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掠过枝桠，橙灿的薄叶片轻轻摇晃，枫树像打了个哈欠般，轻抽了下后便散落一树金光。白途看出了神，心里直惊奇这后院怎么会有开得如此繁盛的一颗枫树。直缘碧溪的蓝天，将秋日染成炽红。便没听到渐近的脚步声，不过怪不得白途，齐力那走路一向无声。
一道有些沉闷的少年音在白途身后响起：“你在干嘛？”
白途回头，依旧满眼兴奋，他指着高耸的黄色枫叶惊叹：“你后院竟有一个这么美的树。”
齐力那靴子上似乎沾了点泥，他从口袋里掏出几片枯叶，坐下擦泥，他“嗯”了一声。
“怎么养的，竟比大自然生的还鬼斧神工？”白途贴着齐力那坐下。他一路进山，没见到比这树开的要艳的，哪怕一树枯黄，也让他脑海中只有“艳”这个字眼。
齐力那不动声色地拉开点距离，低着头擦得很认真。白途盯着他的斧削般些许黑的侧脸，看到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接着便是一声极低地轻哼。
白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齐力那之后便说：“没什么，我精挑细选的肥料好。”
于是白途便假装没听到那声他不知何意味的轻哼：“这样啊。”
齐力那擦好鞋，赶白途走，他朝暮色四合的天空努了努下巴，意思天黑，该睡觉了，他说：“早点睡，明早带你进山。”
白途不愿意，过惯了城市里日夜颠倒，熬夜通宵的生活，哪是天刚黑就能睡着的。
他轻笑着摇头：“山里生活和城里还就是差距大。这个点，我们通常才开始夜生活，真正入睡要等上三四个小时。”
齐力那听不懂了，他满脸疑惑：“为什么呀？”
白途有些怜惜地啧了几声，满眼同情：“齐力那，城市最美的时候是夜晚。华灯初上，商铺林立，满街的美味珍肴，以及喧嚣尘火……”为了显得更气派和丰富，白途煞有介事地挥了挥手，瘪着嘴强调，“没有夜生活的年轻人，活着毫无意义。”不过白途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讲的再是天花乱坠内心也是毫无波澜，只是有些坏心眼地想逗逗没见识过的齐力那罢了。
齐力那看着绘声绘色描绘的白途，和似乎只言片语便可联想到的灯火与繁嚣。闷下头，沉默了很久。白途扯了半天，才决定点到为止。侧头去看齐力那，正巧齐力那也盯着他，只是那双流淌着异光的浅棕眸子盯得他有些局促，他正要站起身，却听到了一句有些难以理解的话。
“原来这就是人类社会。”
几近呢喃。
白途神色一滞，随后宽慰地笑了笑：“这是城市里的人类社会。我们现在也是人类社会，不过是更贴近自然和丛林。”
见齐力那眉头还有挥之不去的阴霾，白途自觉过分，便安慰他：“现在确实是比以前发达了不少，路上跑得全是汽车，还有时速几百千米的高铁。”白途想齐力那进山那么多年，对外边社会了解少，小时候的记忆又模糊不清，便说，“跟你小时候的记忆肯定有很大出入。不过，”他轻拍齐力那肩膀，“哪天想出去走走了，跟自然保护局申请一下，请个假，出去看看。”
齐力那沉默的更久了，他猛然站起身，留给白途一个脖子埋得很深的背影：“不用了。”
白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齐力那用沙土埋灭炭火，白途觉得冷，更加用绒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凝着窗外如练月光下一望无际的林海，听着屋外狂风猎猎，似乎不远处还有高飞的鹰雀和隐隐约约的兽鸣，虚虚幻幻。他蓦得落了滴泪。直直地砸在天蓝床单上，很快晕开硬币大小。
白途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人之愿，却让他避如蛇蝎。
木板床头一瓶宽扁白瓶药，治抑郁症的，明明可以镇定助眠，却对白途毫无用处。
白途几乎是干瞪到天亮，直到被一阵焦糊味唤醒。
“做的什么？”白途虚虚搭上了黑绒外衣，趿着拖鞋靠近沸腾着的火塘。
掀盖之间，却是一股呛人的糊气。白途一边扇着鼻子后退，一边控制不住地皱起眉头。不敢置信齐力那这些年竟然没饿死或是被自己毒死。在他的严词命令下，齐力那带他去了储藏室，取了一条腌猪肉和一块圆白菜。
白途便揽下大厨的活，煮了一碗汤，味道勉勉强强，却是能够下咽。
两人吃饱喝足要出门，白途早已摩拳擦掌蠢蠢欲动。齐力那却按住他，不让他拿摄影器械。
“干嘛？”迎头浇了一盆凉水，白途语气说不上好。
