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闻舟真的是个好人。
他离开时告诉叶楚暄,暂时不会将她身上沾了魔气的事告诉别人。但条件是,要她好好在医庐修养身体。
其实叶楚暄没什么病,她就是在阵中太过害怕,被吓出了虚症,好吃好喝修养两日,也就没事了。
纪闻舟走后,她睡了一觉,再醒来之时,是药庐里的药修将她叫醒的。
给她送药的药修告诉她,这次试炼出了大差错,有很多弟子都在第一关被毒蛇咬伤了,至今还昏迷不醒。
叶楚暄没什么修炼基础,却能一路过至第三关,已是运气极好。
“那这第三关还剩下这么多人,他们打算怎么办?再比一次吗?”叶楚暄问道。
送药的女修摇了摇头道:“剩的不多,也就十八个。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短期内肯定不会再安排试炼了。所以我才说你运气好,宗主昨日已经发话了,十八个都留下。”
“其他人都已经在悬天宗正殿中等着各位仙师和长老挑选了,你生了病,到时候等分配的消息下来,会有人来告诉你的。”
“真的?那太好了……”叶楚暄眸光亮了亮,心中有些期待起来。
这样看来,她也不是太倒霉。
药修走后,叶楚暄感觉腿上忽然又一沉。
低头只见元宝满脸怨气地趴在她腿上,周身好似环绕着无形的黑气一般。
“哼。”
叶楚暄重哼了一声,倒头又睡了回去,继续不理它。
很快,那毛绒绒地身躯顺着她的肚子爬了上来,直至挪到她胸口。
黑漆漆的兽瞳强行要与她对视。
可叶楚暄却干脆闭了眼。
慕珩眉头微皱,伸出爪子轻推了推她的脸颊:“叶楚暄。”
他本以为叶楚暄再睡一觉醒来,就会变回之前的样子。可没想到,再次醒来的叶楚暄竟然连句话都不愿意和他讲。
“你…在生气吗?”慕珩后知后觉。
果然,叶楚暄睁开了眼,满是怨念地盯着他道:“你知道翎阳在试炼阵里撕了我的保命符吗?”
慕珩微怔。
“你知道有人故意用石头激怒我身后的妖兽,就是为了要我死吗?”
“是谁?”慕珩眉心凝起。
叶楚暄:“我怎么知道是谁!我只知道我差点被你害死了!”
慕珩:“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我不会让你……”
“我在阵中,你在阵外。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当着守关长老的面,隔着试炼阵来救我?”
“我——”
慕珩一时语塞。
他无法告诉叶楚暄,她体内有他的魔元,那些普通的妖物,根本不可能近她的身。
慕珩:“你又没死,有什么可生气的。”
“……”
叶楚暄呼吸凝滞,心脏像是和嘴唇一起停止下来,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慕珩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意识到了一丝不妥。
可他说的是事实。他寻到叶楚暄时,魔元已经吃掉了一只妖物,她也没受任何伤。
顶多,只是肚子疼一点而已。
但很快,不断滚落的眼泪让他立即有了想收回上一句话的念头。
叶楚暄拉起被角蒙住了眼,慕珩看不到她的眼泪了,只看见她紧缩在一起,簌簌颤动的肩。
虚无的心口异样发胀,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慕珩没体会过这种感觉,只是清晰地感知到,这点不舒服的源头,来源于她讨人厌的眼泪。
“哭什么……”
慕珩用尾巴撩开她死死攥住的被角。
叶楚暄将脸闷在了被子里,声音沙哑又冷淡:“你别管了。”
反正你不是人,也根本听不懂。
叶楚暄埋头独自消化了一阵,又觉得自己其实有些好笑。以前她伤心的时候,她对元宝的要求只是能抱着哭就够了。
但因为现在元宝会说话会交流,她也不自觉地多了些期待,甚至开始想要从它身上索要安慰。
可它说到底只是一只猫啊。动物直线程的思维,又怎么明白她在阵中究竟有多煎熬。
叶楚暄擦了擦眼泪,意识到自己现在该做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元宝。”她正色。
慕珩耳尖动了动,示意他在听。
“你听好了,我们虽然是朋友,但我也是你的主人。如果你以后还这样不听话,一意孤行地控制我的决定,我就不要你了。”
屋中阒寂良久。
慕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叶楚暄脸上梭巡。
他不相信一个那样依赖自己的人,可以轻易说出“不要”两个字。
她用十分决绝的神情说出这句话,但目的,只是用来让他听话,而非真正离开。
而她泪盈盈的眸光,也让这句本该冷酷的威胁,变得更像是一种另类的……撒娇?
是吗?
