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遥远的木棉花树

距离葬礼已经过去了一周,按道理来说徐子恩应该返校了,但于欢每天在家里神神叨叨的精神状态,他实在放心不下。

“我看到了,那个监控里,明明有两个人,是他们,是他们把你爸害死的!”

又来了,徐子恩心道。

他不知道为何于欢认定徐佰全是被人害死的,无法,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妈,那是帮忙报警的两个路人,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你怎么可以不信我!”于欢无理取闹般掏出手机,在他面前再次播放那段监控录像,录像中徐佰全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不一会有两个男子进门,应该是想买东西,但赫然看见店里地上躺着一个人,围着转了两圈,其中一人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再过了一会,公安局和救护车便来了,如此画面,循而往复。

徐子恩按掉屏幕,解释道:“他是突发心梗猝死的,三甲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妈,需要我再拿给你看吗?”

“你是我儿子!你怎么可以不信我!”于欢被他冷静的语气激怒,开始歇斯底里地叫喊。

“姐!姐!你冷静一点!”于乐刚买菜回家便看到这场面,吓得蔬菜鸡蛋散落一地,赶忙滑着轮椅过来,抱住于欢:“没事了姐,放松,深呼吸好吗?”

“连你也不信我吗?”于欢带着哭腔,泪眼蹒跚地看着于乐。

“我信你,姐,你只是太累了,先休息一会好吗?我给你们做饭。”于乐拉着于欢的手,一只手转着轮椅,眼神示意徐子恩去门口把他吓掉的菜捡起来。

徐子恩照做,但他刚走到门口,便听到有人在重重地敲门,叮咚叮咚的门铃声旋即在室内回荡,恶魔低语似的敲击人心,令人手脚生寒。

徐子恩没有多想,打开门,他想让外面的人别再按那破门铃了,吵得他心烦。

“徐佰全在家吗?”开门便看见两个大汉,其中一人手臂里还夹着一堆文件。

徐子恩不明所以,问道:“他死了,你们有什么事?”

闻言,为首一人眉头紧皱,复又问道:“那于欢在吗?”

“你们到底是谁啊?”徐子恩不悦,急躁的情绪难以压抑,语气不善地说:“没有什么事就滚。”

“你家欠了银行四十万你知道这事吗?我们是上门发借款逾期通知函的。”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徐子恩火气上来,不再压抑自己,掀起说话的人,上去就是给人一拳,年轻就是好,还能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于乐见状,赶紧滑着轮椅上前,也不知道是想劝架还是加入他们,但三两下便不知道被谁猛地一踹,轮椅瞬间侧翻,跌倒在地,于欢吓得尖叫起来,引来隔壁邻居,邻居见这架势,吓得赶紧报了警。

这是徐子恩这周第二次来公安局了,上一次是来给徐佰全办注销户口和身份证,负责协调的警员还记得他们一家,对来催债的二人道是亲人离世大家多包容下,又口头警告徐子恩不许再打架,但这种债务纠纷他们协调不了,建议双方私了或者上法院。

徐子恩摸了摸自己的伤口,丢下一句随便,走向于乐,看着那人手臂上摔伤的瘀青,后知后觉地升起一丝愧疚,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什么大碍后便自觉地推上轮椅,领着警员给他们开的和解书出了办事厅。

回家的路上,徐子恩向于乐问道:“家里欠款的事情,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大概察觉出来一点异常。”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抱歉。”

徐子恩被他小舅舅的道歉搞得毛躁万分,挠了挠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无可奈何啧了一声,接着说:“算了,我为难你做什么。”

徐子恩的返校计划又被接下来一周源源不断的借款逾期通知书和法院判决书打断了,他不知道自己家的财务情况居然差烂至此,对着通知函上面的金额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得焦头烂额,但扪心自问家里也没有大额消费,房子也是很多年前全款买下的,到底是为什么?他问于欢,于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懵懵懂懂地说前段时间徐佰全带她去银行签过什么文件。

徐子恩气不打一处来,一下没忍住口不择言道:“你俩真是卧龙凤雏,他让你签就签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就签,本来你不签他死了也就死了,身死债消,现在好了,你也签了,你知道他借的是高利贷吗?你现在就算是把我和舅舅卖了都还不起你知道吗?!”

“那我能怎么办?!你是要我看着他去死吗?你是要我看着你爸去跳楼吗?!”于欢歇斯底里的哭喊着,她也很委屈,也很难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徐子恩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已经失去父亲了不能再失去母亲了,想开口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这时于乐闻声转着轮椅从厨房出来,说道:“没事的,大不了把房子卖掉,我们去租房住,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吗?”语罢给他们二人分别端上一杯冬瓜茶,让他俩都先心平气和消消气,冷静下来再想以后。

徐子恩拿起冬瓜茶,一口闷完,说道:“我出去找租的房子,家里还有多少钱?”

