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结束,大家回班领书和军训服。
九班都是保送生,早就领过了,三三两两拿了军训服就散了。莫冬抱着衣服往人流的反方向走。
妈妈还没把学校附近的房子租好,这一个月她住宿舍。
宿舍是两个楼梯中间夹层的一间小屋,一个上下铺,一张桌子。原来的室友嫌小,申请调走了,莫冬一个人住。
她挺满意。不用跟人说话,不用在意别人几点关灯,不用担心自己的草纸被人看到。
从开学到现在,莫冬还没好好逛过青山镇。今天结束得早,她打算回宿舍换身衣服冲个凉,趁天还亮出去走走。
走到宿舍门口——
“莫冬。”
她转过头。
乔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肠。
莫冬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
是懊恼。
她不想被乔其看到这样的自己,满头大汗,头发贴在额头,黏糊糊的,还可以看到帽子的形状,一圈弧度。
今天出门随手拿了件红棕色的T恤,觉得穿在里面反正也看不着,现在,她脱了军训服,军训服随意的耷拉在小臂上,这件红棕色的T恤,在一群黑白灰里,像一块补丁贴错了地方,
“hi,乔其。“莫冬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想打个招呼就走。
她多想快点结束这场见面。
不是因为不喜欢。可能是因为惦记太久了,遇到真人,反而不知所措。
“诶?”乔其叫住了她,挠挠头,“你在这里住?“他指了指宿舍楼。
莫冬的脸烧了起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对乔其来说可能是无意的一句话,莫冬应激了。
她自己认为,住宿舍,意味着外来物种入侵,还没落脚。这种不适感太强了。
所以她先竖起了墙。
不是看不起他们,是先看不起他们,这样他们看不起她的时候就晚了一步。
这是莫冬从小就会的事——你还没拒绝我,我先拒绝你。
自卑的人都是这样的,把防备做成了姿态,把退缩做成了骄傲。别人觉得她冷漠,其实她只是害怕。害怕一开口就露馅,一靠近就原形毕露。
乔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随口一问。
“嗯。“莫冬把头低了一点,“你呢?”
“我之前就在这里租房子住了,可能会换个离学校近的,我妈还没定。“乔其说得很自然。
莫冬点点头,侧了侧身子,用身体语言告诉他,我想走。
她真的想走。站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刺猬,浑身都不对劲。
乔其继续:“那个,谢谢你的错题本,帮了我很多。”
莫冬笑了。
这个她不怕。聊学习她不怕,聊成绩她不怕,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没事,那你要还我吗?“她歪了歪脑袋。
乔其愣了一下。她总是这样,一点客气的余地都不留。
“可以,但我今天没带,要不加个QQ?”
莫冬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手机带着的,但是直接掏出来加显得太急了。
她选了一个最矫情的方式。
“不好意思,我手机放宿舍了,记性也不好,要不我把联系方式写下来给你,你回头加我?”
她开始脱书包肩带,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乔其见状赶紧上去接过她的军训服。
莫冬一怔,没抬头,稳了稳心神,写:
To乔其
手机号:×××××××××××
QQ号:×××××××××××
From莫冬
写得煞有介事,规规整整,连格式都考虑到了。
写完,折了一下,轻轻撕下这一页,把笔夹回笔记本,书包单肩背好。
挺直身子。
“呐,给你。”
呐,给你,就当重新认识一下了。
乔其接过纸条,看了她一眼。莫冬没对上他的目光,伸手抢过军训服,绕开他走了。
步子很快。像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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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了凉,换了衣服,莫冬出门去镇上溜达。
几个小时后,吃饱喝足,慢慢往回走。
学校在山脚下,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就能看到。过了六七点,这条路特别安静。
安静的时候容易胡思乱想。
一想到今天跟乔其见了两次面,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擂鼓。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三年里每一次想到乔其,她都在心里演练该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
可真见到了,什么都用不上。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的脑子就空了。
只是特别惶恐。
她怕自己的**表现得太明显,老天会把这种运气收走。
莫冬从小就有一种执念——越想要的东西越不能说出口。
小时候她想要一块电子手表,觉得看时间方便。有一天去小卖部买东西,阿姨招呼她,花五毛钱可以摸个奖。
就是那种挂起来的摸奖方式,一个一个格子,每个格子有个数字,数字对上了规则就有奖品。很多小男生喜欢堆在这种小卖部抽。
莫冬不喜欢这种事。她的零花钱有限,一周就五毛。用一周的零花钱去赌一个概率很小的礼物,没必要。
但是她看着一等奖——一个电子手表,特别喜欢。
鬼使神差的,她放下了零食,选了一个格子。
撕开来,10号。
一等奖。
莫冬第一次参与摸奖,就中了一个电子手表。
从那以后她觉得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运气特别好,总是能心想事成的那种。所以后来,她每天都会想,自己变成大队长,变成升旗仪式的主持人,变成旗手。
而这些,随着成绩慢慢变好,一步一步都实现了。
莫冬一直很自信地认为,心想事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转折是后来有一天,去奶奶家玩,下雨,她在地上玩水。
堂姐看到了,随口说了一句:“玩地上的水运气会不好哦。”
这句话像炸雷一样劈在她脑袋上。
莫冬赶紧抽回手,跑去洗干净。涉及到”运气”的事,她一直很小心。就像运气守护神呵护她一样,她也在呵护运气守护神。
洗手的时候,莫冬心里一直默念:没事没事没事。
回到家的第一时间,她把攒的零花钱——2块5毛,全翻了出来,跑去小卖部,进行了人生第二次摸奖。
不是为了礼物,只是为了验证运气还在不在。
第一次选数字,她还存疑。运气不会因为摸了一下地上的水就不见了,一定还在。
没中。
第二次选的时候,莫冬已经慌了。内心充满挣扎,要不要继续验证,验证出不好的结果怎么办,零花钱输完了怎么办。
莫冬的性格有点赌徒属性——要不不赌,要不all in。
索性把两块五全买了,一次性挑了4个数字。
好歹中一个,三四五等奖都行。至少证明,运气还在。
都没有。
从那天起,莫冬觉得失去的不是零花钱。
是运气守护神。
她觉得所有的好运都没有了,甚至觉得老天经常想剥夺她想要的东西。
慢慢演变成——越想要什么,越不敢说。
甚至在心里默念:我不要!我不要!我一点都不想要!
试图用这些语言欺骗老天。
好像人生被下了魔咒。
就像她志在必得的保送名额,就像她溺水般的一模考试。
所以三年里,她在心里叫了一万遍乔其的名字,嘴上一次都没喊过。
而此刻走在这条安静的林荫道上,她突然很害怕。
害怕白天的两次见面,她表现得不够克制。害怕他碰到她手臂时她涨红的脸太明显。害怕老天爷什么都看到了。
而当她觉得都要失去的时候,老天又会给她惊喜。
她宁愿不要失去后的惊喜。
惊喜?
莫冬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
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网页,登录QQ,看了一眼。
没有。
再放回去。
走了两步,又掏出来。
还是没有。
莫冬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网页版的3g qq太费流量了,算了算了,别想了。他加就加,不加就算了。
她加快脚步,好像走快一点就能把脑子里的声音甩掉。
可那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说同一句话。
——他怎么还没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