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独的树灵

次日,温余槐带小狐狸去了店里。

经过一晚上的爱心调教,小狐狸已经变得乖巧无比。

五金店李叔正端着搪瓷缸子晒太阳,一眼就瞅见了她怀里那团白绒绒的东西。

“哟,小温,这啥?”

“昨晚路上捡的。”

温余槐把小白狐往柜台上一放,小东西四只爪子打着滑,在玻璃台面上转了一圈,尾巴蓬松松地翘着。

温余槐没忍住,挼了把它尾巴上的毛,说道:“叫小狸。”

李叔凑过来看了两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这小东西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毛色亮得像缎子,可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不像狗,不像猫,倒像是狐狸。

可要说在城市里捡到狐狸,那也不可能啊。

“这是猫还是狗?”

温余槐不便说明,含糊其辞地说:

“狗吧。”

说罢,把小狸从柜台上捞起来,放进了店里。小狸一落地就四处乱窜,鼻子贴着墙根嗅来嗅去,把角角落落都逛了一遍,最后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下面盘了个圈,缩成一团白毛球,眯着眼睛开始打盹。

李叔在门口看着,摇了摇头,嘬了口茶,没再问了。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香樟树叶的青涩气味。

丁羽萌穿着一身运动装从小区门口跑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经过面馆门口,放慢了脚步。

“今天怎么没去上班?”温余槐好奇问道。

“调休。”丁羽萌喘了口气,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正好,跑累了吧,我请你吃早饭。”

丁羽萌笑容在脸上僵住。

“那个,我想起来,我妈做了早饭,我先走了啊!”

说完转身就跑,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这个,交情是一回事,吃饭是另一回事啊。

跑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周末有没有空,去赏花啊!植物园的海棠玉兰都开了!”

“好啊。”

温余槐应了一声,她靠着门框,看着丁羽萌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今天气越来越热,自己衣柜里还挂着冬天的厚衣服,该买几件薄的了。正好赏完花可以去逛逛商场。

想着,掏出手机,点开短信。

【您的银行余额为25360.】

温余槐啪的一声,把手机扣上了。

她神情自若地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这世间山河富饶,烟火温柔,自然要好好享受当下的闲趣与美好。

周六,阳光晴好。

温余槐换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扎起来,清爽素雅,利落大方。

李叔看着她在门口等人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

他开店数十年,没见过哪个做生意的像她这么悠闲的,三天两头往外跑,不像营生,倒像是来体验生活的。

不过也是,就她那点客流,要真靠这生意养家糊口,迟早饿死。

一辆白色小轿车自小区门口驶出。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丁羽萌笑意明媚的脸庞:“余槐,上车!”

温余槐应声上前,拉开车门坐入车内。

车上除了丁羽萌,还有小区里另外两个同龄女生,一个叫林薇,另一个叫周嘉禾。

三人都是之前小区赵主任牵线认识的,赵主任热心热忱,看着几个年轻人年纪相仿、同住一个小区,便特意拉了群,让大家多走动多熟识。

一来二去,几个女生也相熟了,周末闲暇也会结伴出行。

温余槐跟另外两人互换了微信,车子平稳行驶,一路迎着春风,朝着城市植物园的方向驶去。

四月的植物园,正是最好的时候。

门口停满了车,买票的队伍排出去老长。幸好几人早已网上购票,凭身份证入园。

入园后满眼皆是盎然绿意,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路边种着一排一排的樱花,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薄雪。

拖家带口的、三两结伴的、举着自拍杆的,到处都是人。

几个女孩走走停停,赏花拍照,慢悠悠逛了整整两个小时。

林薇先撑不住了,蹲在路边揉小腿。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吧。”

众人纷纷附和,顺着树荫往前走去,寻到一处绝佳的休憩地。

那是园区中心的一棵百年大香樟,树干粗壮挺拔,枝叶繁茂浓密,撑开一大片浓密的树荫,完美隔绝了正午的暖阳。

丁羽萌熟练地铺开野餐垫,几人纷纷坐下,卸下一身疲惫,静静享受春日闲暇时光。

休息了一阵,几人满血复活,商量着去前面的花道拍照。

温余槐:“你们去吧,我再坐会儿。”

“行,那我们先过去,等会联系!”

三人拎起手机,结伴朝着不远处的樱花步道跑去,身影很快融进漫天飞花的春色里。

偌大的香樟树荫下,瞬间安静下来,周遭只剩风声簌簌、花叶轻响,还有远处游人细碎的笑语。

四下无人,温余槐抬手拧开水瓶,慢悠悠喝了一口清水,润了润微干的喉咙。

稍许,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能别哭了么?”

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

静谧的树荫下,一道浑厚悠远的男声凭空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是啊,听你哭了一路了,听得我头疼。能不能消停会儿?”

这话一出,男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惊喜拔高音量: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人能听见我了!小姑娘,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能!”

