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白途义无反顾地填报申请,主动请缨前往遥远的尔那森林做驻地记者。当他身背登山包,手提着纯黑行李箱还有一筐子的大小摄影装备出现在木屋面前的时候。是一个高挑的长发男子迎接的他。

他说他叫“齐力那”,迎上来接过白途的箱子。

白途为了拉进关系,笑着调侃:“你这名字倒是不像汉人。”

齐力那将他引进准备好的房间,放下行李箱,拍拍手说:“我确实不是汉人。”但他没接着说下去。白途也没再问。

他正在支摄影装备,满眼兴奋,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展身手。齐力那在烤炉旁添柴烧火,火光映得他眉眼深邃,鼻梁挺翘,他低声重复:“白途。”

白途主动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你在这片林子多少年了?”

白途看他虽然皮肤黑一些,但分明是青年的皮肤和身态,好奇居然有这样年轻的守林员。

齐力那手握一截干柴,杵了杵滋滋作响的火塘里熊熊燃烧的枯木,激起纷飞火花,他身子后仰,双眸微眯:“很多年,数不清了。”

白途正在认真卸液压云台上的快装板,走嘴不走心道:“也是,森林里面哪有什么时间观念。只是你这么年轻,谋什么生不好要做守林员,一个人独身在这百里原野,多冷清。”

守林员是雪原林间的执守者,独自承接深山的孤寂,用行云流水般的此生光阴护住整片林海生机。固然是伟大且不凡的选择。可通常不是土生土长的森林人就是一心归野的孤寡者。白途瞄了眼齐力那,看到齐力那的背影辽阔又紧致,身材匀称舒展。所以他想不通,风华正茂又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怎么会愿意缔约孤苦。甚至这种选择是发生在很多年之前,他更加年轻与灿烂的时候。

齐力那脊背的确宽广,火花摇曳,影影绰绰,导致白途没看到他瞬间僵硬的身体。在白途看不到的地方,齐力那目光幽深,一双浅棕眸子似乎穿透了万水千山与此世光阴,到了遥远的都市与海边。他用无声的向往勾勒着蔚蓝无际的汪洋与车马喧嚣的烟火人间。那些他不久前在书上看到过,而今生都无法到达之处——叫做人类社会的地方。

他说:“守林员……也好,不孤单的。”

白途弓着腰,纤长手指握着液压云台,将他转到撑好的立地三脚支架上,闻言便说:“谁陪你?”

齐力那便说:“森林里的鸟兽虫蛇,野兽山禽……包括狼。”

“狼?”白途惊呼一声,放下了刚拼接好的摄影设备。斜斜靠在门框上,头顶几乎顶住门上沿,“真的有狼?”他很激动。

齐力那转身朝白途勾了勾手:“来。”

白途跟着齐力那走到了另一间屋子——齐力那的房间。他的房间很简约,只有一个炕和炕上的厚绒被子。其余的便只有墙上扎钉的物什。白途一个都没见过。但他大致能猜到。他抚摸着一枚弯月状的黄白小件,指腹顶了顶尖端,坚硬又光滑。他看着齐力那问:“这是狼牙?”

齐力那点头。

于是白途沿着革草绑绳攀上挂钉处,手一勾,便把这狼牙项链挂坠取下。齐力那没有制止他,他便抬手一兜,狼牙项链稳稳落在脖子上,贴着白途前襟肌肤。白途没感受到设想中的微凉,反而有种暗暗的暖意,心下惊奇,眨着眼问齐力那:“他没有摸起来冰,为什么?”

齐力那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垂眸半晌,抬眼道:“狼浑身的力量,挨触之地,便有了能量,能量会产热。”

白途爱不释手地把玩胸前的狼牙,听齐力那试图正经解释,表达却些许钝涩,觉得也是为难他一介在荒野原林里长大的守林员,便笑着轻拍他的肩:“表达能力不错。”

身体相触瞬间,齐力那温和淡雅的面上突然闪过一丝幽光,白途感到掌下的身子一紧,见齐力那神色有异,只当他习惯了独身,一时接受不了他人触摸。便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指了指狼牙旁的白骨,继续好奇道:“这也是狼?”

齐力那的警惕微不可察也转瞬即逝,片刻之间便又恢复成了礼貌模样,耐心解释道:“狼髀石。狼后退的一块小硬骨,打磨光滑后做成挂件,寓意力量。”齐力那很大方地替白途取下,轻轻放在他掌心,看起来格外爱护。

白途便也珍重地捧到眼前,细细打量,半天只觉得这骨头白且硬,掂了掂觉不出几分重量,不甚感兴趣地放了回去。

打量了一会,白途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能制动物成品,现在不准打猎的。”白途环身看了看,见屋内衣物床被都是正常绒毛,不着动物皮毛,更觉手中野狼的所属物沉甸甸的,有几分危险。他急忙放手,双手合十于胸前拜了拜:“罪过,无意冒犯。”

齐力那笑了:“保护动物。我比那些冰冷条例有温度,更比只管说不管做的人类重视。”他语中似有不满。这叫白途很好奇,他觑眸看齐力那,小声重复:“……只管说不管做……的人类?”

齐力那安慰般抚了抚冰冷的骨头,眼神怜惜。之后撩起帘子出了门。白途于是紧跟上:“他们对保护动物不重视吗?”

