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出雪山

雪山上的月亮似乎尤为明亮,雾白色的光照到小楼上,犹如白昼一般,瓦上青霜清晰可见。

现在已经过了亥时,师樾还没有睡,靠在阁楼雕花的栏杆处,

这里是小楼的最高层,离檐上的风铃极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师樾的思绪纷乱,跟着这不时响动的风铃搅作一团。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有些杂,

先是得知了阿时非柳玉的身份,真正的柳玉对她说的关于自己会死在季无忧手里的话,以及今日阿时的男子身份,一桩接着一桩。

纵然她是一个以冷静自持的人,也不得不缓一下,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就在她看着白日里那群雪灵呆过的院子发呆时,阁楼的楼梯处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师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个人,

一件带着外衫带着淡淡的温度披到了师樾的身上,柳雨时关切地说:“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心里有些乱,起来看看。”这里时阁楼的一小处栏杆的地方,空间有些狭小,师樾往旁边挪了一步,柳雨时顺势与她并肩站着。

这月亮实在是有些亮,柳雨时瞥了一眼就将目光转到了师樾的身上,她还是这般的比月色更凉,但是偶尔一抬头回眸间又比太阳更能灼人。

“你别皱眉,”柳雨时伸手抚上师樾的眉间,“在想什么?”

师樾的眼睛微微合上,感受到阿时手指的温度在眉间流淌,那是一种带着温热,温柔,怜惜的触感,而她就是那只手下珍贵的宝物。

“没什么。”师樾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握住柳雨时的手,明明他现在已经是男子的模样,手还是那般的柔弱无骨,

她借着月光睁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墨发如洗,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精致的轮廓带着特殊的魔力,总是让师樾迷了眼,

不由地上前,双手揽住对方的腰,纤细又不过分瘦弱,师樾紧紧地扣住,将脸贴在他的肩头,泄露了些许情绪。

柳雨时愣了下,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有这样一个动作,定了定心神,才将手放到师樾的肩膀上,“阿樾,你不要说‘没什么’,同我说。”

两个人若是遇见了什么事儿,如果不及时说开,那当问题堆积到了一个爆发口时,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就像是柳雨时一直遮遮掩掩的身份与性别,当二人能够好好说话的时候没有说开,等到了别人说出来,等到了不知何时这爆发口就像是今天的那枚玉佩一样就这么落下来,让人猝不及防。

尽管师樾没有多与自己争论后续,柳雨时心里也还是带着不安,对方现在站在这里,恐怕也有自己的一份儿。

“那你会回答我吗?”“当然。”

师樾嗅着对方身上的不知名的淡淡香气,心头的郁气消散了些,她缓声道:“你既然是一个女子,为何扮作女子却毫无违和感?”

她知道柳雨时身上的玉佩能够掩饰性别的气息,伪装成女子,但是先前的柳雨时举手投足间,一颦一笑间,都与女子一般无俩,怎么都不会有人怀疑。

柳雨时没有想到师樾一开口就是说这个,他长睫微颤,似乎是叹了口气,下了决心般说道:“因为我幼时为了活下去,曾假扮过很多年的女子,熟能生巧罢了。”

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带着云淡风轻,但是师樾不知为何,却能在其中听出无奈与唏嘘,脑海之中似乎浮现了小小的柳雨时在群狼环伺的环境之下,日复一日的小心翼翼掩饰着自己的身份,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之境。

她抱着他的腰又紧了紧,像是要把柳雨时整个人折断嵌进自己的骨血一样。

二人这样依偎着,师樾将脸换了个方向,似乎是害怕柳雨时看清自己面上的表情,雪原上的风像是穿透了结界吹到了这里,竟有些刻骨的凉意。

师樾闻言,还没有说话,就听见柳雨时继续说着:“这块能隐藏气息的玉佩,是我的母亲除了我这一身骨血之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她对我说,在自己还没有力量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嗯,伯母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母亲。”