是吧。
否则一个只因为他消失一会儿就想要把他永远锁起来的人,为了他拼命也要拿到文书的人,怎么可能会舍得轻易就不要他。
见元宝一直盯着自己没有动静,叶楚暄又有些心软,觉得自己或许口气重了些。
元宝只是一只小猫,它能懂什么呢,它也只是想早点拿到文书而已。
哎…算了……
叶楚暄低头叹一声,随后伸手将元宝牢牢环在了怀中,,挠挠它耳朵,语气放柔了些道:“听到了没啊?笨蛋元宝。”
“你都不想想。我要是死了,到时候谁养你呀?”
“我只有你了……”
她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那种心脏悬停的窒息感再次来袭,叶楚暄并没有将慕珩环得很紧,可他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他忽然发现,想养好叶楚暄,或许是一件比他想要中还要更麻烦的事。
她不是他发号施令就会乖乖听话的人,她的情绪复杂多变到他难以解析,上一秒还在说狠话,下一秒就会紧紧抱着他,告诉他,她只有他了。
他是她世界里的唯一。
慕珩没有应答,只是抖了抖耳尖,跟随叶楚暄指尖的节奏缓慢闭了眼。
这样也好,只有他是她的唯一,他才能不被打扰地,好好把她养起来。
——
叶楚暄和元宝短暂的争执后,又很快恢复了一如从前的状态,毕竟没有人会真的和一只小猫冷战。
而她最终的分配结果,是第二日,阚玉峰弟子带来的。
令叶楚暄意外的是,抚明真的信守诺言,收了她做阚玉峰的弟子。
只是,他让前来报信的弟子传话,说她没有基础,若是同其他弟子一起修炼会跟不上,所以将她先安置在了阚玉峰侧峰的一处小屋中,叫她独自一人在其中待几个月,先吸吸灵气,练练根基。
叶楚暄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礼节性地对来人道了句:“那就麻烦师兄带路了。”
那人听她叫了声师兄,微愣了愣,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只是干笑了一声:“客气了。”
总归,不是太看得上她的意思。
但叶楚暄不太有所谓。
能在阚玉峰待几个月,也算是渡了层修士的金,抚明冷待她也无妨,反正她只要文书。
等时候差不多了,她也就不在此地碍众人的眼了。
“对了,敢问师兄,翎阳公主师从哪位了?”叶楚暄抱着元宝,突然问起前头引路的师兄。
“翎阳师妹血脉特殊,自然是留在伏虞峰,做宗主的亲传弟子。”
“伏虞峰和阚玉峰离得远吗?”
“嗯…稍远吧。也不算太远。”
叶楚暄瞬然有些失望,她只希望自己离翎阳越远越好。
叶楚暄:“掌门的亲传弟子应当很忙吧?”
师兄:“那是自然。怎么了,你和翎阳师妹很熟吗?”
她忙道:“没有没有,羡慕她厉害而已。”
领路的师兄默了默,不知能说什么。
叶楚暄放下心来。
翎阳如今都是宗主亲传弟子了,想来也不会再在意她这般被抛至角落自生自灭的人了。
怀中毛绒绒的尾巴忽然在叶楚暄脸上扫了扫,痒痒的,不知是何意味。
阚玉峰侧峰的小屋虽然简陋,但好歹不算破烂,只是灰尘多了些,需要花时间打扫。
“师父心疼你,吩咐了人每日给你送吃食,就不必你来回往主峰跑了。此地灵气纯澈,你就按照我教你的打坐功法,每日勤练即可。”
说是心疼她,其实只是想让众人都渐渐忘记她这样的一个存在罢了。
“好,替我多谢师父。”
不过叶楚暄也没有什么异议。
带路的师兄很快就走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曾留下,好似生怕会被她缠上似的。
叶楚暄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坐在小屋外大石头上的元宝道:“又剩咱们姐俩了。”
侧峰不大,小屋背靠岩壁,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外缘,则是高耸的悬崖。
叶楚暄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这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土质不错,或许还能种些花花草草。
至于修炼,随缘吧。反正抚明也没真的想教她。
小屋也不大,只有一间内室,不过叶楚暄也不挑,有地方落脚,还不花钱。她没什么不满足的。
慕珩坐在小屋门口巨大的岩石上,垂目望着在屋内屋外忙碌打扫的身影。
她看起来很高兴,嘴里甚至还哼着奇怪又有些好听的小调。
慕珩微微歪头,觉得奇异。
她明明脆弱得像是初冬湖面上那层一触既碎的薄冰,却又如此淡然地接受了旁人一切的不公和冷落。
叶楚暄,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珩某天半夜醒来突然狂扇自己嘴巴。
下一章变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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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