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逶迤

徐子恩接到电话是在凌晨三点钟,他睁不开眼,但依稀看见手机屏幕赫然显示六个陌生的未接来电。

“喂……”终于在第七个打来的电话,他接到了。

“是徐佰全的儿子吗?”

“你谁?”

“你爸晕倒了,现在没有反应,救护车在来的路上了。”

……

徐子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宿舍楼,怎么对门口保安怒吼叫他放行,手抖着买票,穿着拖鞋孤零零地坐在还未开门的站台门口,鱼露白肚,车站外零星几个卖早餐的小摊贩已支起摊子,偶闻鸟鸣。

一时之间四面八方的电话打来,有医院的,有公安局的,有七大姑八大爷的,还有母亲的电话,徐子恩接通了,他说,妈你不要难过,我现在就回来了,你和舅舅等等我。

徐子恩走的时候,舍友往他口袋里面塞了一把糖,怕他路上饿,以前他总抱怨他们为什么要买这么甜的糖,太甜了他不喜欢,但极致的疲惫和饥饿感袭来的时候,他掏出一颗,剥开糖衣,囫囵吞枣,他已经感受不到糖的甜味了。

他坐上回家的动车,列车经过田野时正好天亮,清晨的阳光很柔和,金灿灿的,不带感情地洒给山林,透过玻璃落进车窗,明明是新生的日出却那么的残忍,列车飞速前进,好像没有尽头,而电话那头在叫喊着谁是死者家属,需要回来签字。

徐子恩回到家中,第一眼看到的是于乐,他坐在轮椅上,低头摩挲着手机,好像在等一个电话,看见他回来,沉重沙哑的嗓子开口:“姐晕倒了,现在还在房间里,我跟你先去医院……”

“我自己去,你在家照顾好我妈。”

“你自己……”

徐子恩没有听完于乐的话,径直走到卧室,握起于欢的手,干涸的眼睛无法再留下任何的泪水,只是道:“我回来了,妈。”

徐子恩在医院没有看到徐佰全的尸体,他拿起手机回拨了医院先前打来的电话,随后收到了两张抢救账单还有一张家属确认书。

徐子恩缴完费后,医护人员对他说病人已无生命体征,直接运到殡仪馆了,给了他一张凭证条,让他准备好丧事就直接过去。他站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急救车在他面前呼啸而过,拄着拐杖的人,推着轮椅的人,戴着口罩的人,形形色色,没有一个人为他停留,也没人询问他为何驻足于此,在医院在生死和抢救面前,人人平等,但外头的太阳怎么会这么的晒?晒得人眼泪直流。

他拨通了于乐的电话:“舅舅……”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道了一声:“我在。”

“丧事要怎么办。”

要准备的东西那么多,要做黑白照,要买丧服,要买香要买纸钱,要订殡仪厅,要选烧的棺材和骨灰盒,还有要付款,徐子恩看着两万多的账单,看着自己手机里仅剩的两千余额,那是徐佰全给他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来得及花,只好再次打电话给于乐,问他能不能先转自己一点钱,电话那头没有再犹豫,只是说了声好。

徐子恩没有时间再哭泣,也没有时间沉浸生离死别,他要准备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失去至亲的伤痛逐渐被麻木替代,一直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他收到了班主任的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上课,那一刻,愤怒和残忍在煎熬着他,想毁天灭地的报复,凭什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徐子恩!!”于乐先发现他这小外甥情绪的不对劲,两天两夜的不吃不喝神仙来了都熬不住,他夺过徐子恩的手机,把自己的塞到他手中,说道:“小恩我饿了,你妈妈也饿了,还有你的叔叔阿姨们也还没吃饭,去给我们点个外卖好吗?”

徐子恩喘着大气,闭眼,深呼吸,复道:“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香菇鸡肉饭吧。”

徐子恩再见到徐佰全是在冰冷的冰柜里,殡仪馆的人让他确认死者,他确认完,签了名,工作人员让他们在外面稍作休整,需要布置灵堂和给死者化妆。

于乐一只手推着轮椅,一只手搀扶着他姐,他从不知道于欢有那么轻,那么的虚弱,他要强的姐姐从未让自己如此的狼狈过。

“妈你怎么不好好坐着,你这样一会又要晕过去了!”徐子恩跑过来,接过于欢的手,说道。

“我只是想最后看看他。”

“一会就可以看到了,你先养好精神。”徐子恩冷冷地说。

于乐从他轮椅把手的一侧扯下来一袋黑色的东西,说道:“我去给他们发孝章袖套,你先照顾好你妈,背包里有水。”

灵堂里主持人说的话,放的丧乐徐子恩听不懂,主持人叫大家哭,他便哭,叫大家围着棺材绕三圈,他便走三圈,叫他说话他便说,一切的一切他都照做了,无可奈何,于欢在仪式中再一次晕了过去,他只好扶着她到室外坐,让于乐替自己照顾好她,他自己去火化室。

“谁是死者家属?”

“我是他儿子。”徐子恩进入火化室,里面很热,旁的几个炉子刚拉出来几具没烧干净的白骨,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将剩余的白骨碾碎,再装盒。

“需要你再次确认死者身份,确认我们没有掉包,然后在这里签名。”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徐子恩:“你要看着死者进炉,确认好。”

“行。”

倦鸟暮归林,殡仪馆里最多的便是乌鸦,吱吱呀呀的叫,落日余晖穿过火化室的透明玻璃,停在徐子恩的脚边,他看着徐佰全的头被推进炉子里。

火化室外的亲戚叫喊着,让他哭,让他跪下,要磕头,要表达对死者的不舍,那样他才能安心的走。

磕头吗?那要怎么做?

他不知道,他只能跪下,学着外面的人大喊大叫,哭啊,哭啊,为什么哭不出来?快哭啊?!

徐子恩从火化室出来,工作人员让他在大堂先坐着,等叫号来取骨灰盒,他没什么表情,说好。

于欢已然醒来,虚靠在于乐身上,看见他回来,伸出手,想握紧他。

“结束了我们就回家。”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于欢颤抖的手,试着安慰道。

徐子恩在墓园支了个炉子烧纸钱,还有点香,他第一次干这些事,打火机怎么都点不着火,急得换了火柴,好不容易点燃却烧不旺,炉子一直往外冒黑烟和飞灰烬,旋即将打火机往炉子里一扔,踹了一脚,终于是烧起来,但骤然迸发的火焰将他大腿一侧的裤脚烧穿,烫出了好大一块疤,他像没有痛觉一般,用手拍了拍,转身拿着一叠纸钱和一把香,对身后来参加葬礼的一众亲戚说:“好了,来上香。”

于乐看在眼里,扶着于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隐约听见徐子恩在上香的时候低声说,活着这么辛苦,下辈子就不要来了,也不要相见。

旋即他撒了一把白米,里面还混着几枚硬币,敲得大地回响,临近闭园的墓园很安静,只有他们一行人,仪式的最后飘起小雨,将好不容易烧旺的火焰再度浇灭,气得徐子恩连忙往里面多撒了几把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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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舅舅于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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