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连续两日皆被沉郁之气笼罩。
霍硕以养伤为名,避免与霍砚有眼神接触和交流。
第三天清晨,霍砚发现霍硕偷偷在给自己换药,因为单手操作,动作笨拙,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眼看就要碰到未愈合的伤口。
霍砚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语气强硬道:“别动!”
他抢过药瓶和绷带,在霍硕身边坐下,低头小心翼翼地解开创口的旧布。
动作间,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霍硕手臂的皮肤,两人都一颤。
这一次,霍硕没有挥开他,只是僵硬地任由他动作。
寂静中,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霍砚处理好伤口,系好绷带,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声音低沉,郑重道:“霍硕,你给我听清楚。”
“你不是拖累,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说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与他人无关,更与……什么未来的虚影无关。”
霍硕猛地看向霍砚,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真伪,却撞进那双深邃且认真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敷衍或怜悯,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多日来积压的委屈、嫉妒和不安,在这道目光下竟如冰遇烈阳,开始寸寸崩解。
他鼻尖一酸,迅速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紧绷的肩背也随之彻底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霍硕伤臂活动不便,霍砚便自然地帮他系紧护腕。
指尖绕过带子,若有若无地擦过他手腕内侧,停留得比必要久一瞬。
当霍硕单手费力做事时,霍砚会直接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做完再递回去,手指在交会时总会不经意地交叠。
夜里,霍硕的铺盖紧挨着霍砚的。
当霍砚在半梦半醒间,那个熟悉的重量便自然地贴近,从身后将他圈进怀里。
霍砚不再只是静静躺着,他会调整姿势,让霍硕靠得更舒服,手也自然地搭在对方手臂上。
当霍硕的手臂环住他,脸颊埋在他后颈时,霍砚会在朦胧中动一下,让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怀抱里。
后背完全贴合着霍硕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有时,他会抬起手,完全覆在霍硕环于他腰间的手背上,指尖无意识地陷入对方指缝,形成一个安静的交握。
或是当霍硕的呼吸拂过他耳后时,他会向后仰头,让后脑更安心地抵在霍硕肩颈处。
私下里,霍硕的称呼开始变得不那么规矩。
有时是拖长了调的“哥——”,有时,则会压低了声音,唤一声“砚砚”。
第一次听到时,霍砚正在灯下看书,指尖在书页上顿了一下。
他抬眼,对上霍硕亮晶晶的目光,只低声道:“……没大没小。”耳廓却有些热。
后来便成了习惯。
帐中只有他们二人时,这声“砚砚”便成了常客。
霍砚从不应声,却会在霍硕凑过来时,顺手将水囊递过去,或在他耍赖讨要自己碗里那块肉时,默许地拨到他那边。
直到那个月夜,两人并肩坐在帐外。
“砚砚,”霍硕望着星空,声音很轻,“等不打仗了,你之前说的那个院子……我们能一直住在那儿吗?”
霍砚侧过头。
月光下,霍硕的轮廓柔和,眼里映着细碎的光。
他只是看着霍硕,应道:“嗯,都依你。”
鹰嘴崖的深秋,山风已带凛冽。
此地距那方温泉已远,往返不便,公共的溪水更是寒彻骨髓。
霍砚升任校尉,有了独立的营帐。
这日他巡营归来,掀开帐帘,便是一怔。
一股松木的清香混着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营帐角落,用粗壮树枝与厚重营帐布隔出了一方私密。
昏黄烛光从侧后方矮柜上照来,将氤氲热气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霍硕正挽着袖子试水温,闻声从那片光晕里走出。
见是哥哥,他眼睛倏地一亮,“哥,天冷了,溪水刺骨。”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片暖光,“剿匪时清出的浴桶,够大,我就留下了,水刚好。”
霍砚看着那方被精心围出的天地,与弟弟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喉结滑动。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霍硕的发顶,低声道:“……费心了。”
霍砚踏入水中,温热包裹全身,令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他闭上眼,将头靠在桶沿。
霍硕跪坐在旁,布巾划过他紧实的背肌。
然片刻后,动作便停了下来。
霍硕看着哥哥被水汽柔化的侧脸,平日冷硬的线条此刻毫无防备。
一种混合着渴望与冲动的情绪攫住了他。
“哥……”他的声音因紧张而低哑,“水还热,我……能进来吗?”
