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驿馆,灯火如豆。
萧景行端坐案前,烛光在他深刻的轮廓上投下疲惫而坚毅的阴影,连日奔波让他下颌泛出青茬,眼底布满血丝,却仍亮得惊人。
含章悄步上前,将一件外袍轻披在他肩头。指尖触到单薄衣料下紧绷的肩线时,几不可察地一顿。他转身从食盒里取出一盏参茶,声音低哑难掩关切:“殿下,三更天了,您已三日未曾合眼。此处有奴才盯着,断不会出半分差错。若是累坏了身子,奴才万死难赎。”
萧景行目光未离案卷,只抬手紧了紧外袍,声音沉静如水:“数万灾民嗷嗷待哺,孤岂能安枕?待此事落定,再歇不迟。”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沉稳的叩门声。苑淳手持账册躬身而入,面露倦色,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启禀殿下,清平县账目已全部核毕。收支明晰,账实相符,确无疏漏,请殿下过目。”
萧景行接过账册,随着翻阅深入,速度越来越慢,眉头渐渐锁紧。账册上工整的字迹此刻竟显得格外刺眼,完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啪——”
账册被轻轻合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清脆声响。
“这账册……”他抬眼看向苑淳,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竟能做得如此完美?”
苑淳连忙躬身:“回殿下,臣等仔细核对了所有条目,每一笔粮食进出都记载得清清楚楚,确实找不出任何错处。”
萧景行的手指在封面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那节奏让苑淳的心也跟着紧了紧。
“崔融何在?”
含章应声答道:“崔大人已在廊下候了多时,奴这便去请。”
不过半刻,崔融躬身踏入室内,衣袍沾着夜露,神色恭谨却不卑怯。
“下官崔融,参见殿下。”
萧景行的目光锐利如刀:“账目既由你县衙所出,那便由你来答。告诉本王——九月廿三,官道被山洪冲毁,你账上所记的五百石粮,是如何运进来的?”
崔融似乎早有准备,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殿下,官道确于十月廿一中断。但县内尚有前朝废弃的古商道,虽崎岖难行,却可绕行。下官征调民夫三百,以背扛肩挑,日夜不停,耗时两日一夜,方将这批救命粮运抵县中。为此,还有三名民夫失足坠崖。”他的声音平稳,却在尾音里透出一丝沉痛。
萧景行眼神微动,继续追问:“哦?那这批粮食如今何在?为何孤在灾民粥锅中,未见其影?”
“殿下明鉴,”崔融不卑不亢,“此批粮食并未直接用于施粥。洪灾之后,疫病乃大患。下官将其与后续抵达的粮食分开,专用于换取防治疫病的药材,以及抚恤殉职民夫家眷。每一笔支出,在账册‘特别支用’项下皆有记录,并与保和堂药铺及民夫家属的签收手印一一对应,殿下可随时核查。”
萧景行沉默片刻,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这账册,墨迹如新,装订整齐。一场滔天洪水,为何独独偏爱你这县衙文书?”
这个问题极为尖锐,几乎直指做假账的核心。众人不由得为崔融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崔融闻言,脸上竟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殿下,洪水来时无情无义,县衙文书房亦未能幸免。”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波动,“原有账册尽数被淹被毁。眼下殿下所见的,是主簿等人凭借记忆,对照各自随身笔记及仓促抢救出的残页,在驿站马厩里就着微光,耗时七个日夜重新誊录补全的。”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文人被迫示伤的屈辱:“殿下若疑其伪,可比对县衙上下所有人员的随身笔记,笔迹、墨色皆可验证。臣等只想为朝廷、为百姓留下一份清晰的账目,不负圣恩,不负民望。”
殿内一片寂静。
萧景行凝视着崔融坦荡而带着屈辱的眼神,之前盘踞在心头的重重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一个能冒死抢救账目、并与下属在马厩里重造文书的官员,其忠心与操守似乎毋庸置疑。
他脸上的寒霜渐渐消融,语气缓和下来:“崔县令辛苦了,是孤多虑了。”
话音落下,室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然而萧景行随即抬眼,目光如炬:“既然粮仓粮食充盈,纵不能解全县之饥,支撑到朝廷赈粮抵达理应绰绰有余。为何城外仍是饿殍遍野,百姓枯槁待毙?”
