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走向逐渐变得离奇起来。
最先是那些一同在义庄施过粥的官家小姐们陆陆续续地找上了陆青菏。
她们与陆青菏不算太熟,有冲动的听了念真这个大喇叭讲述后第二天就要去试上一试。
结果到了将军府门口就开始后悔,但来都来了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拜访,得到主人家疑惑但周到的招待只能尴尬地现编借口。
最后支支吾吾地说出来意后脸红的都快要滴血,觉得自己真是猪油糊了心,也不知是真是假地就来了,甚至都忘了提前下拜贴,当真是失礼至极。
陆青菏见小姑娘红着脸,脚底下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才半蒙半猜出对方来意,惊讶念真的传播速度还真挺快的。
她对待不同人有不同的态度,这种行事冲动但回过头来又很羞涩的小姑娘就得怀柔着来,展现出温和且宽宥的大姐姐态度才好叫她安心。
陆青菏对这个人设已经手拿把掐,再加上技术实在过硬,不出半天功夫就将小姑娘哄的服服帖帖。
最后小姑娘抱着一只木偶小玳瑁泪眼汪汪的。
小玳瑁的魂魄已经非常弱了,几乎是风吹吹就散的程度,只勉强聚了一缕残魂在木头里,任凭怎么呼唤都动弹不得。
甚至陆青菏自己虽然模模糊糊有所感应,但也无法确认这次是否真的成功了。
可小姑娘用脸颊紧紧贴着木偶小玳瑁冰凉的身体,信誓旦旦地道:“是它,是我的垂珠儿回来了!”
那肯定的模样看的陆青菏都有些咋舌,她与小偶人说悄悄话:“你感受一下,那个垂珠儿真的在里面吗?”
顾行洲没动作,他扒着陆青菏的脖颈一动不动,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汹涌而来的危机感。
这个小姑娘的态度和表现非常有既视感,仿佛才在半年前见过,而自家夫人一步步引导对方的耐心语气和温柔姿态也很熟悉,这种时不时地魅你一下的状态很可怕,很容易让人昏头,最后乖乖被钓。
早就被钓成翘嘴的顾行洲已经很有经验了,但他比较霸道,可以接受自己被迷的七荤八素,但坚决婉拒同担。
可惜他没什么发言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快快乐乐的出府,然后在自己的交友圈里当陆青菏的自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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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那些稳重的也坐不住了,其实她们心中仍旧半信半疑,毕竟这事说来确实离奇,纵使这些小姐们都有些见识,但也难辨真假,故而特地拉了念真她们三个作陪,全当是找陆青菏聊天解闷,顺便做个小手工。
相较之下她们就显得从容许多,有的还做了点功课,不仅将自己的需求讲述的清楚明白,甚至还手绘了简单的画像,哪怕只是几笔简单的勾勒,也让陆青菏有了个准确的参照,比起自己想象再反复确认要方便许多,因此木偶的制作速度也越发快了。
这在那些小姐们的眼中就是能力的体现,谁小时候没几个木偶玩耍?家中也不是没请过老偃师来做这些小物件,可他们的速度完全不及陆青菏,光是开脸就得费上好半天的功夫,更别提还要打磨、抛光……生生将她们的一腔热情给磨没了。
等兴致一过,再拿起木偶来就没那意思了。
但陆青菏这里不一样,她当初为了大批量的做偶人,便找那寻常偃师定了不少木偶坯子,手脚身体各自分开,连接处则弄了类似现代bjd的球状关节和牛筋绳,大小型号五一不全,根据具体情况再行拼接就成。
木偶头也有不同的形状轮廓,纵使有修改,那也是小范围地改改眼眶、山根、面颊、下巴……至多不过用锉刀磨出一些特别的欺负,再进行小面积的重新打磨。
因此留给陆青菏最费时间的工作只剩描画五官了,但她偏偏在描画五官这块练习最多。
自认为在丹青上很有一手,还特地带了亲手绘制的小犬戏球图的前翰林院掌苑孙女,周家小姐周荥目瞪口呆地看着陆青菏眼也不眨地就用排头蘸了颜色,直接就往木偶小犬脸上涂抹。
她一个阻止不及,就见原本干干净净的木偶小犬脸上一片墨色,虽然颜色没想象中的深,可瞧着就有些脏了。
周荧想说陆少夫人描画是否过于粗陋,要么就使排头直接扫色,要么就用写象笔随意加重,就算拿起打界笔时也显得很随意,勾画轮廓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抬笔就落,似乎都不需要思考。
她瞧着有些胆战心惊的,但看陆少夫人完成的部分,怎么……怎么看着线条还挺稳的?
