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五里开外的草药庄子,平日不见光的小屋子里药味弥漫,赵大夫打开半扇窗,借着正午的好阳光在略显苍白的男人手臂上扎针。
这是他翻阅古籍时看见的针灸方法,也不知管不管用,但先试了再说。
他扎的很是小心,撵针入体时手又轻又快,还不忘去瞧男人的脸色,有时还会扒开眼皮看看瞳孔。
又扎完一个穴位,赵大夫刚松了空气,打算悄悄对方面色有无改变,就见男人紧紧合着的眼皮处瞳孔飞速颤动了几圈。
嗯?这是有反应了?
赵大夫压抑着心中的喜悦,这还是第一次针灸时有明显反应的,他将手搭在男人手腕上,正准备把脉,就见男人骤然睁开了眼。
嗯,反应很强烈,眼睛都睁开了。
等等,不对。顾行洲醒了?顾行洲真的醒了?!
赵大夫一手还在慢悠悠地捻自己的胡须,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几乎要把自己胡须生生扯断。
他凭借本能扑过去查看对方的瞳孔和脉象,以此确认对方是醒了,而不是扎针后的特殊反应。
所幸顾行洲这回是真的清醒了,他在短暂的茫然过后眼神逐渐有了焦距,僵硬地扭头环顾四周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当下就奋力翻身过去,用手肘支撑起半个身子。
赵大夫“唉唉唉”地叫了起来:“祖宗欸,别乱动,针还埋在你手臂上呢!”
顾行洲对针灸这种治疗手段并不陌生,他熟练地就将右小臂上的几根银针轻巧地拔下,往旁边的斗柜上一扔,就要下床。
赵大夫自从离开军营后就没遇上过这么不听话的病患了,当即就有一种熟悉的气血上涌的感觉,若不是实在有违医德,恨不得这人还是一直躺着接受他的治疗。
这时,李焱捧着一碗汤药进来了。
他有种朴实观念,觉得汤药终归满满地喝一碗才能有效,因此每次轮到他熬药时总会将汤药的最后一点混着渣滓的汁都倒入碗里,送药进来的时候也显得格外的小心。
李焱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轮到他熬药了,但在这次进屋后,伴随着赵大夫有些气急败坏的唠叨,他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屹立床边。
李焱激动的手都在发抖,滚烫的药汁洒了他半个手掌,烫的手背红了一大片,手指在碗壁无意识地勾缩,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疼痛,长长地“嘶”了一声。
顾行洲看见下属猩红的眼眶,也觉得心绪激荡,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但躺了大半年,手脚都快退化了,顾行洲刚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就朝一侧倾倒过去。
赵大夫立刻上前扶住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儿,好气又无奈地道:“你刚醒,手脚只怕都使不上力气,有什么要紧事这时候去做?!”
顾行洲固执又倔强地往外走,对着李焱飞快地吩咐:“青菏在来庄子的路上遭北蛮人截杀,老陈带着她跳崖求生,你现在将段峰、胡荣等人都叫来,即刻随我去西山救人!”
李焱听罢唬了一跳,毕竟“跳崖求生”是多么小众的字眼啊,可小将军说起来倒像是笃定少夫人还能活着的意思,他不敢深思,当下就转身对着外面打了个呼哨。
不消片刻,几个还在庄子里的亲卫闻声而来,见到顾行洲时激动与惊喜之心溢于言表,个个眼眶泛红,后头哽咽。
顾行洲心中亦是感慨良多,但现在救陆青菏与老陈才是第一要事,他几乎是马上就回到了顾小将军的状态,在赵大夫的带领下,与手下一起骑上草药庄子里的老马,一扬马鞭,飞速往西山赶去。
*
而另一头,被迫与小弟们一起搜山的麻杆在心里直骂娘。
妈的惹谁不好非要惹那个陆青菏。
他现在一想到在义庄里的那顿毒打就觉得浑身抽抽的疼,更别提接下的那一段时间里三五不时地挨几下子,那可真是毫无理由毫无征兆地被锤,就连反思的机会都不给。
麻杆反正是被打怕了,也不敢生出反抗的心思,就算他现在在黄杆子里还挺能说的上话,可一旦回忆到那一晚,刻入心底的恐惧还是让他一瞬间又感受到李焱等人的掌控力,不再沉迷于表象的虚荣中。
打发走了硬要跟在他身后的小弟,麻杆在山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他不想搅和进这潭浑水里,便决定找个安静的角落猫上半天,等天擦黑了再回去复命。
西山悬崖底下的地势并算不平整,有许多不起眼的山洞和凹陷藏在茂密的野草与灌木丛中,麻杆拿着手中“黄杆子”往尤其茂盛的草木里戳,将里头的小动物戳的满地乱跑。
一时间周遭除了风声就是草木被拨动的簌簌声。
忽然,一道尤其轻微的、低哑的咳嗽声吸引了麻杆的注意,他四下张望一番,终于发觉地上的这些杂草丛似乎有并不算明显的,踩踏过的痕迹。
他沿着痕迹往前走,最终在一个山洞前停住了脚步。
