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海面，潮湿的咸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海浪拍打着岸边，层层白色泡沫在夜色中浮沉。
他站在夜色里，银发在风中微微扬起，黑袍下摆拂过沙面，像沉默的影子。
“你回去吧。”他说。
我还沉在“我是谁”的混乱里，一时间根本无法回应。我不能让他走，我还没有搞清楚任何一件事。
“你刚刚问我——‘你觉得自己是谁’。”我看着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字字清晰，“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侧头看我，目光依旧淡漠，不带起伏，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到底……”我咬紧牙关，试图继续追问，但他没有给我机会。
下一秒——周围的空气陡然扭曲了一下，四周的景象剧烈翻转，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撕裂重组。冰冷的海风消失了，潮湿的空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气息。
——我猛地睁大眼睛。
夜色下，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海滩、潮水、夜空，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熟悉的门——
我家公寓的门口。
脚下，是干燥的地面，不再是湿滑的沙滩；身上的衣物依旧湿透，发丝贴着颈侧，海水的咸味还残留在唇齿间，可周围的一切，都静谧而安稳，
可我还在海边……不，刚刚还在海边……。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没有敖光的影子，连一丝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只好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踏进去。
客厅里一切如常，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咖啡，iPad安静地躺在沙发上，被充电线连着。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2点。
我消失了不到六个小时。
可这一夜，仿佛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
我拿着ipad登陆账号，屏幕瞬间被99 的未读消息刷满。
【江奕（男朋友）】
22:18 【西妍，回家了吗？】
23:02 【你怎么不接电话？】
00:27 【你去哪了？！我快急死了！！！】
01:49 【求你回个消息好吗？？】
【苏婉（闺蜜）】
23:11 【你到底在哪？别玩消失啊！！！】
01:15 【你真的不接电话？？】
01:52 【好，我报警了。】
【公司群聊】
22:30 【林助理今晚不在线？？有人联系上她了吗？】
00:45 【明早的会议谁去对接？】
01:10 【？？？不会出事了吧】
我盯着屏幕，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们以为我出事了。
他们都在找我。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编辑了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刚刚手机没电，已经没事了。】
不到五秒，ipad狂震——江奕来电，我指尖缓缓滑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西妍？！你终于接了。”
“嗯。”我声音有些沙哑，脑海里还残留着夜色与海水交织的混乱。
“你去哪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为什么手机关机？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四个小时？！”
我低声道：“手机丢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克制情绪：“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你还好吗？”
“……我在家。”我顿了一下，嗓音低沉，“我……被人推下了海。”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你说什么？”他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是说你落海了？”
“嗯，是在游轮上。有人故意推我下去。”我捏紧了手指，声音发紧，“然后……我在海底，遇到了一条龙。”
“……”
沉默拉长，像一道无形的墙。
良久，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西妍……你是不是吓到了？或者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
“我没有。”我咬紧了牙，“他是真实的。我亲眼看到他，他救了我，然后……把我送回家。”
“你现在太激动了，听我说。”江奕试图安抚我，“你可能是溺水之后短暂缺氧，意识不清楚……或者是有什么人救了你，但你误以为——”
“我说了不是！”我声音陡然提高，却又瞬间收回，喉咙像被什么哽住。
我知道他说的可能是“合理”的，可是——这不是幻觉，那个人存在。他的气息、他的怀抱，那种压迫感，不可能是幻觉。
“我知道你不信。”我低声说，“可他真的存在。那不是梦。”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江奕开口：“好。我现在过去。”
我说道：“现在太晚了……”
“你刚刚说自己差点死了，还跟我讲迟不迟？”他的语气沉了几分，“我必须亲眼看到你。”
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翻涌不休。半晌，我低声说：“好。”
他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半小时后，门打开的瞬间，江奕立刻将我抱进怀里。
“你到底去哪了？”
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嗓音里带着压抑的埋怨与劫后余生的后怕：“我都快疯了……”
我站在原地，任由他搂着，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温度，耳边是他剧烈的心跳声。
——很真实。
——很温暖。
我下意识地回抱住他，仿佛终于抓住了现实的锚点。
“没事了。”我低声道。
他稍微松了松力道，退后一步看着我，眉眼间满是担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摇头，勉强牵了牵唇角：“只是有点累，身体没事。”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抚了抚我脸侧湿漉漉的发丝，眼神沉了下去：“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顿了两秒，像是还在组织语言，最终低声吐出：“我真的被人推下了海。”
“就在游轮上。”我看着他，眼神不再飘忽，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晰，“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
他的表情瞬间沉了，原本温和的神色敛了起来，眉头紧蹙：“你有看到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没有。但我记得，在我失足前一秒，有人靠近了我，从后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将这句话咬碎慢慢咽下。良久，他点了点头，语气低哑：“我们去调监控，我让人联系船务方。必须把录像找出来。”
我抬头望着他，眸色晦暗而坚定，轻声应道：“好。”
他说：“如果有人真敢动你，那我们就报警，绝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缓缓落了地——一种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踏实。
