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温余槐带小狐狸去了店里。
经过一晚上的爱心调教,小狐狸已经变得乖巧无比。
五金店李叔正端着搪瓷缸子晒太阳,一眼就瞅见了她怀里那团白绒绒的东西。
“哟,小温,这啥?”
“昨晚路上捡的。”
温余槐把小白狐往柜台上一放,小东西四只爪子打着滑,在玻璃台面上转了一圈,尾巴蓬松松地翘着。
温余槐没忍住,挼了把它尾巴上的毛,说道:“叫小狸。”
李叔凑过来看了两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这小东西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毛色亮得像缎子,可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不像狗,不像猫,倒像是狐狸。
可要说在城市里捡到狐狸,那也不可能啊。
“这是猫还是狗?”
温余槐不便说明,含糊其辞地说:
“狗吧。”
说罢,把小狸从柜台上捞起来,放进了店里。小狸一落地就四处乱窜,鼻子贴着墙根嗅来嗅去,把角角落落都逛了一遍,最后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下面盘了个圈,缩成一团白毛球,眯着眼睛开始打盹。
李叔在门口看着,摇了摇头,嘬了口茶,没再问了。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香樟树叶的青涩气味。
丁羽萌穿着一身运动装从小区门口跑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经过面馆门口,放慢了脚步。
“今天怎么没去上班?”温余槐好奇问道。
“调休。”丁羽萌喘了口气,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正好,跑累了吧,我请你吃早饭。”
丁羽萌笑容在脸上僵住。
“那个,我想起来,我妈做了早饭,我先走了啊!”
说完转身就跑,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这个,交情是一回事,吃饭是另一回事啊。
跑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周末有没有空,去赏花啊!植物园的海棠玉兰都开了!”
“好啊。”
温余槐应了一声,她靠着门框,看着丁羽萌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今天气越来越热,自己衣柜里还挂着冬天的厚衣服,该买几件薄的了。正好赏完花可以去逛逛商场。
想着,掏出手机,点开短信。
【您的银行余额为25360.】
温余槐啪的一声,把手机扣上了。
她神情自若地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这世间山河富饶,烟火温柔,自然要好好享受当下的闲趣与美好。
周六,阳光晴好。
温余槐换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扎起来,清爽素雅,利落大方。
李叔看着她在门口等人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
他开店数十年,没见过哪个做生意的像她这么悠闲的,三天两头往外跑,不像营生,倒像是来体验生活的。
不过也是,就她那点客流,要真靠这生意养家糊口,迟早饿死。
一辆白色小轿车自小区门口驶出。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丁羽萌笑意明媚的脸庞:“余槐,上车!”
温余槐应声上前,拉开车门坐入车内。
车上除了丁羽萌,还有小区里另外两个同龄女生,一个叫林薇,另一个叫周嘉禾。
三人都是之前小区赵主任牵线认识的,赵主任热心热忱,看着几个年轻人年纪相仿、同住一个小区,便特意拉了群,让大家多走动多熟识。
一来二去,几个女生也相熟了,周末闲暇也会结伴出行。
温余槐跟另外两人互换了微信,车子平稳行驶,一路迎着春风,朝着城市植物园的方向驶去。
四月的植物园,正是最好的时候。
门口停满了车,买票的队伍排出去老长。幸好几人早已网上购票,凭身份证入园。
入园后满眼皆是盎然绿意,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路边种着一排一排的樱花,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薄雪。
拖家带口的、三两结伴的、举着自拍杆的,到处都是人。
几个女孩走走停停,赏花拍照,慢悠悠逛了整整两个小时。
林薇先撑不住了,蹲在路边揉小腿。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吧。”
众人纷纷附和,顺着树荫往前走去,寻到一处绝佳的休憩地。
那是园区中心的一棵百年大香樟,树干粗壮挺拔,枝叶繁茂浓密,撑开一大片浓密的树荫,完美隔绝了正午的暖阳。
丁羽萌熟练地铺开野餐垫,几人纷纷坐下,卸下一身疲惫,静静享受春日闲暇时光。
休息了一阵,几人满血复活,商量着去前面的花道拍照。
温余槐:“你们去吧,我再坐会儿。”
“行,那我们先过去,等会联系!”
三人拎起手机,结伴朝着不远处的樱花步道跑去,身影很快融进漫天飞花的春色里。
偌大的香樟树荫下,瞬间安静下来,周遭只剩风声簌簌、花叶轻响,还有远处游人细碎的笑语。
四下无人,温余槐抬手拧开水瓶,慢悠悠喝了一口清水,润了润微干的喉咙。
稍许,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能别哭了么?”
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
静谧的树荫下,一道浑厚悠远的男声凭空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是啊,听你哭了一路了,听得我头疼。能不能消停会儿?”
这话一出,男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惊喜拔高音量: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人能听见我了!小姑娘,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能!”
