才会享受,义父敢奢靡以黄蜂蜡点灯烛火吗?三两银子一只的烛火,可今日有灯火万盏。”

宋闲云也同与他玩笑: “你这话说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我保不住你,别牵着我一同死啊。”

但仔细想来,这里一切都的确奢靡,他本以为自己就算挥霍,没想到啊,这金山银山除了凡人百姓外,人人有份。

“在我看来两年足矣。”沈栩是在仔细考虑这件事。

甚至有几分认真的向宋闲云问,并且笃定宋闲云心中一定也会有这样**。

“义父就没有想过吗?要是当年太子之事有误,义父便是唯一的……”

他的意思是怀疑皇帝血脉有误,这还得了?空口无凭。

宋闲云神色慌乱猛地回头,厉声喝斥地打断了他的话:“住嘴!”

又仔细瞧过四周无人注意,连忙将沈栩牵去岸边凭栏处,瞧着人稀少才好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疯子,我说过我不想死,不是同你的玩笑。”

沈栩神色淡然,并不认可他这番话,且固执的认为自己所做所谓都是正确的。

他甚至有时不能理解宋闲云,为什么有着比常人更好的机会,却不愿意去试一试,抢一回,历朝历代没有人规定过那个位置必须是哪家姓的。

“我清醒得很。”

“义父从没问过,我这几年在图谋什么,难道就不想问问吗,我本不想说,奈何义父不信我,我有九成把握。”沈栩很乐意的向宋闲云说出他的计划。

他实在看不惯宋闲云对那个狗皇帝一副信任的样子,不知道那个伪善的狗皇帝究竟到底有哪里好了,他比不过宋闲云心中大爹爹地位,还比不过一个畜生吗。

沈栩自认为迟早会证明的。

“义父知道为什么他们偏偏要等着我招安才认回你吗?我去年便打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不可能不清楚!若不是义父是我的义父,我会随意他们借我这把刀杀你。”

宋闲云惊了,他很害怕沈栩说的这番话,害怕对方继续说下去,就是要拉着自己同流合污了,殊不知早已上了贼船,又怎么下的来。

“罢了,休要再提。”宋闲云皱眉转过身子,离他远些。

沈栩面色染上愠色,他很有力气,一只手抓住了宋闲云的手臂硬生生地将人扯过来,甚至没收住的力气让宋闲云摔在了他的肩边,沈栩一把扶住,重重地捏住他的肩膀不让人走,居高临下。

他在愤怒宋闲云的执迷不悟,再这样下去,宋闲云只能等一天活一天。

“宋闲云!”

宋闲云听见沈栩第一次这样直呼自己名讳,懵了下没反应过去,双眼都楞着静静的瞧着面前的人。

良久,他笑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这些事情,每当有人提起他会万分痛苦。

“你想做什么……”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

宋闲云笑了。

怎么会猜不到,宋闲云不愿意面对,他真正的父亲前太子梁王凭什么可以一死了之,置身事后,让本就适应尘埃落定的他重新卷入危险中,为一个可笑的死人争夺早已不重要的名分。

凭什么?这样的想法实在卑劣。

“你想去做你就去吧,只用记得在动手之前告诉我,我好回那清静地,从此再无瓜葛。”宋闲云很疲惫对付这些事。

沈栩听言神色黯淡,眸中光点微弱。

宋闲云却指着那江上不远处的画舫,又缓缓说:“至少先过了眼下的,日后的事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指你的过错,你不该告诉任何人你的危险想法,包括我。”

“恐怕早有人等候已久,怎能却了好意。”

沈栩记下,眉眼舒展开,唇边愉悦的勾起一抹淡笑。

给了他时日证明,沈栩自当不却了好意。

宋闲云只听过画舫,从前呆在碧水州,地处位置没有这样的缓缓的河水分支,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此行也算别样景象,见见新鲜事。

如他所言,韩老板等候已久,带着几个小厮正在画舫里头等着二位呢,宋闲云踏入画舫船上的第一步,就瞧见了。

他收敛了脸上方才的真切笑意。

宴会并不同于宋闲云所想的那样,画舫都是富贵人家玩乐之地,也是因其多为轻佻风流难入为官人的眼,宋闲云本以为这位韩老板在此大办生辰宴,本就是庸俗商人之态,却没想放眼望去,布置寻常,并无三教九流的市井气。

宋闲云见得多,并不意外,笑了笑。

走上前去。

“我二人刚奉命来此,便赶上您家的生辰宴真是巧了。”

“不过此行匆忙,未备贺礼,有失体面,转日我叫人补上如何?”

