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处秘谈

“宣”

身上穿着一件茶褐色的直裰,面容清瘦的男子大步而入,看样子已有五十多岁。

“草民沈泉年,叩见殿下。”

沈泉年叩拜在地,萧景行也没有让他起身,这人来的太过于凑巧,恰巧解了燃眉之急。

“听说,你能解孤的燃眉之急?说来听听。”萧景行的视线从未从沈泉年的身上挪开,细细的审视着。

沈泉年跪直身体,常年做生意,眉眼间也透漏着一丝精明算计。

“启禀殿下,我们沈家祖祖辈辈皆在磐石镇长大、生活,如今看着磐石镇百姓饥荒,实属心痛难耐。”

“自洪灾起,便散开钱银,从周遭县买回余粮,百石粟米已运至仓外。草民愿尽数捐出,助殿下暂渡难关。”沈泉年言辞恳切,闻者动容。

此言一出,周遭官吏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百石粟米,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萧景行凝视着沈泉年,并未立即表态。

“百石粟米……确实解了孤的燃眉之急,不得不说沈先生好大的手笔,我朝官员一年的俸禄说捐就捐,不知先生可图什么?”

沈泉年并没有避开萧景行的追问:“回殿下,沈家根基,皆在磐石。如今洪水肆虐,家母故交受难,老人家日夜垂泪。此番举动,实为全母亲恤故旧之心,亦是为沈家回报乡土之恩,不敢有他图。”

“好一个人子孝道。”萧景行抬手虚扶,示意沈泉年起身。

“苑尚书,着你亲自带人,即刻清点、接管这批粟米,就在官仓门口设棚开赈,每一斗米都需当着百姓的面量足放出。待朝廷的赈灾粮抵达,百姓安顿之后……”

他话锋微顿,目光重新落回沈泉年身上,那笑意在眼底一掠而过。

“孤,再亲自设宴,酬谢沈先生今日之义举。”

苑淳领命,公事公办地引着沈泉年向仓门方向走去。

待左右侍卫尽数散开,苑淳脚下方向一变,径直将沈泉年引至一座废弃仓廪的背阴处。这里堆满了破损的麻袋和朽坏的木箱,光线晦暗。

脚步声戛然而止。

沈泉年率先停下,缓缓侧过身。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细细打量着苑淳紧绷的侧脸轮廓,仿佛在欣赏一件落入网中的珍玩。

“苑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浸了油的丝线,滑腻而阴冷,紧紧缠绕上苑淳的耳膜,“好久不见啊。”

苑淳的脊背瞬间僵直,如同被冰锥刺中。他猛地转过身,原本尚算周正的脸庞因极致的惊惧与愤怒而扭曲,额角青筋在皮下突突跳动。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的呼吸。

“沈泉年!”他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官袖下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我们之间早已银货两讫,恩情已绝!此刻相认,你是想惊动三皇子,将你我过往关系查的清清楚楚,推上法场吗?!”

沈泉年却并未被这几乎扑面的戾气所动。他好整以暇地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一丝微不足道的灰尘,动作轻柔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

“银货两讫?”他轻声重复,语气飘忽却带着千钧之力,“苑尚书,‘救命’之恩,如同刻入骨血的印记,岂是区区财物能够抹平的?再说,大人不是把知你我二人关系的人都屠杀干净了吗?大人您又怕什么?”

他抬眸,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旧日情谊,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今日既然来了,自然是有事相求。待赈灾结束,我再来拜访苑大人,来日方长,日后……只怕还要多多劳烦大人照拂了。”

说罢,他不等苑淳反应,径直转身。衣袂拂动间,带起一丝微弱的凉风,拍在苑淳煞白的脸上。他步履从容地迈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寒暄。

而在那阴暗的角落里,只剩下苑淳一人僵立原地。他死死盯着沈泉年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最终,一丝混合着绝望与狠毒的寒意,自他眼底深处,缓缓浮现。

远处的阴影处,崔融悄悄离开。离开没多久,几只信鸽被放飞,飞向了远处的东宫。

太子侍从容齐从殿外匆匆而入时,殿内檀香袅袅,太子萧清卓正召集礼部尚书、太常卿等人商议典礼流程。

容齐目不斜视,小步快走至萧清卓身侧,屈身凑近,以极低的声音禀报:“殿下,崔融传信,二人已相见。”

萧清卓眼底却随之掠过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他并未立刻回应容齐,而是待其退下后,方将目光重新投向正在陈述的礼部尚书郑长卿。

萧清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郑尚书,方才听你提及,峃山庙宇年久失修,难以提前进驻。孤,倒有一想,愿与诸位臣工参详。”

郑长卿连忙回道:“殿下请讲。”

萧清卓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调沉静:“清平等地洪患肆虐,秋收无望,百姓流离,此情此景,令父皇寝食难安。”

“既然神庙亟待修葺,何不两便?由朝廷拨付专款,就地征募黄杉县受灾青壮参与工程,以工代赈。如此,灾民得以佣作,可解燃眉之急。诸位以为如何?”