温余槐毫不留情地拒绝他的请求。
她刚刚就听了一路这树灵的哭诉,说他的小伙伴被工作人员移走,这偌大的园子里再也没有人能跟他说话了,导致自己非常寂寞。
他哭得哀怨至极,一会儿怨人类无情,一会儿叹命运不公,但说到最后还是“好想TA”。
苦情戏都没你能哭。
“你就帮帮我吧,我只有这一个朋友。”
“你去跟植物园的工作人员说,让他们把我旁边那棵树移栽回来!求求你了!”
“我们朝夕相伴数十年,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我不能没有TA,求求你,帮帮我吧。”
温余槐叹了口气:
“你让我怎么说?”
“说这里有个树灵托我转告你们,麻烦把它隔壁的老树种回来?”
“对对对!就是这么说!”
“那我进精神病院,你来看我么?”
树灵:“......”
温余槐为自己用现代术语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这件事,感到十分骄傲。
但这份骄傲只持续了三秒。
“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凉,像是积攒了多日的孤寂尽数爆发,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温余槐:“……”
这下轮到她哑口无言。
温余槐彻底没了脾气,认命般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落尘。
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她本想换个位置躲开这魔性的哭声,可无论她去哪里,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始终牢牢萦绕在耳边。
比穿堂风声更具破坏性的,是穿堂哭声。
“不是,你这覆盖范围到底有多远?”
“整个植物园吧。”
那很有威慑力了。
不过,又过了一阵,树灵似乎终于认清了她铁石心肠的本质,不再哭了,也不说话了,整棵树陷入emo。
温余槐乐得清净。
她和朋友们继续逛,从樱花园逛到杜鹃谷,从杜鹃谷走到水杉林。等到落日余晖铺满园林,几人彻底体力耗尽,双腿酸胀发软,再也走不动半步。
人群渐渐朝着出口方向挪动,游人稀疏,园林愈发静谧。
很快,整座园林彻底归于死寂。
待夕阳彻底坠入远山,暮色浸染每一寸土地,夜色将会吞没整座园林,连风都变得轻柔凝滞。
纵万家灯火在远处城区次第亮起,这片草木天地,始终被夜色包裹。
千树伫立,万籁俱寂。
满眼皆是无声生长的草木,却无半分温存相伴。
它是扎根一方土地的草木之灵,修行数十载,始终没有修出实体,没有手脚、没有形貌,连寻常精怪撒娇、蜷缩、垂首难过的动作都做不到。
旁人的悲伤尚可流露,可它的难过,只能闷在整片根系与枝叶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只能静静感受着身边空空荡荡的土地,感受着陪伴自己数十年的老友彻底缺席,日复一日,只剩无边孤寂。
“真的这么难过?”
清冷温柔的女声忽然在空旷树荫下响起,打破沉寂。
原本已经跟着人群走到前方的温余槐,不知何时独自折返回来。
“执念太重最误修行。我看过很多修行记载,有数据佐证,独自静养修炼的精怪,修成的成功率远高于身负牵绊的。感情和羁绊,只会拖累你的道行。”
风声轻轻拂过枝叶,浑厚沧桑的男声再次响起,褪去了此前的哭闹急切,只剩一片沉沉沙哑的笃定。
“若是从破土而生的那一刻起,我便孤身一人,我自然可以清心寡欲,潜心修炼,岁岁年年无牵无挂。”
“可我已经拥有过同伴,尝过朝夕相伴的暖,就再也受不了孤身一人的冷了。”
“哪怕折损修为,影响寿命也没关系?”
“哪怕折损修为,影响寿命也没关系。”
“好吧。”
温余槐叹了口气,决定尊重各树命运。
“我刚刚问了园区的工作人员,你的伙伴是被移植到了西园生态林区。”
树灵的意识猛地一震,沉寂的气息瞬间泛起剧烈波动。
话音落下,温余槐素手轻抬,一截鲜嫩饱满的细嫩香樟枝应声自枝头脱落,稳稳落在她掌心。
指尖微漾,一缕寻常人肉眼无法窥见的柔和金光缓缓流淌铺开。
无形的牵引之力温柔漫开,丝丝缕缕笼罩住身后百年老樟树,稳稳裹住它沉淀数十年、承载着满世孤寂与执念的核心灵识。
树灵仿若被一缕轻柔晚风稳稳托起,通体轻盈,飘飘然凌空而起,彻底脱离了赖以生存数十年的本体。
稳稳栖落在温余槐掌心那截细嫩的香樟枝上。
“我,我出来了?!”
“移植一整棵树对我来说太难了,但只是将你带走的话,还是做得到的。”
“好了,接下来,你闭嘴吧。”
温余槐又是一挥,树枝凭空消失。
身后传来丁羽萌轻快的声音:
“余槐,好了么?”
“好了,现在过来。”
她转身,迎着融融夕阳,脚步轻快地跑向不远处的小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