这个世界或许正在崩塌，但江奕还在。如果真有人能帮我撕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一定是他。
那晚，他没有离开，就坐在客厅沙发上陪着我，他没问更多，只是静静陪着，一直到我疲惫不支地睡去。
可在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秒，脑海中却忽然掠过一道金光。
——那道低哑的嗓音，仍在耳边回响：“回去。”
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鼓，额头渗出薄汗。空气里隐隐还有潮水的腥味，像是那个夜晚从未结束。
我缓缓坐起身，手指攥紧被角，喉头干涩得发痛。
——这晚是真的。
——而且，有人想杀我。
我必须，找到那个推我下海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公司大楼时，迎面便撞上了人力资源部的王经理。
“西妍？”他显然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换上了惯常的笑容，“你……回来了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让我心里泛起些许不适。
我微微皱眉，语气平静：“有什么问题吗？”
王经理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听说你昨天晚上突然‘失踪’了一下，大家都在担心呢。”
“谢谢关心。”我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办公室，“年会的监控，我想看一下。”
“监控？”
他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常态。
“哦，那个啊……你可能不知道，年会游轮上的监控设备出了点故障。”
我心中一凛。
“故障？”
“对啊。”王经理耸耸肩，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监控录像全部损坏了，我们技术部的人已经检查过了，完全无法恢复。”
我的指尖收紧，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全部？”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是部分，而是全部？”
“是的。”
我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道：“那，监控设备是什么时候损坏的？”
王经理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我会追问得这么细，稍微顿了一下才回答：“呃……大概就是你失踪前后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藏在袖口里。
——巧合？
不。
这不是巧合。
如果只是“部分监控损坏”，那还能说是技术问题。?但“全部”监控在“我被推下水前后”损坏？
“所以……”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整个年会，没有一个画面能留下来了？”
王经理摊摊手：“我们也很头疼啊，现在只能靠大家的回忆来还原当时的情况了。”
“那么……”我问，“有谁能记得我最后出现在哪个位置？”
他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好说，年会当时太热闹了，人太多，没人会刻意留意谁在哪。”
就在这时，王经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露出恍然的神情：“哦对了，李程，市场部经理，他说好像看到你在甲板上。”
我猛地抬起头：“李程？”
“对啊。”他点点头，“不过你可能找不到他了，他今天早上刚刚辞职了。”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辞职？”
“是啊。”王经理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市场部最近压力大，很多人都待不住。”
不对劲。
——唯一的目击者，在我回到公司后，立刻辞职了？
太巧了。
我的心脏跳得厉害，指尖几乎攥紧了掌心的手机。
李程，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他……本就是那晚的一部分？
回到办公室，我第一时间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搜索“李程”的档案。
系统页面加载得很慢，仿佛在刻意拖延时间，几秒钟后，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他的资料。
姓名：李程?职位：市场部经理?入职时间：三年前?升职时间：三个月前离职时间：今天上午
三个月前升职？
我微微皱眉。
如果说，他的升职时间刚好是在我晋升为总裁助理的前后，那……他的存在，会不会根本不是巧合？
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他的档案，几乎空白。
除了基本的工作履历，甚至没有任何紧急联系人信息，也没有家庭住址，连他的社交账号信息都没有。
一个人，怎么可能干干净净到这个地步？
我的呼吸微微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如果李程真的是一枚棋子，那么……是谁，在操纵这场棋局？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离职时间：今天上午”，许久没动。
脑子里有太多问题还没理清，每一件事都像冰山一角，藏着更多未知。
夜幕已经降临，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亮起来，像另一场无声的流动。
我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件深色风衣，江奕发来的定位信息还在手机上闪着，我盯了它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夜晚，城市灯光如潮水般漫过街道，车流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斑驳的倒影。
我来到法式餐厅「Le Jardin」门口，缓缓推门而入。
空气中弥漫着红酒的醇香，牛排的焦香裹挟着松露的气息，柔和的音乐如同背景水纹，静静流淌。
二楼靠窗的位置，江奕早已坐在那里。
他西装熨帖，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看到我时，眼底的那一抹松动，藏也藏不住。
“西妍。”我走过去，他起身为我拉开椅子，动作一如既往地稳重而得体。
落座后，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今天听说你提到了监控损坏的事，也提到了李程的离职。”
我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我查了系统。李程升职在我刚成为总裁助理前后，档案几乎是空的。很不正常。”
“我也觉得。”他眉头微蹙，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现在的时间点太巧了，他是我们目前能追的关键人物。必须尽快找到他。”
我轻声说：“我也这么想。”
他略微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似乎稍微松了口气，又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苏婉。”
“她在公关部，消息最灵的那类人。公司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都能听到风声。”他说，“你可以试试去问她，让她查查年会那晚的视频动向。”
我垂下眼睫。苏婉是我的闺蜜——她确实一直活跃在各种圈子里，是那种八面玲珑、消息通天的人。
我抬头，轻轻点头：“我明天联系她。”
江奕终于露出一点放松的神情，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声音低沉：“别担心，有我在。”
那一刻，我忽然真的安静了下来。
就算一切都混沌不明，至少眼前这双手，是温热的，是握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