“……是。”在自己更小一些的时候,确实是,只不过后来……

这些柳雨时便没有再说下去,他把下巴贴到师樾的额顶上,“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柳雨时突然这般坦诚,倒是让师樾不忍心问下去了,实在是他谈论自己的事情之时,语气过分的风轻云淡,看起来不在意,却属实让人1心疼。

等了许久,师樾还是没有开口,倒是伸出一只胳膊将身上披着的外衫扯开,将二人一同裹住,

动作间,师樾又不小心碰到了柳雨时胸前的东西,

师樾无奈又好笑地说:“你……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将这东西戴着了,还是……你喜欢这样?”

刚刚的气氛是有些沉重的,但是师樾这句话出来后,如同被树枝戳到的泡泡,沉重全然消失不见。

柳雨时的脸黑了黑,将胸前的东西收回储物戒中,声音中带着几分质问和委屈:“阿樾,你先前同我说的,只喜爱女子,可是真的?”

“那时候是真的。”师樾想了想那时候自己的心思,可不就是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喜欢女子?

“那现在呢?”“只喜欢你。”

“……嗯。”

楼上的两个人就这么揽在一起,院子里突然出现了不少孩子,静静地站在月光能够照到的地方,肌肤因为月光而发出淡淡的莹白的光。

师樾扯了扯柳雨时的袖子,问道:“他们实在吸收月光吗?”

“不错,世间精怪灵物多是以月光修炼。”柳雨时把师樾露出来的手抓回去,“只不过奇怪的很,我从没有听说过哪里的雪灵像是这里聚集得这般多。”

“怎么说?”

“雪灵极为难得,大部分都是心思至纯的意外死去的婴孩的魂魄,错过了投胎转世,但又失了魂,只剩下灵,机缘巧合之下变为雪女,继续留在这人世间。”柳雨时看着这些灵随着月光的消失而又慢慢回了屋子,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樾却又想到了下午时雪女说的那一番话,捏了捏柳雨时的手指,“别想了,这里太冷了,我们回房里吧。”

走到师樾的房间门口,柳雨时扯着师樾的衣袖巴巴地看着她,但是师樾却将那只手拍了下去:“你回房里去吧,你是男子,现在独自睡觉,该是不怕了。”

柳雨时望着面前被果断关上的门,无奈叹息一声,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是幻境,第二日的天气与头一日的一般无二,就连天空中云朵的移动形迹都没有改变。

罕见的,雪女居然在院子里同那群孩子玩耍,头一次在几人面前露出不掩饰的笑容,就连与他相处最久的季无忧也连连称奇。

等到季无忧帮着雪女安抚好了所有的孩子,里里外外打扫了小楼,就连落到地上的李子花也被很温柔地拢到了树下,转眼已经到了昨日雪女同他们约定好的时间。

这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已经睡下了,雪女和几人一起站在院子外,隔着镂空的木窗看着这一张张稚嫩的面容,然后收回目光:“走吧。”

几个人慢慢出了这栋小楼,石桥边,团着几团浑身长满了白色长毛的雪怪,似乎感受到雪女出来,激动地凑到他面前,得了雪女的抚摸才安分下来。

只听见雪女温声说:“你们以后可不能再这般戏弄别人,以后要乖些,知道吗?”

那些雪怪似乎能听懂雪女的话,脑袋的部分前后晃动着,像是在应合。

雪女低垂着长睫,雪色的长发衬得他面容更加剔透,他说:“你们先留在这里,晚些时候再出来。”

语毕,静静地看着一向听话的雪怪往小楼周围的柳岸跑去嬉闹,不知怎么出现在此的雪球相互打砸着,看起来像是一个个正在打雪仗的孩子。

师樾此时才不得不相信之前雪女所说的,这些家伙只是与他们玩耍的意思。

雪女领着人出了这一片小楼的区域,外面的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到处都是雪白一片,厚软的雪几乎都立不住人,一踩就是及膝的深度。

