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菏眨了眨眼,又看了眼念真,见她还沉浸在家庭闹剧的幻想里,便对着小木偶人做了个口型。
“你好友这招真……”
她没说完,只是比了个大拇指,随后笑的眉眼弯弯,看着就快乐。
小木偶人又为她的快乐而开心,又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酸——本来这个替她撑腰的人,应当是自己的。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了几步,双腿一跨就坐在对方的手掌上。
陆青菏秒懂他的意思,一只手将偶人捧到耳边,顾行洲凑的非常近,用气声说:“往后,都由我来解决那些让你不高兴的人!”
这话很有点孩子气,毕竟人生在世,也没几个能一点气都不受的,他顾行洲又不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皇帝,这种霸总发言,实在老土又好笑。
但陆青菏还是点点头,也用气声回他:“好。”
唉,没办法,再睿智的女人,面对巴掌大的霸总,还是会心软的。
顾行洲享受了把短暂的温存,随后克制住自己,示意陆青菏将自己放回去。
正在这时,念真转头要与陆青菏接着蛐蛐,就见她右手捧着个木偶人,一副正打算做什么的模样。
念真有点纳闷:“原先这小人不是放在那边的吗?”
也没见青菏姐姐起身,是何时抓到手上的呢?
陆青菏答非所问,转移她的注意力:“哦,我方才沾墨的时候不小心将墨汁儿溅他衣服上了,正准备擦拭呢。”
果然念真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她看向那身质感很不错,但只有各种层次黑色的劲装,实在看不出来墨点究竟沾在哪里,只好干巴巴地道:“哦……哦。”
她继续埋头剥栗子,不光自己吃,还给陆青菏嘴里塞了一个。
栗子有点凉了,但嚼着依旧很香,她在陆青菏这里格外放松,也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了,嘴里塞着东西仍旧含含糊糊地讲话:“我爹说,这七皇子看着不声不响的,干的却都是一招制敌的事,往日里只听说他与顾小将军是好友,可顾小将军死后也没见他有什么表示,本以为是人走茶凉,却没想到,这人蛰伏许久,终究还是为好友出了次头。”
这话听着倒像是尚书大人说的了,陆青菏跟着重复了一遍:“看着不声不响,干的却是一招制敌的事……”
她看着已经放回原位的顾行洲,想着这人刚直的性格和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与七皇子当真有很大的不同,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都能成为好友,只能说缘分当真妙不可言。
念真又鹦鹉学舌完自己亲爹的话,终于觉得口渴了,她半起身捧起未喝完的紫苏姜枣饮,豪饮一口后去看陆青菏手下的犬型木偶,问:“青菏姐姐,还有多久能画好呀?”
陆青菏动作未停,道:“快了,毛发五官都差不多了,只差点睛。”
念真摩拳擦掌地找了个能看清陆青菏动作的合适位置,道:“朝云同我说的神乎其神的,可我见到她的小狸时,那小东西早就不能动了,今儿可算是能见识见识神技了!”
她对外不出门的借口是自家的拂菻犬没了,因此没心思外出交际。
那条小犬确实是这几日才没了的,但小犬已经10岁了,是条标准的老年犬,这个年纪没病没灾的自然老去,对小犬来说算是解脱。
念真除了伤心,更多的是怅然和欣慰。
陆青菏一边很凡尔赛地说“哪有那么邪乎”,一边在小狗眼瞳处飞快勾勒。
她在持续不断的实践中练就准确且快速的动作,下笔果决毫不犹豫,而且气势十足,甚至偶尔还能透出点造物主的高傲与冷漠来。
念真被镇住了,陆青菏的气场在陡然间增强,让她很有点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
而且随着那一双乌黑犬瞳渐渐成型,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凝滞,这种感觉很奇怪,让念真心里毛毛的,忍不住往后靠了靠。
她又害怕又好奇,身体已经做好了夺门而出的准备,眼睛却还一错不错地盯着陆青菏手里的木偶。
最后一点白色高光点亮了两只犬瞳,乌黑的眼睛在一瞬间注入了水光。
小狗木偶巴掌大小,却在眼睛、嘴筒、四肢都做了精巧的机关,此刻在没有任何人操控的情况下,那双水汪汪的狗眼却忽然眨了眨。
念真心头猛地一跳,双手紧紧攥在胸前。
她一向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哪怕得了熙华的极力推荐也是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心态,因此在亲眼见证神迹过后有种世界观都被冲刷了的茫然无措,过了半天才颤声问道:“小雪儿?”