“五千左右。”于乐回答道。

“等等我也要去。”于欢捂着玻璃杯,手足无措的说道,像一个犯错的小孩。

徐子恩心里不是滋味,见不得母亲这样,但别无他法,最后他挽着于欢的手臂,推着于乐的轮椅,三人一同去街上找房子。

三人大致给中介报了一个预算,中介从抽屉中掏出一大串钥匙,颇为为难的道:“你们这个价格想要大点的房子实在是有点困难。”

见状,于乐便道:“没有的话我们去别家问问好了,打扰了。”

“回来回来!也不是没有,你们跟我来,只是你这腿……”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管我舅舅腿做什么?用不着你担心。”于乐还没开口,徐子恩便感觉到对方的冒犯,回怼道。

“我这人嘴笨,别在意别在意,我给你们发个地址,你们一起过去看看?”低廉的租金就代表中介收到的中介费也低,但最近经济不景气,五百块也是钱不是?惹不起这三尊大佛,匆匆发了个地址,自己便先行骑着电瓶车一溜烟的走了,美其名曰是先去开门,在目的地楼下等他们。

那是在一片写着“拆”字的骑楼里的一栋的二楼隔间,徐子恩知道这块地方,他上小学的时候每天都会经过这里,小时候徐佰全喜欢在周末的时候带他来这附近吃早餐,有一家早餐店的肠粉和豆浆很好吃,老板娘是个健谈的,每次他端着不锈钢碗自己去打豆浆,她都夸他聪明,骑楼里时不时还会有赶集,他经常拿着家里给的十块钱,买些小玩意,什么竹扎的草蜢、莲蓬、陶瓷小鸟口哨……后来城市规划到这片老城区,规划着拆迁重建,加之里面许多都是破旧的危楼,很快原住户领了赔偿款便搬离了此处,渐渐的这一片也就荒芜了,只不过后来不知出于什么规划又一直没拆。

“这里面居然还有人住吗?”徐子恩好奇的问道。

“总有当年不肯走的钉子户嘛。”中介打开铁门,解释说道。

二楼是阁楼的样式,需要爬一段又窄又直的楼梯上去,徐子恩环顾四周,这昏暗的室内,狭窄的楼梯,不由地啧了一声,想叫他妈和小舅舅要不还是走吧,对面像是个骗子。

中介像是看出他的顾虑,连忙说道:“一楼不住人是暗了一点,上到二楼就宽敞明亮了,只不过这位小哥……”

他指了指于乐,接着道:“可能需要麻烦你背一下他上楼。”

于乐把轮椅停到楼梯旁,沿着楼梯的走向向上望去,隐约是能看到亮眼的白光,对方应当说的是实话,便道:“我就不上去了,我在下面等你们。”

“你要上去。”徐子恩斩钉截铁的说:“又不是只有我和我妈要住,你也要住,你也要上去看。”

于乐无奈地笑着,道:“那只能辛苦你了。”

于乐想起徐子恩小的时候,总喜欢坐在他已经没有知觉的腿上,舅舅舅舅的叫着,让他快点滑轮椅,要体验风驰电掣的“卡丁车”,于乐纵容着答应,小小的一个小屁孩,就这么坐在小舅舅的轮椅上,滑来滑去,比游乐园的碰碰车都好玩,他还会滑着轮椅带着小毛孩走街串巷,东市买烧鸭西市买烧鸡,无忧无虑地过了一天又一天,现在……他趴在徐子恩的后背上,听着他吃力爬楼的喘气声,曾经小小的背影已经可以将他背起,遮挡住,但少年的成长伴随着苦痛,不由地心疼,这段时间辛苦了,他很想说……

“舅舅,到了。”

心疼话还没说出口,便到二楼了,楼梯虽然笔直但很短,二楼有两间卧房,卧房内都配有标准的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过道很小,堪堪容下一个人行走,但窗户很多,两面都有阳光照进来,卧室的尽头还有一扇门,推开,便是一个宽大的阳台,但与其说是阳台不如说是在房顶往外延伸了,瓦砖上还挂着两根铁架子,两根架子连着三条铁丝线,中介说这里可以晾晒被子和衣服,还可以架一个烧烤架晚上做烧烤,阳台的拐角处有一棵比屋子还高的木棉花树,木棉花树从一楼拔地而起,树的一侧刚好遮住一半的阳台,徐子恩站在树下,看着树上枯黄色零星几片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四月的话这里应该会掉下来很多木棉花,到时候捡了晒干可以煲排骨。”于乐忽然开口提议道。

徐子恩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小舅舅,只是说道:“但我们不会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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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舅舅于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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