兴许是雪的反光太过于晃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师樾竟然看到雪女的白色斗篷颜色变得稍浅一些,就像是在褪色一般,但是一看雪女面色如常,便没有说更多。

只见雪女的足尖点在雪上,深深地凝望了四周的景,然后说:“我这一生,从没有真正地见过真实的彩色的世界,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与我幻化出来的世界是不是一样的。”

直到现在,师樾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原来是正确的,她已经知道雪女准备做什么了,也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师樾看着雪女认真地说:“确实与外面的世界无异,且你的这个世界更美。”

“总归是不同的。”

话音未落,他便蹲下,捧起一大捧雪,看着这些细雪像是流沙一般滑落下去,然后在半空中形成繁复神圣的结界阵法,

随着雪女听不清的吟咏,几乎是整个雪原覆盖着的面上薄薄一层的雪都动了起来,将几人团团裹了起来,

似乎是里面的人在移动,也似乎是周围的景物在动。

就在这时,原本在小楼之中嬉戏玩闹的雪怪像是感受到生命一般,疯了似的想要从结界之中跑出来,

师樾看到那原本像是水波一样极容易穿越的透明的结界墙,现在在雪怪的焦急拍打之下,居然显露出它们的影子,而那一层水膜挡住了它们,也隔住了它们的哀嚎,

她想,这声音一定比那时候它们被收进镜子世界里更加无助与悲伤,因为它们的主人要走了,永远的,去一个它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就连旁人都已经看见了,雪女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情况呢?

他手一挥,结界再次消失不见,而裹着几人的雪也愈发厚了,

师樾想要说些什么,就被柳雨时握住了手,看着柳雨时在同自己摇头,师樾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最后所有的景物都被这雪形成的结界阻挡完全,一阵失重感伴随着耳鸣传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柳雨时紧紧地抓住师樾的手,但是不过几个眨眼功夫这失重感又消失,

眼前的雪墙像是散沙般垮落在地上,阳光照了进来,这是与雪山上的寒冷的日光不一样的,带着暖意的温暖的光。

师樾睁开眼,看见面前的光景,也不由得惊叹,他们居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跨越了绵延不断几千里的雪山,到了雪山另一边的山脚下。

突然,一直稳如雪松的雪女身子虚晃几下,离他最近的季无忧赶忙上前将人扶住,“雪女,你可还好?”

雪女摇摇头,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情况,那双一直淡然的眸子,正一刻不停地四处看着,

看地上的绿草,看草间不知名的花儿,看黑褐的泥,看远方的村镇,看这个世界。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有这般多的色彩,而自己的小楼,是多么的小,颜色是多么单调。

“雪女,你!”扶着雪女的季无忧惊恐的看着雪女的斗篷就像是周围散落的雪一样在慢慢融化,但是却没有任何水滴落下来,或者说,这不是融化,而是正在消失!

“别怕,我现在很好,我这一生,最快乐时光莫过于此时了。”雪女的眼睛眷恋地看着这世间的一草一木,就连偶然跑过去的兔子都觉得美妙。

雪女的一生太过于漫长,雪山赋予他生命,也夺走了这世界的一切色彩,现在在下任雪女出现之际,自己终于可以出来看这个一直向往的世界了。

他的面色安详,仿佛他不是在消失,而是在郊游的路上,短暂的停歇下来看风景。

良久,雪女似乎终于满足,对着柳雨时说:“雪莲不能沾雪,现在你便拿去……”

话音未落,雪女的整个身形就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消散在天地之间,而他原本所在的地方,落下来一支晶莹剔透的白色莲花,柳雨时上前一步接住,轻声道:“谢了。”

季无忧看着柳雨时手中的花,神色复杂,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捏着手里的粽子糖:“那小姑娘呢?”

走之前,她分明已经进来糖里,但是现在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师樾朝着后面的一望无垠的雪山看去,“她是现在的雪女。”

藻子:想着灵兽宗出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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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出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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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曲直你来定
连载中鱼不在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