“殿下心系百姓,是万民之福,上为国家祈福,下安百姓之心,此等仁政,实为可敬。”

太子府詹事邓敬等人也纷纷附议。

萧清卓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请郑尚书拟定细则,尽快呈报父皇御览。早一刻施行,百姓便早一刻得安。”

众人齐声领命,又议了些细节,便行礼告退。

待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檀香缕缕,萧清卓方才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动盏盖,目光投向垂手侍立的容齐。

“三弟那边,收下粮食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回殿下,收下了。”容齐躬身道,“三殿下虽未当场表态,但已命苑尚书亲自接管,并即刻开仓赈济。还言道,待灾情稳定,要亲自设宴酬谢沈泉年。”

“哦?亲自设宴……”萧清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三弟,倒是越来越懂得礼贤下士了。”

萧清卓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一点。“告诉崔融,盯紧苑淳。沈泉年这颗棋子既然已经落下,就要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不仅要让三弟承了这份人情,更要让苑淳……寝食难安。”

“是。”容齐应道。

夕阳缓落,门楼高耸,青砖垒砌,朱漆大门两侧是一对石狮镇守着大门,门楣上赫然写着“沈家大院”四个大金字。

沈泉年走进大门,穿过一进院,走进前厅大堂。

堂内宽敞,一张金丝楠木八仙桌居于中央,两侧太师椅肃穆相对。客座两旁,青瓷茶碗上的缕缕轻烟尚未散去。

听得脚步声近,原本安坐的两位爷立刻放下茶盏,闻声而起,齐声道:“大哥。”

沈泉年径直走到上首主位,拂衣而坐,并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劳二位弟弟久候了。”

性子最急的三弟沈泉哲未等坐稳便探身问道:“大哥,事情……办成了?三殿下他,收下了?”

沈泉年并不急着回话,慢条斯理地端起新沏的茶,吹开浮沫,痛快地饮了一口。在官仓前演了半日的戏,喉间早已干渴。

直至一盏茶饮尽,他才缓缓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丝幽光:“百石粟米,岂是他萧景行一时半会儿能凑齐的?如今数万张嘴等着吃饭,他便是想清高,也得问问城外那些饿红了眼的灾民答不答应。”

他得意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一丝阴冷:“这粮,他不想收,也得收。这份人情,他欠定了。”

沈泉哲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又被肉痛取代:“只是……整整一百石!白白喂了那帮贱民,想想便如钝刀子割肉!”

“三弟,眼光放长远些。”二弟沈泉安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阴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沈家的米,从来就不是白吃的。眼下不过是暂存在他们的肚肠里。待到这阵风过去,春荒时的借贷,今冬的田租……名目多的是。他们今日吞下去多少,来日,就得连本带利,给我沈家十倍百倍地吐出来!”

他抬眼,看向沈泉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哥,您说是不是?这清平县的地面上,咱们沈家,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沈泉年指节轻叩紫檀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烛火在他精明的眼中跳跃,映出几分深谋远虑。

“待朝廷赈粮抵达,你们都要亲自去施粥棚露面。”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次,三皇子呈报朝廷的赈灾功劳簿上,必须有我们沈家的名字!”

沈泉安连忙躬身:“大哥放心,我等定将此事办得风风光光。”

“还有,”沈泉年目光渐冷,“管好下面那些人的嘴。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该有的声音。”

沈泉哲咧嘴笑道:“大哥尽管放心。谁要是敢去告状,就断他一家的粮。这些穷骨头,自己饿死不怕,总不能看着一家老小陪葬吧?再说,咱们府上的护院,也不是吃素的。”

“谨慎些总没错。”沈泉年微微颔首,“现在是非常时期,切忌与民众发生冲突,落人口实。”

沈泉哲突然压低声音:“让百姓闭嘴容易,可那崔融……好歹是一县父母官。往日我们借势压他,若他在三皇子面前……”

“崔融?”沈泉年嗤笑一声,眼中闪过轻蔑,“一个谨小慎微的懦夫罢了。这些年,谁不知道我们与苑尚书‘关系匪浅’?即便苑淳早已想与我们划清界限,但这层虎皮,足够让崔融投鼠忌器。”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远处官仓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沈泉年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等赈灾结束,我们要发动百姓写万民书,我亲自去送给苑淳。只要他肯露面……我们就能把这层关系,坐实!”

沈泉安若有所思地抚着胡须:“大哥此计甚妙。只要将这层关系坐实,往后在这清平县,乃至整个州府,还有谁敢与我们沈家作对?”

三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窗外夜风渐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如同暗中潜伏的毒蛇,正在伺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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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处秘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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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对手是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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