这问话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苑淳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悄悄抬眼,却在触及崔融身影时迅速垂眸,指节微微发白——所幸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崔融身上,无人察觉他的异样。
崔融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殿下明鉴。洪水来袭时,仓管与差役确已拼死抢救,奈何水势凶猛,粮仓地势低洼……”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待水退后开仓查验,十之**的存粮皆已霉变腐坏。下官不敢将这等粮食发放给灾民。”
室内一片死寂,只闻窗外渐起的雨声,和萧景行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的轻响。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心上。若崔融所言句句属实,这场赈灾远比预想中更棘手。
萧景行的话语如金石坠地:“明日卯时,孤亲自开仓验粮。便是将粮仓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所有能入口的粮食!”
卯时未至,粮仓外已是火把通明。
当沉重的仓门被兵士奋力推开时,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霉腐气味扑面而来。萧景行执炬步入,火光所及满目疮痍——原本堆积如山的麻袋东倒西歪,大多已被洪水泡得发黑溃烂;破裂的袋口处露出的不是金黄粟米,而是结成块状、长满绿毛的腐物。
浑浊的水痕在泥地上蜿蜒,偶有几袋位于高处的存粮,兵士伸手一触,麻袋竟应声碎裂,淌出混着泥污的霉米。
崔融的声音在空旷仓廪中响起,带着沉痛:“那夜洪水来得太快,水位直没仓顶,浸泡一日一夜才退……能抢救出来的,十不存一。”
萧景行俯身,从污浊中拾起几粒尚未完全霉变的谷子,在指间轻轻一捻,内核早已发黑。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传令,将所有尚能入口的粮食分拣出来,即刻设棚施粥!”
话音刚落,负责清点的官吏连滚带爬跪倒禀报:“殿下……粮仓里九成粮食都泡在黄水里,能用的不足十一!若只供磐石镇,尚能支撑两日;若要救济整个清平,怕是连锅米汤都不够……”
“两日……”
萧景行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反复碾磨。这已是倾尽所有才能换来的期限,而朝廷赈粮最早也要明日深夜才能抵达。
他抬眼望向粮仓外——那些被官兵拦着的灾民,深陷的眼窝、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彼此破旧的衣角,因过度饥饿而摇晃的身躯下一秒就会瘫软在地。
无数道目光如铁钉般钉在那些发霉的粮袋上,带着绝望的期盼。
“开仓。”
萧景行的声音斩断了凝滞的空气:“将所有能吃的粮食,立刻分给磐石镇的百姓。”
这个决定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崔融猛地抬头欲言又止,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谁都明白,这个选择意味着放弃其他乡镇的灾民。
“殿下三思!”苑淳终于跪地谏言,声音发颤,“若将存粮尽数分发,其他乡镇灾民闻风而来,只怕会引发骚乱……”
“所以就要让眼前的百姓继续挨饿?”萧景行转身,目光如利剑扫来,“等着粮食在仓中尽数霉烂,还是等着看他们易子而食?”
崔融立即叩首:“殿下明鉴!臣并非此意。只是若因一时之仁引发全县动荡,届时死的就不止是磐石镇的百姓了!臣恳请殿下三思!”
萧景行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声音冷峻:“崔卿、苑卿,抬起头来。看看这些百姓的眼睛,告诉孤,该如何对他们说‘再等等’?”
崔融与苑淳同时抬头,嘴唇微动,却在触及仓外灾民期盼的目光时,终究无言以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侍卫疾步而来,单膝跪地:“启禀殿下,本地乡绅沈泉年在仓外求见,称愿为殿下分忧,解赈灾燃眉之急。”
“沈泉年”三字一出,跪在地上的苑淳脸色骤变,整个人狠狠打了个寒颤,连官袍袖口都随之剧烈抖动起来——仿佛这三个字不是人名,而是一道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