“今天先带你熟悉熟悉尔那，之后你自己去拍。”齐力那语气没什么起伏。
白途问：“今天不可以拍吗？”
齐力那便说：“如果一路边看边拍，我怕天黑之前回不来。先大致领你熟悉熟悉，之后随意由你。”
白途见齐力那虽然好声好气，眼神却是不容置喙，只好作罢。
他跟着齐力那踏过门前的木栈小路，一步步走进林海。昨夜还繁盛的枫林，一夜之间竟都成了秃秃的黑枝，遍地金黄，一席脆响。他这才发现，原来这黄仅仅是围着木屋，踏过那片秃枝，才是真的进了尔那森林。触目是黄里带绿的翠松。白途从肺腑叹出声“哇”来，仰头看着苍天巨树，各个直冲云霄。
“这是尔那雪松。尔那神养的松，只此一处有。”
白途不知何时已摄魂般攀上灰褐色的粗干，轻抚着一片一片交错着的褐色鳞片，起伏粗糙，却是生命最醇厚的记忆，闻言惊疑：“尔那神？”
于是齐力那便直直立在掩映中的翠松之下，满眼虔诚，看交错枝芽也挡不住的冰湖般的蓝天。他的声音低沉：“是尔那森林的守护神，是我们的神。”他的目光深沉又坚定。
白途指尖轻划斑驳的树干缝隙，刮下的树泥便拿近前轻嗅，是从来没闻到过，属于天地的圣洁味，他不自觉笑了：“齐力那有信仰吗？”
“算是吧。”
“入乡随俗，那么尔那神也算我的半个信仰了？”他本是心情愉悦时一句闲聊打趣。
齐力那却较了真：“没有半个信仰这种说法。信仰是生命的全部。你可以不信，但你要尊重尔那。”
白途勾了勾唇：“好。”
齐力那带着他继续走，有细细一条人走的泥地，青草被踩得秃了顶，蔫巴巴伏地。白途学着齐力那的样子，很是小心地不碰到未被惊扰到的小花小草。一路花香露珠相伴，最是容易润人眼眶。白途无声地逼回美到震颤肺腑的泪。
齐力那领他到了湖边。
白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声异乡音，扰了这片澄澈天地。
只见半截尔那雪松垂头没入冰蓝翠湖，湖水滚浪，浮了白沫，像洒下的碎银。白途抬头，远处雪山一点白，艳红的晨旭从雪顶后冒了点头，铺入蓝湖，在翻涌的浪花中，碎成点点绚烂红色。
白途屏息凝神，近了身，他捧起一汪碧翠湖水，竟就埋头吸入。
……刺骨的凉。
白途龇牙咧嘴地咽了一口，顿觉通体舒畅，耳目一新，仿佛此刻，他才真正和这片森林有了灵魂缔约。
齐力那看着他，也不阻止。
白途于是扬手一挥，如银河落凡，点点滴滴，漾起一片细纹。他甩了甩冻得通红的掌心，缩到齐力那身边。眼珠一转，就趁齐力那不备恶作剧般伸手贴上他的后颈。齐力那忙缩着脖子撤退，白途愈发过分，干脆也覆上另一只手，贴着他的下颌。两只手钳住齐力那的脖颈，整个人也愈发地贴近。
绒衣碰蹭，呼出热浪，氤氲在白途前胸和齐力那后背。白途便顿觉温暖。
齐力那露出笑意，忙拍打白途的手，两人便追逐嬉闹地重又进了山林。
直到白途将掌心在口袋里暖热，齐力那才愿意和他肩并着肩继续走。
白途见他追上，瞄了一眼齐力那捂紧的衣领，后颈还探出点红，会心一笑。
齐力那笑得很轻。
白途望着遮天蔽日的苍翠松柏，突然感慨了声：“真美。”
“森林美，湖水净。”他说着享受地眯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再舒爽地一口呼出，唇齿间都是白雾得，他得出评价：“就连呼吸，都像浸润在蜜里。”
齐力那第一次听这种形容，露出了些许迷茫，但他很快顶了顶白途的肩说：“还有动物也美。”
白途蓦得亮了双眼，热气几乎都呼在了齐力那肩颈：“你要带我去看动物，什么动物？”
齐力那忙仰了仰身拉开距离：“动物聪明，知道躲着人走。所以不是我们找他，是他们找我们。我也不清楚会不会遇上，看你运气了。”
白途便忙点头：“好。现在就是在找他们吗？”他很轻地提了提脚尖，将一株不知是被踩踏还是晨露压弯腰的小草扶正了身子，又趁齐力那不注意低头摘拾了一朵小兰花，六瓣，瓣瓣从花蕊处抽出白丝，缕缕澄透。他悄咪咪轻插在齐力那的皮筋中，天蓝色便缠绵起卷翘乌发，毫不违和。
齐力没停脚步，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见白途笑盈盈，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带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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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