韩老板,楞了一瞬,还以为宋闲云是自己请的那位,毕竟魏兴王在外少有露出真容,他从未见过只听过那些可怕传言,这二人的样子都不像是十恶不赦,他只能当最初开口的是。

“二位大驾韩某生辰宴便是感激万分,又怎能再奢贺礼,倒是韩某没得空迎接失了体面。”

“韩老板客气。”

直到沈栩开口,韩老板才发现宋闲云身侧这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又想起昨日去府上送礼回来的管事,说魏兴王纵容王妃之事不假,对应起这样可不得周身气质,面上的笑向沈栩深了几分。

“是吗?”

沈栩面露惊喜,笑着和宋闲云按昨日,既定计划客套,一唱一和。

宋闲云借此引出话题,暗中敲打。

“话又说来,此行终究是为朝廷做事,若是有人阻拦无异于与陛下为敌,韩老板声望此地遍布,有劳您替我提醒,以防无心之人。”

韩老板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凝住了一刻,宋闲云瞧他的瞬间又强撑回笑点了点头。

“是。”

韩老板笑不出来,一想到昨日院中被送回的金子,他家中防备严密都能被人悄无声息的摸进来,他实在无法低估对方的可怕。

自己府中的构造被对方完完全全的知晓,只仅仅一夜的功夫。

甚至生出以绝后患的心。

“韩某家中昨夜多了几箱金子,正想移交官府查办清楚,否则韩某岂不平白无故受人诬陷。”

宋闲云惊叹着:“这要是被官府查出来,可不是件小事,那可是金子呀,我听过韩老板的故事,从不贪图金银,又怎会留有这样多金子。”

惊喜是真的,宋闲云不禁有些好奇沈栩是怎么将那些东西悄无声息的送回去,那些箱子光是抬出府去就足够引人注意。

有些本事,宋闲云心中高看他几分。

小崽子知道他的想法,恐怕尾巴都要翘上天去。

宋闲云又想起来一桩事。

昨日沈栩派去的人还金子时,顺道将韩府上下摸清一回,连地图都新鲜绘好,正在府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宋闲云当时听沈栩说起就觉得欺负人,实在可恶,说不定连韩府上的主人都不能知道详细,于是叫人多弄几份,为善的事就要多做做。

一夜之间,韩家庄主府上上下几十口女眷,那些偏房姨娘的枕边都多了一份韩府构造图。

想来韩老板昨夜是没睡好了,实在可怜。

也不知是谁从那府下挖了一条暗道,主道直通郊外某处,还有分支,通的都是花街赌坊,那些鱼龙混杂的地。

他家的女人觉得震怒,也实在难怪。

宋闲云这才想起他们来这个画舫的目的,找机会进入韩府,寻清楚牡丹仙的东西是什么玩意。

昨日的人没摸到,他们得亲自看看。

后头没人再进来,画舫在河上缓缓走动了,宋闲云感觉到地面晃动了那么一瞬间。

“看来是我们让韩老板久等了。”

这画舫等的就是他们二人。

“贵客,韩某自然不敢怠慢。”笑意越深,使人看着越不真切。

韩老板说话时,让宋闲云看着很不舒服,有种说不出来的怪。

宋闲云观察到对方的眼神,忽然向他们身后撇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人的暗示。

接着又向他们邀约:“画舫上的景色甚好,不如与韩某上观景台上一叙。”

说着,韩老板便将人向楼梯那边引去,那里正好可以通往楼上,通常这样的画舫构造有四层,顶层观景,三层宴客,四周有窗,二层为主人私密之所,与水齐平,有些一层为密室,只是大多都是封锁的,毕竟沉于水中。

要论景色,的确是顶层最好。

宋闲云回眸向身后那个地方瞧,奈何画舫宾客太多,也许那个人已经隐没在人群里了,宋闲云只能和人跟上去。

沈栩握住他的手,二人一起过去。

沈栩低声,向他笑了笑:“义父,别怕。”

宋闲云从上画舫起紧张的心情,在此刻松缓了些。

他点头:“好。”

“若他要动手,我也打得过他,何况……”

话语间,二人到了画舫顶层的观景处,足够将两岸景色繁华,一览无余。

沈栩在与他一同登上去观景台最后一部台阶时,指了指左手边的岸边。

远看着没什么异样。

沈栩却又为他指过几个地方,有屋顶深巷这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有对面楼台岸边撑船的,宋闲云很奇怪,正瞧了一会儿,回眸看过他时。

沈栩又附耳说:“这里很安全。”

笑容渐深。

宋闲云明白,那些都是沈栩提前布好的暗卫。

“做事不可贸然,也不可置安危不顾,这是义父从前交给我的,沈栩记得。”沈栩将从前的话复述了一遍,也解释他这样做的原因。

宋闲云抬眸,回看沈栩,面露惊喜,沈栩给足了他安全,甚至因为紧张变得有些凉的手,也被他温柔的手心拖住,暖炉子似的,替宋闲云暖热了。

你呀……

宋闲云此刻心中欣慰,不过没能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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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行画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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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温柔义父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