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瑾狸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残影,掠过院墙,消失在了暮色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沾了些灰尘和枯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他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又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嘴角,确认看不出明显的破绽之后,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他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离开片场的时候大约是下午四点出头,和周砚说“出去转转”的时候还不到四点半。而现在已经快八点了。他竟然和蝶妖缠斗了将近三个小时。
周砚应该早就收工了。
余瑾狸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答应了周砚“不会走太远”,结果一走就是三个多小时,连条消息都没有发。
他赶紧点开微信,果然看到周砚的头像上挂着几条未读消息——
【周砚】:收工了,你在哪?
【周砚】:我到酒店了,你没在房间
【周砚】:看到消息回我
最后一条是十五分钟前发的,他赶紧打字回复:“我在外面,马上回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余瑾狸几乎是跑着穿过那条巷子的。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影子在光影中快速地移动着,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他一边跑一边快速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把衣摆上沾着的枯叶摘掉,把褶皱抚平,又把袖口上蹭到的一点灰尘拍干净。他用指背再次确认了一下嘴角,血迹已经完全干了,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出巷口,转过最后一个弯,看到酒店大门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周砚没有站在门口等,直接坐在了酒店大门外侧的石阶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正是和余瑾狸的聊天界面。
但余瑾狸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自己发出那条“马上回来”的消息,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分钟。
周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到余瑾狸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喘着气的样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回来了?”
余瑾狸点了点头,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嗯。”
周砚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了三个多小时,他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走下台阶,走到余瑾狸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走吧,上去吧。外卖已经到了,我放在房间里了,再不回去吃该凉了。”
他说完,转过身,率先朝酒店大堂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仿佛他只是在大门口坐了一会儿,恰好等到余瑾狸回来而已。
余瑾狸站在原地,看着周砚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周砚已经按好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等他。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砚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下次出去的时候,记得带充电宝。”
余瑾狸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他。
周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屏上,语气依然平淡:“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我以为你手机没电了。”
余瑾狸连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十几个,全部来自周砚。
他完全没有听到,大概是因为刚才在结界内,信号被屏蔽了,出来后也没有注意到手机的震动。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电梯到达十二楼,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周砚率先走出电梯,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不用说对不起,人没事就行。”
他走到房间门口,刷卡开门,侧过身,让余瑾狸先进去。余瑾狸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桌上摆着两个外卖袋子,袋口敞开着,里面的牛肉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余瑾狸刚走了两步,身后的门便咔哒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力道不大,很稳,像是一个酝酿了很久的动作,终于在门关上的这一刻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周砚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处,呼吸温热而均匀,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余瑾狸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能感觉到周砚的手臂环在他腰间的力度不算紧,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用力过度会把什么东西弄碎一样。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在余瑾狸的感觉里像是过了很久,周砚的声音才从他身后响起,很轻,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下次别让我等这么久。”
余瑾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残留着下午拍戏时留下的创可贴痕迹,因为握剑的戏份磨破了皮。那是一双人类的手,没有妖力,没有法术,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很有限。但这双手此刻正紧紧地抱着他,像是害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余瑾狸缓缓抬起手,覆在了周砚的手背上。他的指尖微微冰凉,触碰到周砚温热的皮肤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
“……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以后不会了。”
周砚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脸埋进余瑾狸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他身上熟悉的气味,确认他是真实的、完整的、好好地站在这里的。
余瑾狸任由他抱着,安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身后那个人传来的体温和心跳。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牛肉面。周砚收拾了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里,又洗了手回来,在床边坐下。
余瑾狸坐在床的另一侧,背靠着床头,膝盖微微屈起,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嗡嗡声。
然后周砚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平和的陈述:“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余瑾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把今天下午的事情全盘托出。
“那**给你回消息了吗?”
余瑾狸摇了摇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还没有。他说回去找他师父帮忙审问那只蝶妖,有消息了会联系我。”
周砚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他能问出东西来吗?”
余瑾狸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好说。那只蝶妖虽然被打回了原型,但吞噬过同族妖力的妖怪,心智往往已经被怨念侵蚀得很严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叶南玄的话,应该可以。”
余瑾狸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去,是一条微信消息。
【**】:问出来了,方便电话吗
余瑾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迅速回了一个字:“好。”
几乎是在他发出消息的同一瞬间,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余瑾狸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比白天见面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熬夜之后的沙哑:“嗯,是我。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翻动声,然后是**的声音,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叙述:“那只蝶妖的原型是菜粉蝶,本身不是什么厉害的品种。他之所以能修炼到化形的程度,是因为吸食同族妖力,当然这些你已经知道了。”
“几十年前他就在妖界吸食同族妖力了,然后碰到了那个面具人,那个面具人遇妖就疯狂虐杀,奇怪的是这次竟然放过了这个蝶妖。”
“我师父猜测,可能是面具人觉得他们是一类人,所以放了他,并且两人还达成了某种合作,面具人虐杀妖,他就跟在后面吸食妖力。”
“妖界那个面具人,其实就是人界那些虐杀动物的人的映射,没有实体。”
“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在人界也看到同样戴面具的人。”
余瑾狸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的一部分注意力已经飘远了——飘向了那些在妖界流传已久的、关于面具人的传闻。
“没有实体……”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所以,我在妖界看到的那个面具人,和在人界出现的,其实是两回事?”
“可以这么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妖界的那个面具人,更像是某种执念的聚合体——是所有虐杀动物者的恶意凝聚而成的产物。他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身份,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人界的这些虐杀动物的人算得上是他的制造商。”
余瑾狸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沉默了很长时间。
制造商。
**用的这个词精准得令人不适——人类世界中那些虐杀动物的人,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源源不断地生产着恶意,而这些恶意穿过某种未知的通道汇聚到妖界,凝聚成一个没有实体、没有面孔、只有纯粹破坏欲的面具人。
他想起自己在妖界最后一次见到面具人的场景。那是在他逃离妖界的前夜,他躲在一处废弃的山洞中,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骨骼被折断的声音,又像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透过矿洞的裂缝向外看去,看到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只已经不再挣扎的妖兔。那只妖兔的身体在他的手中一点点变形、破碎,而面具人的姿态始终平静而从容,仿佛他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余瑾狸当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就像看到一朵花在盛开的同时腐烂,或者听到一首优美的旋律在最**处骤然断裂成刺耳的噪音。
“余瑾狸?”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还在听吗?”
“……在。”余瑾狸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你刚才说,人界的虐杀者是面具人的制造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反过来理解——如果切断了人界的恶意供应,妖界的那个面具人就会自然消亡?”
“理论上是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人界那么大,每天都有无数的虐杀事件在发生——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隐藏的,有些甚至不被认为是虐杀。要斩断所有恶意的源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余瑾狸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通道呢?那些恶意是通过什么渠道传递到妖界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的声音响起,“没有通道,所以阻止不了。”
余瑾狸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通道?”
“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师父说,那些恶意并不是通过某种具体的媒介传递到妖界的,它们是直接渗透过去的。就像水会往低处流一样,恶意会自动汇聚到妖界那种适合它滋生的环境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切断通道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因为根本就没有可以切断的东西。”
余瑾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那还有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