齐力那掀开一板泛银的铁盖,弯腰了两碗羊奶。白途跟他跟得紧,他便等重又盖上盖子后端着木碗坐在火塘边,解释道:“抱歉,我不常讲话,书也读得少,有时会讲的不对。”

白途跟着坐在火炉旁烤手,他摇摇头,还是好奇:“没关系。这么说那狼不是你猎的,是怎么来的?”

齐力那将羊奶倒进木柴正上方的铁炉中,炙烤中的铁炉遇凉激起滋啦一声响,随后抽起丝丝白烟。齐力那充满野性的眉眼笼在升腾而起的白雾里。其实白途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隐隐觉得齐力那心情很不好,只听他说:“不是我猎的。”

借住他处本该低调谦逊,说不上好话也勿触人逆鳞,白途知方寸,不想落得不愉快,于是打住话头,也不问“不是猎的是怎么来的”,或是“不是你是谁”,而是自然地了个话头,他看着盖上锅盖的铁皮炉子,问齐力那:“这可是羊奶?”他眼睛很是真诚,没有先前的质疑与打量。

齐力那缓和了脸色,点头:“尔那羊的羊奶,肥硕醇厚,不膻。”

白途便拊掌乐道:“我第一次喝纯天然鲜羊奶,真是得了福。”

奶热好的时候,齐力那伸手探向一旁盆架,从某个挂钩上取了木勺,那木勺棕红条纹相间,倒不像白途路上看到的某一树木品种。他将木勺探进滚烫乳白的羊奶之中,轻碰的瞬间,皱了层米黄的波纹。

齐力那朝白途伸手,白途便知趣地双手捧上木碗,很是虔诚。齐力那便将奶皮子盛给他。

自己隔着毛巾拎炉倒了剩下的小半碗。

白途仰着头一口气干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的白沫,眼都喝亮了,由衷地评价道:“好喝,大自然的味道。”

齐力那很轻地笑了笑,也一饮而尽。

简单休整过后白途打算进山拍照,拍落叶,拍青苔,拍花花草草,小鹿小兔……或者是齐力那说的狼。想到这,白途眼不自觉亮了起来:“齐力那,我要进山。”

齐力那皱着眉,看了眼昏暗的屋外,拒绝他:“不可以,天晚。”

“我想拍狼。”白途眼神炽热。

齐力那猛地抬眼看白途。白途很真诚地眨眼。齐力那只是看着他。白途也不懂齐力那也不答应也不拒绝是干嘛,只是盯得他莫名发毛。于是他吸了吸鼻子,有些局促。

齐力那问:“拍狼干嘛?”

白途领着他进自己屋,指了指到自己小腹位置的乌黑摄影架,很是骄傲:“我是记者,拍照记录是工作。”

“狼不是可以轻易被记录的……而且有危险。”齐力那很认真地说了前半句,又顺便补充上后半句。

白途有认真的揣摩着话的含义,半晌还是坚持到:“狼也是尔那的一员,我拍的是尔那森林,自然包括狼。”

于是齐力那拢了拢散漫披在肩头的微卷长发,走出了白途的屋子。

白途快步跟上:“我知道狼危险,我不接近他们。你了解尔那森林,知道哪里有狼出没,你只需带我离那里远远的,我拿望远镜看到之后便可以高清摄影。位置远没关系的。”

齐力那已经将松松扎好的乌发侧披肩头,他只是留给白途一个固执的背影:“狼很聪明,他们不会轻易靠近人类的。”

“所以要你带我去找。”白途插到他身前,却见齐力那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愣了一下:“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不会伤害狼的。”他不知道齐力那是担忧他的安危还是狼的行踪,便雨露均沾都保证一遍。

齐力那绕过他,披上墙挂上的及膝绒服,转身扔了同样的一身给白途。白途被衣服砸得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牢牢接住。

齐力那说:“狼可遇不可求。既然你是记者,明早先带你认识一下尔那森林。”

白途怀里抱着黑绒服,嘴角上扬,点了点头。然后齐力那便裹紧衣服领口出了门。

白途将齐力那给他的黑绒服细细叠好收起,准备明早穿着它大显身手。

虽然主人不在家,做客之人不该贸然参观屋舍。但木屋简陋,统共没两间房,陈设摆放又极为朴素,断没有偷盗一说。何况齐力那虽然一副淡然无波的样子,却很好说话,白途便不顾及那么多。

他先去了厨房。

齐力那不愧是多年守林员,木工活精致细腻。白途伸手覆上自制的装碗木架,一层一层,上面还通通是手工打制的木碗,木盘,还有伸着四只小短腿的骨碟。白途的视线忽然落在一个有着不规则棱角的棕红木碗上。他眯着眼凑近打量,这碗并非常规圆碗,甚至有意磨出斧凿的肌理,指尖轻轻抚过,只感到极浅的起伏,只是手感略微有些厚腻。白途抬起指尖,看到了一层细灰。

怎么会有灰?

白途将小碗放回原位,又去看其他的锅铲,灶台,碗架,发现都拂了细细一层灰,看起来有一两周没用。齐力那平时做什么吃,难道就只喝羊奶?白途疑惑地挠了挠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齐力那的卧室。

从他意识到狼制品的存在有些罪恶之时,他便刻意不看,昂着头,目不斜视,于是便透过那扇架在齐力那床铺上的玻璃窗看到了一株开得极盛极艳的枫树。

白途惊得大张开嘴。这树正好在齐力那屋后,从白途的房间看不到,他先前便不晓得这样一个存在。他亦步亦趋地挪近步伐,最后几乎是双手撑在床板,低下脖子,探出头,才堪堪看全这棵格外盛大格外金光的枫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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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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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狼少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