本来只是秉持着淑女不能对人指手画脚的基本礼仪而不好开口的周家小姐看见自家爱犬在陆青菏手下逐渐成型,且动作神态无一不精,尤其是最后用细钩描过的眼瞳简直如同真的一般,而最开始简单的扫色,经过一层层的铺垫和渲染,最终呈现出来的样子,更是让人无比惊喜——原来还可以这样画?原来还可以这样画!
周荧觉得有无数的灵感在脑中迸发,她本来是工笔写实的极度推崇者,讲究一笔一画都要精准才能描绘最真实的模样,因此每次作画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有时耽搁几天之后墨色洇染,便与先前调配的颜色不同,好好的一副画就这么废了,平白惹人心痛。
可现在新的思路就展现在眼前,周家小姐已经全然忘却今天的来意,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疯狂偷师。
等最后陆青菏将木偶小犬塞她手里时仍然有些愣愣的,还在心中设想换作自己该如何处理那颜色相叠之后略显浓重的一笔。
这日是念真作陪,她见周荧迟迟不接木偶,还以为她是心里不满,暗自后悔答应谁不好偏答应她了。
这人往日就有点倨傲的,一手丹青本事在这个年龄段确实是不错的,但也只在她们这群心不再此的小姑娘里面拔尖,真与宋元霜那伙实打实的才女们比起来却是不够看的。
可她极少与她们真正对上,因此就有些过分自信,总觉得全京城的贵女们书画都不及她,对于那些不是和她一派风格的书画很是鄙夷,不分场合的就要贬低一二。
原先她们与那群才女们玩不到一起,贬低就贬低了,但陆青菏是她的异父异母的亲姐姐,可由不得她随意评价!
念真正想着用什么话转移两人注意力,就见周荧没去接木偶,反而握住陆青菏的手,双目熠熠地问道:“陆少夫人是如何练就这一手本事的?”
陆青菏因为长时间握笔导致有点冰冷和滞涩的手指被一双温和干燥的手紧紧握住,她有点莫名其妙,但看见对方眼神澄澈,并无恶意,认真想了想然后带着点不明显的痛苦道:“无他,唯手熟尔……”
一周都做第五个了,能不手熟吗?
她说着还不着痕迹地看了念真一眼,自己还是小瞧了她,以为顶多就是三五个关系好的会听她的安利来见识一下这尤其不可思议的一幕,结果没想到她都快能拼团做团长了。
要不是连着做了两个后发觉事情不对,急忙让原先用惯了的偃师做些动物坯子出来,自己还真不好接这些单子。
若是旁人觍着脸找上门来她还能回绝,可这几个小姑娘都是原先一起去义庄施过粥,大冷寒天的出门,足见都是讲义气、关系亲近的,且间接替她引去注意,算是无意间帮过她一回。
她们瞧着都是喜欢自家毛孩子,只想留个念想,陆青菏前世没做过铲屎官,如今虽然有个陆国庆,但大多由两个丫鬟照料,可一想到陆国庆几年后长成随时会离去的老猫,便也觉得难过,因此就尽量满足她们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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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边正埋头努力完成那看起来源源不绝的“委托单子”时,京中的贵女圈子里却悄悄开始流行起一个不可思议的传闻。
“听说了吗,经由那位之手出来的木偶,个个神态具现,形容肖真。”
“且四肢关节虽只用牛筋相连,却活动自如,仿若有灵识附身其上,无需外力便可行走坐卧。”
“只可惜她如今一日只肯接一单,我三日前去‘预约’,说是先‘登记’,前头还排着五六号人,也不知是哪家的,连插队都不好安排……”
这人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对,慌忙住了嘴,试图掩饰自己这颇有些“以权压人”的行径。
另外几个一起聊天的倒没在意这个细节,只攥住了对方手腕:“你是怎么同那边攀上关系的?竟然自己就偷偷去登了什么记,怎么也不与我们说?”
那人见她们说的是这个,皱着眉将自己手腕挣脱下来,面露得意之色:“我姨妈过去可是齐夫人的闺中好友,只是前些年跟着姨夫去荆州赴任了,这才没什么往来,齐夫人到底还是记得我,我去府上拜访时,特特派了大丫鬟引我进去的。”
其他人脸上顿时露出羡慕的神色。
也有跟不上京中潮流的,见这几人说谜语一般神神秘秘的讲了一通,偏也不说个具体的名姓,京中姓齐的夫人也不少,因此糊里糊涂的开口问:“你们说的这是谁?还有什么木偶?怎么需要‘预约’,还得‘登记’?这都是哪来的词儿?”
众人顿时齐齐扭头看向她——哇塞,原来京城里还有念真这个大喇叭传播不到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