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只有水波轻晃。
良久,霍砚几不可查地往桶边挪了挪,让出些许空间,声音闷在胸膛里:“……嗯,水快凉了。”
霍硕迅速踏入。
空间骤然拥挤,温热的肌肤在水中毫无阻隔地相贴,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他拿起布巾,指尖却发颤。
目光落在霍砚肩上那道新增的淡红伤疤上,心口像被拧了一把。
他低下头,用唇摩挲那道伤痕。
“哥哥……”他的唇贴着肌肤,声音闷闷的,“砚砚……”
下一瞬,唇重重印下。
霍砚浑身一僵,放在桶沿的手猛然握紧,指节泛白。
他一直闭着眼,可那道滚烫的触感却顺着皮肤,直直烙进心底。
帐内寂静无声,只剩下纠缠的水声,与彼此再也无法掩饰的、失序的心跳与呼吸。
鹰嘴崖防区的最前沿,有一处必经的咽喉要道,名为断魂坡。
霍砚奉命驻守鹰嘴崖,此地便是他每日巡防与迎敌的第一线。
断魂坡上,血气与腐朽的死气弥漫。
霍硕一踏入这片区域,眉头便不易察觉地蹙起。
他感到神魂深处有什么裂开了,正被周遭浓郁的死气和战场上新生血气不断刺激,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悸动。
阴寒的戾气,如同活物般顺着他的经脉悄然流转,所过之处,血液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
寒意如毒蛇般啃噬理智,难以抑制的戾气随之翻腾。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利用刺痛让自己清醒,将全部心神锁定在霍砚身上,来对抗内心躁动、保持清明。
凝视着哥哥,一股熟悉的暖意竟从神魂裂隙中流淌而出,温和地包裹住戾气。
霍砚策马而立,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这不安不仅源于险地,更源于身侧——他下意识看向左后方的霍硕,只见弟弟脸色苍白,眼眸深处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躁动。
“硕硕?”他低唤,心沉了下去。
霍硕挤出的僵硬笑容无法掩饰其下的异常。
恰在此时,前方阵中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冲锋信号骤起。
霍砚心头一沉,收回落在弟弟身上的目光,纵马向前,长枪如龙般破开前路。
他一马当先,却始终分出一缕心神系在左前方——霍硕今日这副模样,根本无法让人放心。
霍硕守在他左前侧五步之地,双刀翻飞间带起的风声都透着躁意。
起初只是刀势比往日更沉三分。
一个敌兵被砍翻在地,明明已失去战力,霍硕的刀尖却没立刻收回,反倒在那人肩胛处额外碾了两下,才带着血花拔出。
“林硕。”霍砚格开侧面刺来的矛,喘息未平,借着兵刃交错的间隙低喝出声。
声线沉得发紧,刚要续上“你怎么了”,新一轮刀光已劈至眼前,后半句便硬生生咽回喉头。
兄长的声音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漫天厮杀与心中翻涌的戾气。
他混沌的神思猛地一震,刀势骤然一停,像是被冰水浇透了神魂,踉跄着撤回半步,刀刃垂下时,指尖的颤抖再也藏不住。
“……哥。”喉结狠狠滚动,声音干得像是要裂开。
霍砚瞥见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心头那根弦绷紧了。
但这片刻的分神,右翼便露出破绽。
他不得不收心迎敌,长枪横扫逼退三人。
再抬眼时,霍硕又往前挪了两步。
这次更明显——他斩倒一名敌兵后,竟追着溃退的残兵多劈了一刀。
刀锋划过空气的尖啸里,掺着某种近乎亢奋的喘息。
“回来!”霍砚这次的声音裹上了厉色。
霍硕猛地刹住脚步,像是被无形绳索拽回。
他退到霍砚马侧,后背几乎贴上马腹,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他张了张嘴,眼底猩红翻涌又竭力压下,“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