说是山洞,其实更像是一块凹陷的比较严重的山壁,山壁前是乱糟糟的各种杂草,分不清种类,将这处凹陷遮的影影绰绰,让人瞧过一眼就失去探寻的兴趣。
麻杆用手中木杆拨开草丛,看见了一双黝黑警惕的眼眸。
是那位陆少夫人。
她看起来有些糟糕,浑身都是脏兮兮的尘土,额角连着左侧眉尾处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似乎还在往外渗血,头上的银簪斜插在松散的发髻上,要掉不掉的也完全没有察觉到,左手袖子少了半截,右脚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不知是骨折还是脱臼……
但她看向麻杆的眼神很是锐利,似乎并不会因为自己糟糕的境况显出弱势来。
麻杆顺着陆青菏试图遮掩的方向往深处看,那里蜷缩着一个人,瞧不清面容,但好像昏迷着,一动不动的。
“也不知是死是活?”麻杆在心里琢磨,他慢慢回过味来,自己要是有心复仇,眼下就是最好的时间。
这位陆少夫人瞧着就是虚张声势的,后面那个人更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模样,自己就算不动手,只要喊上一嗓子,就有眼前人好受的了,那个李焱再是厉害,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往前跨了一步。
陆青菏越发警惕起来,她与麻杆连互惠互利都算不上,纯粹凭借李焱等人的武力施压,现如今自己犯在他手里,依照麻杆卑劣的品行,会拿着自己换赏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右手在长袖遮掩下将老陈的短匕握的更紧了些。
陆青菏深吸一口气,眼神的余光瞄准麻杆的心脏——大不了就极限一换一。
不过麻杆在踏出那一步后似乎愣怔了一瞬,他神色复杂地看了陆青菏一眼,眼中闪过无数纠结和犹豫,五指握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愤恨地叹了口气,将周围散落的枯枝烂叶抱了一捆,往“山洞”前一扔。
原本还有些缝隙的山洞彻底不见影踪,看着就如同一块长满了杂草与藤蔓的山壁,浑然天成毫不起眼。
麻杆随意地给给了暗中窥视这一切的一只灰黄山兔一脚,哼,别的暂且不论,让他去捧北蛮人的臭脚,那可打错了主意。
*
顾行洲一行人在靠近崖底的林子边缘下了马,他们行军打仗多年,侦查与警戒几乎成了本能,在看到地面上有着明显的行走痕迹后心里就有了不好的猜测。
李焱看向顾行洲,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一方面是担心陆青菏的安危,另一方面也是刚醒后身体没有恢复,导致冷汗涔涔地往外冒。
顾行洲往崖壁上看,他还记得陆青菏与老陈跳崖的大致位置,估算了一下方向后一挥手,几个大小伙子就自觉上前开路了。
他们也没兵分几路,这林子里明显是有人的,越分散越容易被人察觉,还不如先一起到了坠崖的地点后再朝四面八方探寻。
李焱走在最后,他得时刻盯着顾行洲的身体状况,顺带照看非要跟来的赵大夫,在老头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拉上一把。
不过赵大夫时常翻山越岭地采集野生草药,其实并不是很需要特殊的照料,特别是走一些狭长又陡峭的山道,经验看起来足的很。
几人脚程颇快,顾行洲一边走一边不停地顺着山壁往上看,最终确认了位置——假如老陈带着陆青菏一路滚下来,并在没有明显偏离的情况下,应该就在这附近。
他沉声道:“现在分散去找,再不起眼的地方也别错过,动静尽量小些,别打草惊蛇。”
“是!”
众人齐齐应是,瞬间分散出去,隐入林中。
顾行洲则带着赵大夫和李焱,选了一个方向,一寸寸地摸了过去。
他们探查的十分仔细,山壁、草丛、藤蔓、灌木……恨不得刮地三尺,就为了能找到一丝极不起眼的痕迹。
顾行洲更是连地上的泥土都不放过,走上几步就要抓上一把仔细分辨,看看里头是不是掺杂了血迹。
时间在众人齐心一致的找寻中悄然度过,期间也有人调转回头,说是碰上了几个年轻乞丐,瞧那样子似乎也在寻人,不过他们警惕心非常低,没得发现自己就径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顾行洲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更是往下沉了沉,他知道自己这边晚一刻寻到陆青菏,陆青菏那边就会多一刻的风险,五指死死攥成拳,半年没好好修剪过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留下四个泛着青紫的凹陷。
他勉力保持着冷静,继续发号施令:“接着找,仔细看周围林木花草的痕迹,另外胡荣,你带人沿着山路往上爬,看人是不是在半山腰上!”
他正说着,眼神一凌,直直朝前看去,那里是一处杂草蔓生的山壁,树枝虬结很是寻常,但不知为什么,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