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泠泠的水声远远传进叶楚暄的耳朵里。
她翻了一个身，忽然感觉自己所在的空间好像变大了，腿不仅没蜷着，甚至还能伸缩自如。
叶楚暄猛地睁开眼，入眼竟是一张雕花木床。
“你醒了。”一块浸了热水的帕子伸到她眼前。
叶楚暄顺着帕子往上看去，神情一怔：“纪少侠？”
“嗯，你还记得我啊。”纪闻舟笑笑，将帕子递到她手中，“看你出了满头的汗，擦擦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楚暄接过湿热的帕子握住手中，有些恍惚，“不对啊…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树洞里吗？”
难道试炼已经结束了？
“这次的试炼出了一点意外，紧急停止了。元宝找到你的时候，你窝在树洞里，看起来不太好，我就把你带来医庐了。”
“元宝……”
叶楚暄微微敛眸，看见毛绒绒的尾巴在眼前闪过，这才发现，元宝一直在里侧床头看着她。
它的表情看上去不大高兴。
可叶楚暄比它更不高兴。
她故意撇开脸，只朝着纪闻舟道：“纪少侠，谢谢你啊。你这么快就回来，是已经抓到黎山村的那个妖物了吗？”
纪闻舟本就是悬天宗弟子，所以他回到悬天宗，叶楚暄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觉得奇怪。
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恰好路过试炼场地随手又救她一命，反倒更像是特地为她而来。
果然，纪闻舟有些为难地看着她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叶姑娘，你知道吗？黎山村的那只蛇妖，消失不见了。”
“啊？”叶楚暄愣愣，“我不知道呀……”
“你走后，我和师兄在你所住屋中的枕头上，找到了一些蛇妖的涎液残渍。”
“所以……”叶楚暄呆呆消化着他话中之意，“你怀疑我是蛇妖？”
实在没头没脑的联想，让纪闻舟也为之一怔，定了半晌后才轻声笑了出来，“自然不是。那条雄蛇虽是那一带的妖王，但道行还不足以异性化形。”
况且，纪闻舟天生嗅觉灵敏，若是她身上有妖气，他必定早就闻见。
“我只是想问姑娘，黎山村那一夜，你可有遇到什么不寻常之事？”
“不寻常之事……”
叶楚暄刚要低头凝思，腿上忽然就传来一阵重量。
元宝跳到了她腿上，压着她“喵”地叫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十分不耐烦。
它的神态，好似在指使她，让纪闻舟赶紧离开。
可叶楚暄却瞪它一眼道：“别吵。”
慕珩脸上神情瞬僵，瞳仁迅速紧缩起来。
习惯了叶楚暄对自己的殷勤和宠爱，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忽视，让慕珩心中生出一股浓浓的不快。
纪闻舟看元宝神色不好，关切道：“元宝怎么了？”
叶楚暄：“没事，不用管它。你继续说。”
“哦…”
纪闻舟点点头，继续道：“之前没来得及细问你，你是走哪条路来的黎山村？”
“就是胡乱路过的，我对这里不熟，不知是走了什么路……”叶楚暄心虚地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身份不明，很怕纪闻舟会一直盘问她的来路。
好在，纪闻舟又问起别的：“那你可有经过沙漠？”
“沙漠？有——”
叶楚暄刚想点头说有，腿上忽然传来几处锐痛。
这种痛，她再熟悉不过了。
元宝每次在自己身上玩的不知分寸，伸出爪子扎在肉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不是特别疼，但万一不小心乱动，就会很容易划出长长的伤口。
“元宝！”叶楚暄恼火地一把提起了腿上的猫，果然见它爪子还勾连着她的衣料。
“你自己上一边玩去，别打扰我和纪少侠谈正事。”叶楚暄将它轻扔至床脚。
被放逐的慕珩死死盯着叶楚暄，利爪磨过床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竟然这样对他。
她怎么敢这样对他！
明明她之前每次醒来都会像个黏人精一样黏着他，摸着他。可这次，她的目光却始终只专注在一个人身上……
漆黑幽沉的兽瞳巡猎一般移向站在床边的纪闻舟。
难道是因为他？
“来的时候，确实远远看见过一片沙漠，但我没怎么靠近。是有什么问题吗？”叶楚暄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隐瞒下自己从沙漠的洞窟里出来的事。
听到叶楚暄如此说，纪闻舟凝重的神色才稍微放松了几分：“还好你没有靠近。那片沙漠里，关着很可怕的东西。”