温余槐毫不留情地拒绝他的请求。

她刚刚就听了一路这树灵的哭诉,说他的小伙伴被工作人员移走,这偌大的园子里再也没有人能跟他说话了,导致自己非常寂寞。

他哭得哀怨至极,一会儿怨人类无情,一会儿叹命运不公,但说到最后还是“好想TA”。

苦情戏都没你能哭。

“你就帮帮我吧,我只有这一个朋友。”

“你去跟植物园的工作人员说,让他们把我旁边那棵树移栽回来!求求你了!”

“我们朝夕相伴数十年,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我不能没有TA,求求你,帮帮我吧。”

温余槐叹了口气:

“你让我怎么说?”

“说这里有个树灵托我转告你们,麻烦把它隔壁的老树种回来?”

“对对对!就是这么说!”

“那我进精神病院,你来看我么?”

树灵:“......”

温余槐为自己用现代术语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这件事,感到十分骄傲。

但这份骄傲只持续了三秒。

“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凉,像是积攒了多日的孤寂尽数爆发,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温余槐:“……”

这下轮到她哑口无言。

温余槐彻底没了脾气,认命般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落尘。

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她本想换个位置躲开这魔性的哭声,可无论她去哪里,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始终牢牢萦绕在耳边。

比穿堂风声更具破坏性的,是穿堂哭声。

“不是,你这覆盖范围到底有多远?”

“整个植物园吧。”

那很有威慑力了。

不过,又过了一阵,树灵似乎终于认清了她铁石心肠的本质,不再哭了,也不说话了,整棵树陷入emo。

温余槐乐得清净。

她和朋友们继续逛,从樱花园逛到杜鹃谷,从杜鹃谷走到水杉林。等到落日余晖铺满园林,几人彻底体力耗尽,双腿酸胀发软,再也走不动半步。

人群渐渐朝着出口方向挪动,游人稀疏,园林愈发静谧。

很快,整座园林彻底归于死寂。

待夕阳彻底坠入远山,暮色浸染每一寸土地,夜色将会吞没整座园林,连风都变得轻柔凝滞。

纵万家灯火在远处城区次第亮起,这片草木天地,始终被夜色包裹。

千树伫立,万籁俱寂。

满眼皆是无声生长的草木,却无半分温存相伴。

它是扎根一方土地的草木之灵,修行数十载,始终没有修出实体,没有手脚、没有形貌,连寻常精怪撒娇、蜷缩、垂首难过的动作都做不到。

旁人的悲伤尚可流露,可它的难过,只能闷在整片根系与枝叶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只能静静感受着身边空空荡荡的土地,感受着陪伴自己数十年的老友彻底缺席,日复一日,只剩无边孤寂。

“真的这么难过?”

清冷温柔的女声忽然在空旷树荫下响起,打破沉寂。

原本已经跟着人群走到前方的温余槐,不知何时独自折返回来。

“执念太重最误修行。我看过很多修行记载,有数据佐证,独自静养修炼的精怪,修成的成功率远高于身负牵绊的。感情和羁绊,只会拖累你的道行。”

风声轻轻拂过枝叶,浑厚沧桑的男声再次响起,褪去了此前的哭闹急切,只剩一片沉沉沙哑的笃定。

“若是从破土而生的那一刻起,我便孤身一人,我自然可以清心寡欲,潜心修炼,岁岁年年无牵无挂。”

“可我已经拥有过同伴,尝过朝夕相伴的暖,就再也受不了孤身一人的冷了。”

“哪怕折损修为,影响寿命也没关系?”

“哪怕折损修为,影响寿命也没关系。”

“好吧。”

温余槐叹了口气,决定尊重各树命运。

“我刚刚问了园区的工作人员,你的伙伴是被移植到了西园生态林区。”

树灵的意识猛地一震,沉寂的气息瞬间泛起剧烈波动。

话音落下,温余槐素手轻抬,一截鲜嫩饱满的细嫩香樟枝应声自枝头脱落,稳稳落在她掌心。

指尖微漾,一缕寻常人肉眼无法窥见的柔和金光缓缓流淌铺开。

无形的牵引之力温柔漫开,丝丝缕缕笼罩住身后百年老樟树,稳稳裹住它沉淀数十年、承载着满世孤寂与执念的核心灵识。

树灵仿若被一缕轻柔晚风稳稳托起,通体轻盈,飘飘然凌空而起,彻底脱离了赖以生存数十年的本体。

稳稳栖落在温余槐掌心那截细嫩的香樟枝上。

“我,我出来了?!”

“移植一整棵树对我来说太难了,但只是将你带走的话,还是做得到的。”

“好了,接下来,你闭嘴吧。”

温余槐又是一挥,树枝凭空消失。

身后传来丁羽萌轻快的声音:

“余槐,好了么?”

“好了,现在过来。”

她转身,迎着融融夕阳,脚步轻快地跑向不远处的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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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食能驱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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