小犬偶本来还有点愣愣怔怔的,似乎没弄懂自己怎么又“活”了过来,但当它听到小主人那熟悉的呼唤后,几乎是立刻就凭借本能锁定了目标,双腿在陆青菏掌心中一蹬,奋力朝念真方向扑去。
念真虽然还是害怕,但下意识地将它接了个满怀。
樟木做的小狗木偶很轻,念真过去接朝着她全力奔跑的小雪儿的时候总会被那实心小肉狗的力量带的后退几步,如今却是轻轻松松地就将其搂在怀里,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镇压它因过于兴奋而在自己脸上乱舔一气的恶劣行径。
念真心中的胆怯渐渐散去,怀里的小犬偶虽然没有柔软的绒毛和暖呼呼的体温,但一想到里头承载着的是陪伴自己十年的灵魂,又觉得自家小雪儿怎样都是可爱的。
小雪儿也很激动,嘴筒子一个劲地朝念真脸上供,身体努力左右摇摆着,机关尾巴都快晃出残影了,但因为咽喉处实在无法雕刻的更精细,小狗无法正常发声,只能哼哼唧唧地弄出一点木料摩擦的动静。
念真的眼眶里不知何时聚集了一汪泪,随着她的一个眨眼往下扑簌簌地落,眼泪在顺着脸颊往下滑落的时候就尽数被热情的小木狗蹭去,嘴筒连着半边身体都潮潮的,看着还有点小滑稽。
陆青菏却没笑,而是拿起自己帕子递给念真,一句话也没说。
念真接过帕子飞快抹去脸上的泪,因为动作实在太过随意导致脸上的妆容轻微地晕染开来,她犹自嘴硬道:“那时候熙华一定哭的比我惨。”
陆青菏顺着她的话回忆了一下,觉得她的话倒也没错,熙华当时哭的都快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最后还是自己洗了帕子给她擦干净的。
念真鼻头红红的,可爱又可怜,眼巴巴地盯着陆青菏,期待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反正熙华也不在场,陆青菏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小姑娘当即破涕为笑,也不嫌小木狗上都是自己的眼泪,用侧脸轻轻地同它挨蹭,等她们亲昵够了,念真才抬头,有些犹豫地问:“青菏姐姐,小雪儿能停留多久呢?”
她始终还记得当她瞧见熙华的木偶小狸,那小东西已经完全失了神通,跟寻常木偶没什么两样。
陆青菏有点惊讶于她的理智,毕竟就算是一个心智成熟的大人,面对心爱之物失而复得都会心存侥幸,祈望长长久久地拥有。
念真不过十四五岁,却好像已经知道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哪怕短暂地回来,最终还是要接受分离的结局。
陆青菏想了想,她的能力又提升了些许,具体的时间还无法估量,因为动物和人的灵魂到底不同,能留存在世间的时间应当也有所区别。
她给了个比较保守的估计:“三天左右。”
念真听了很是惊喜,她原先只做好了小雪儿可能会回来的准备,却也没奢望它能陪伴自己多久,因此丝毫不挑剔时光短暂,看上去满足的不得了。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念真时不时地就要和小木狗脸对脸地贴一下,贴完后小木狗激动地一个劲地往上拱,念真则笑的见牙不见眼,还在玩闹时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干果碟子,栗子、核桃、榛子等胖圆的干果滚了满桌,有一个栗子滴溜溜的滚到了顾行洲脚边,被他灵巧用脚地一拨,又滚到了陆青菏手边。
陆青菏手指被栗子轻轻撞了一下,她顺着果子来的方向看去,顾行洲瞧着倒是神色自若,浑身却散发出点得意来。
对方还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可以吃这个。
陆青菏:“……”
虽然我真挺爱吃栗子的,但像这样被当做足球一样踢过来实在是大可不必。
两人间的眉眼官司没有影响到念真,她欢欢喜喜地同小木狗玩了一阵,又留在将军府用了顿午饭,就很是乖觉地告辞离开了。
离开前,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陆青菏:“青菏姐姐,若是有人也同我和熙华这般失去爱宠,能找你为其做小偶吗?”
陆青菏略略思考了一下,动物形状的木偶其实做起来比人型的还要麻烦一些,毕竟很多毛发和细节的刻画都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但是木偶的模子完全可以交给普通的偃师来做,她如果只做描绘工作的话并不算困难,况且这京城能有几个类似念真和熙华的情况,偶尔得空做那么三两个小木狗、小木猫的全当练手了。
故而陆青菏很是肯定地答复道:“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