叶楚暄略略睁大双眸：“什么东西？”
纪闻舟神情严肃，一字一顿道：“魔尊，慕珩。”
“魔…魔尊？”
叶楚暄倒吸一口凉气，这名头一听就惹不起。
她霎时想起自己从沙漠时碰到的那群追杀她的邪修和鹰隼，难不成他们就是魔族的教众？
“那……那沙漠里是不是会有很多魔族和异兽啊？比如…很大很大的鹰？”叶楚暄有些后怕。
可纪闻舟却摇了摇头道：“不会。那里不是魔族的地盘，是上一辈仙盟神尊封印魔尊的地方。那里本是绿洲，自封印了魔尊后，方圆百里内寸草不生，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被他的魔气打散精魂。”
“还好你没靠近，否则你就要成一捧黄沙了。”
“黄…黄沙……”
叶楚暄睫羽颤动，攥紧了手中的湿帕子，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如今想来，好在元宝当日急催着自己离开，否则，她两岂不是就要变成两捧黄土了？
沙漠内的实际情况，其实与纪闻舟说的有些出入。叶楚暄分明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也见到了活物的。
可她怕纪闻舟怀疑自己的身份，故而只是垂眸，没再提起。
她心虚的视线飘忽到床角，只见被自己扔在一旁的元宝，正满脸森冷地盯着她……
那样黑沉沉的眸色，狩猎一般。即便放在一张可爱的脸上，也叫人看着背脊发寒。
“叶姑娘？”
纪闻舟唤了叶楚暄一声，见她脸色惨白，吓得发抖的样子，有些抱歉道，“你身体抱恙，我还与你说这些，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还好…还好……”
叶楚暄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颤着手擦去颈间冷汗，“不过，这和蛇妖有什么关系啊？”
纪闻舟微微抿唇，待叶楚暄神色稍定后，才慢慢道：“你身上有魔气。”
叶楚暄身上的确没有妖气，而纪闻舟之所以会急匆匆赶回崇安城，就是因为叶楚暄离开黎山后，他在她所住过的屋中，探查到了一股微弱又飘渺的魔气。
原本他还怕崇安城太大，会找不到叶楚暄的踪迹，没想到正好遇到曾经同门的玄差，得知了她的下落。
当他赶到试炼山时，第三关试炼正因为意外而紧急停止。他看见元宝飞窜进试炼场中，就跟着它寻到了叶楚暄。
也闻到了她身上，一股极其不易察觉的魔气。
“魔气？”
叶楚暄傻了：“所以……你怀疑我是魔尊？”
“叶姑娘，你真是……”
纪闻舟忍不住扶额笑起来，他想她大抵是精神还没恢复，所以才总冒些荒唐话出来。
“我若怀疑你是魔尊，又怎么敢独自来见你呢？”
纪闻舟爽朗的笑声，让氛围变得轻松。
叶楚暄本以为自己一醒来就要开始倒霉，但见纪闻舟如此态度，她心中安定了些，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她方才脑中乱乱的，不知怎么就联想出了这样一种可能。
慕珩看着眼前那微低着头，粉唇轻抿一脸羞赧的女子，心中一股无名火便冒了出来。
叶楚暄对他，从来都是大胆直接，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没有一点娇羞含蓄之态。
可如今，她却对着只见过一次的外人，露出过那般羞怯的神情。
无法忍受。
真的，无法忍受。
慕珩紧盯着叶楚暄，双眸微眯。
忽然一股困倦之意涌了上来，叶楚暄不自觉打了哈欠，强撑着困意道：“那纪少侠这次来寻我，就只是问那夜的事吗？那夜，我好像一沾床就睡了，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的。”
“至于你说的什么魔气，我真的不太清楚，或许是我离锁魔阵太近，沾染上了？”
纪闻舟点了点头道：“我也是如此想的。”
五百年过去，锁魔阵的封印已经开始逐渐削弱。
如今叶楚暄尚且未进沙漠，就已经沾染了几缕魔气，足见魔尊墨珩的戾气有多重。
他必须得尽快将此事告知宗主，让仙盟早想对策，阻止魔尊重新现世。
“那沾染了魔气…我会有事吗？”叶楚暄小心翼翼地问。
纪闻舟微微蹙眉，“会。魔气扰人心智，普通人若是沾染上，轻则痴傻，重则失控暴虐。好在你沾染的不多，悬天宗灵气纯澈，可以助你压制。但你切记，现在一定不要贸然离开悬天宗。”
“该问的，我也问完了。你今日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纪闻舟见她眼皮垂垂，便也不想再过多叨扰。
“纪少侠！”
越来越昏沉的叶楚暄费力叫住了纪闻舟，面露恳求道：“魔气的事，你能不能先别告诉别人，特别是…那些…仙师…”
“我不想…元宝被…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