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周砚收拾了碗筷,余瑾狸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梨树发呆。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要下雨了。”余瑾狸轻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雨点就落了下来。起初是稀稀疏疏的几滴,打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就连成了线,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在屋顶的瓦片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周砚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然后转身从堂屋的角落里搬出两张竹椅,在阶沿上并排摆好。他又回屋拿了一条薄毯,丢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然后拍了拍椅背,朝余瑾狸扬了扬下巴:“坐。”
余瑾狸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铺着薄毯的那张竹椅上坐了下来。周砚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并肩坐在阶沿上。
雨声很大,打在瓦片上、树叶上、水泥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味道。屋檐上的雨水汇成一道道水帘,在阶沿前织成一面透明的珠帘,将小小的院落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余瑾狸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得枝叶低垂的梨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周砚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雨天的光线柔和而朦胧,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金色的发尾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卷曲着,睫毛上沾着一层细小的水雾。
“在想什么?”周砚问。
余瑾狸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周砚看着他,没有接话,伸出手握住了余瑾狸放在膝盖上的手。余瑾狸的手指微微凉,被周砚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之后,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那就一直这样。”周砚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回来看雨,看到你不想看了为止。”
余瑾狸侧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不用拍戏吗?”
“拍啊。”周砚理所当然地说,“但拍戏又不是全年无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总能挤出几天时间来陪你看雨。”
余瑾狸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院子里的雨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说好了。”
“说好了。”周砚应道。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雨声也从哗啦啦变成了沙沙沙。
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从梨树枝头扑棱棱地飞下来,落在阶沿的边缘,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周砚看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说,妖界也有麻雀吗?”
余瑾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回答了一句:“有。但妖界的麻雀比人界的大一些,羽毛是灰蓝色的,叫声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余瑾狸想了想,然后试着模仿了一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鸣叫,婉转悠扬,和普通麻雀的叽叽喳喳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山林野逸的韵味。
周砚听完,愣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还会这个?”
余瑾狸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模仿各种动物的叫声这是基本功。”
“基本功?”周砚笑意更深了,“那你们还学什么?学狗叫?学鸡叫?”
余瑾狸没有回答,但周砚注意到他的耳尖更红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学猫叫。”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靠在竹椅的靠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余瑾狸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怒意,只有一种被揭穿了底牌的羞赧。他别过头去,不再看周砚,只留给他一个泛红的侧脸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周砚笑够了,直起身来,看着余瑾狸泛红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丝温柔的促狭。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余瑾狸的耳垂,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给我叫一个听听?”
余瑾狸猛地拍开他的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堂屋。
周砚坐在竹椅上,看着他快步走进堂屋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弯了一下嘴角,提高声音朝堂屋里喊了一句:“我就开个玩笑——你别生气啊——”
堂屋里传来余瑾狸的声音,带着一丝余怒未消的意味:“没生气。”
周砚笑着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收起两张竹椅和薄毯,走进了堂屋。
……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周砚擦干手上的水,侧过头看着余瑾狸,“消消食,顺便看看村里的夜景。”
余瑾狸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沿着村道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的安静让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舒适。
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又被夜色吞没。
他们歇了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乡村的夜晚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头顶的星河格外清晰,像是一条缀满钻石的绸带横亘在天际。
走到离院门还有大约一百米的时候,周砚忽然感觉到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鼻尖上。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又一滴落在他的额头上。
“……不是吧。”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雨点就密集地落了下来。
周砚愣了一秒,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拉起余瑾狸的手就往院门的方向狂奔:“快快快跑——”
两人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飞奔,脚下的泥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腿,雨水瞬间浇透了头发和衣服。周砚拉着余瑾狸的手冲进院门,穿过院子,一头扎进堂屋,然后反手砰地关上了门。
两人站在堂屋里,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脚下很快积起了一小滩水。
周砚喘匀了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又看了看同样狼狈的余瑾狸。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
余瑾狸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轻声说了一句:“……还笑。快去换衣服,不然要感冒了。”
周砚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着余瑾狸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格外清亮的琥珀色眼睛,弯了一下嘴角:“一起换?”
“好啊。”
周砚的脑子短暂地宕机了两秒。
“……你说真的?”
余瑾狸没有回答,伸出手握住了周砚的手腕,然后拉着他走向房间。
周砚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余瑾狸不是在开玩笑。
他被余瑾狸拉进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周砚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房间里没有开灯,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交叠在一起,潮湿的衣服散发着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彼此身上淡淡的体温。
余瑾狸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解自己湿透的外套扣子。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一颗一颗地解开,然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周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单薄的背影,湿透的衬衫贴在他的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的轮廓。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低下头,开始解自己湿透的衬衫扣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换衣服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和窗外沙沙的雨声。
周砚换好干衣服,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余瑾狸也已经换好了,正背对着他,低头用一条干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金色的发尾还在滴水,在T恤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周砚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毛巾,站在他身后,开始帮他擦头发。
余瑾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摆布。
周砚的动作很轻,手指隔着毛巾穿梭在余瑾狸湿漉漉的金色发丝间,偶尔指腹擦过后颈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余瑾狸安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露出后颈一道优美的弧线,在昏暗的光线中白得有些晃眼。
周砚的目光落在那道弧线上,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用指腹轻轻擦过余瑾狸后颈上那颗细小的痣,像是无意间的触碰。
余瑾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没有躲。
周砚放下毛巾,他的指尖沿着余瑾狸的后颈缓缓向上,插入他半干的发丝中,轻轻摩挲着头皮。余瑾狸的呼吸节奏微微乱了一瞬,依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周砚的手指从他的发丝间滑落,沿着他的耳廓轻轻描画了一圈,然后捏住他的耳垂,像下午在阶沿上那样轻轻揉搓了一下。余瑾狸的耳垂在他的指腹间迅速升温,变得滚烫。
“耳朵又红了。”周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气息拂过余瑾狸的耳廓。
余瑾狸终于动了。
他侧过头,微微偏转的角度让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周砚的眼底。
周砚的手指停在他的耳垂上,没有收回。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着,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的寂静。
周砚能看到余瑾狸睫毛上还未干透的细小水珠,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着碎碎的光芒。他的目光从余瑾狸的眼睛滑落到他的鼻尖,又滑落到他的嘴唇上。
因为淋了雨,余瑾狸的唇色比平时更深一些,微微抿着。
周砚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保持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余瑾狸的耳垂,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破什么:“瑾狸。”
余瑾狸没有应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砚的眼睛。
周砚的手指从他的耳垂上滑落,沿着下颌线缓缓向下,指尖轻轻划过他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能感受到指尖下方那微弱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在一起。
他的手指停在余瑾狸的锁骨上方,没有再往下。
余瑾狸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轻轻握住了周砚那只停在他锁骨边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引向自己的心口。
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色T恤,周砚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余瑾狸胸腔中心脏的跳动,像是一只被惊扰了宁静的小兽,警觉而又克制地跳动着。
周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余瑾狸松开了他的手腕,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周砚,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澈而明亮,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周砚的身影。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沙沙沙变成了滴滴答答,是雨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周砚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样将手掌轻轻覆在余瑾狸的心口,感受着那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温度和心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你的心跳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