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澈在少府监偏门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门缝里探出头的属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白无须,嘴角两撇胡须,看赵澈的眼神带着呗鄙夷。
“东西留下,人等着。”
赵澈把麻袋递过去,退后三步,靠着宫墙根蹲下来。三月的长安,日头晒在头顶,背上却凉飕飕的。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三串铜钱,脑子里飞快地算账。
如果这笔买卖谈不成,他明天连买糙米的钱都没有。
又过了两炷香,偏门“吱呀”一声彻底打开了。鼠须属吏探出半个身子,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郑监丞叫你进去。”
赵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弯腰钻进门。
穿过一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廊道,进了偏厅。郑监丞坐在案后,面前摆着赵澈送来的压缩饼干,掰开成两半,旁边搁着一碟子碾碎的细粉。阿莫西林的药盒也被拆开了,铝箔包装在案上反着光。
郑监丞四十出头,面白,下巴蓄着短须,官袍洗得发亮*但领口袖口干干净净。他打量赵澈的目光带着秤砣般的审视。
“坐。”
赵澈依言坐下,腰板挺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的态度让郑监丞眉梢动了一下。
“这东西,叫什么?”郑监丞指尖点了点压缩饼干。
“军粮。二两一块,吃下去能顶一碗糙米饭,放半年不坏。”
“怎么做的?”
赵澈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粗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糙米炒熟磨粉,加饴糖和盐,用西域来的酵母发酵,压模烤制。方子写在这,郑监丞可以让人试做。”
他把粗纸推过去,郑监丞没接,只是扫了一眼。其实那方子上写的是阉割版,关键的比例和酵母用量全被赵澈拆成了模糊的“少许”和“适量”。宫里真要照这个方子做,做出来的只会是硬邦邦的糙米饼,绝对没有他手头这批的口感。
“你倒是不藏私。”郑监丞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草民做的是买卖,不是秘方。”赵澈笑了笑,“方子给了,郑监丞若觉得能用,以后照这个单子跟草民订货就行。您要的是稳定供应,草民要的是长期渠道。”
郑监丞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问:“你身上还有多少货?”
“这种军粮,草民手上还有两百块。阿莫西林——”赵澈指了指那药盒,“只剩十二粒。此物极贵重,可遇不可求。草民斗胆建议少府监先订军粮,药的事容后再议。”
他没有一次性把底牌全亮出来。阿莫西林是他在超市里能换到的最高价值的现代药品,积分消耗极大,他现在手里只剩最后十二粒。这东西要用在刀刃上,不能随便卖给少府监一个五品监丞。
郑监丞沉吟片刻,从案头取过一把算筹,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两百块军粮,我全要。每块定价……十五文。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宫城采买有定例,每月只能结算一次。这个月订的货,下个月初十之前付款。你要是等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赵澈在心里骂了一句。一个月结算一次,等于要他自己垫资一个月的原料和人工。但面上纹丝不动,甚至笑意更深:“十五文太低。郑监丞,草民这军粮的成本,光西域酵母一项就占了七文。您给十八文,草民保证每月准时送货,绝不误期。”
郑监丞眉头微微一皱。他拨了两下算筹,抬头看着赵澈:“十六文。再高,本官就去找东市粮行询价了。”
赵澈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东市粮行根本做不出这种压缩饼干,郑监丞这句话是压价的话术。但赵澈没有戳破,因为他也需要郑监丞这个靠山。十六文一块,两百块就是三贯两百文。成本呢?糙米是他在西市粮铺用批发价拿的,白糖是超市换的,明矾和酵母也都是系统物资。折算下来,一块的成本撑死六文钱。
净赚两贯。
“十六文,成交。”赵澈站起来,拱了拱手,“后日先送五十块验货。少府监要是满意,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各送一百块。款项下月初十结算,草民认了。”
郑监丞微微点头,嘴角总算浮出一丝笑意。他合上案头的册子,随口问了一句:“你在西市哪个坊?”
“西市南角偏巷,一个连棚摊。”
“偏巷?”郑监丞搁笔的动作顿了一下,“丰泰粮行的人没去找你麻烦?”
赵澈眼皮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来了。前两天砸了我两个摊位。”
郑监丞“嗯”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丰泰粮行在东市手伸得长,但少府监的采买,他们还管不着。你只管送货,平准署那边,本官替你递句话。”
赵澈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个礼:“多谢郑监丞。”
出了少府监偏门,日头已经偏西。赵澈站在含光门外的大街上,后背一层薄汗。郑监丞最后那句话,分量极重。这意味着少府监愿意在平准署面前替他撑腰。有了这层关系,丰泰粮行再想用“违规设灶”的名义让平准署查封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他没有放松太久。因为他很清楚,郑监丞肯帮他,不是因为好心。而是因为赵澈的货便宜、好用、能替少府监省下采买银钱,让郑监丞在年底考课时多一笔漂亮的账。一旦赵澈这边供货出了问题,或者丰泰粮行出了更高的价码,郑监丞随时可以把他一脚踢开。
所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的根基扎得足够深。
接下来的十天,赵澈几乎是连轴转。
白天,他在西市偏巷的摊位上卖“压缩糕点”。这东西在丰泰粮行眼里是三文钱一块的破烂,但在赵澈的盘算里,它是一张铺向整个西市底层百姓的网。三文钱一块的糕点,比粮铺里最便宜的糙米还便宜一文,吃下去还顶饱。半个月下来,半个西市的脚夫、挑夫、小摊贩都成了他的固定客源。
西市偏巷的摊位从两个扩到了四个,雇的人也从两个洗衣妇变成了六个,全是坊里被大户人家赶出来的孤寡妇人,手脚麻利,工钱便宜,还对他感恩戴德。
晚上,赵澈钻进地窖,用白天收购来的破铜烂铁、旧铜器、廉价草药,疯狂兑换积分。超市里的白砂糖和酵母粉消耗得极快,积分攒得也快。他已经把货架上所有的阿莫西林和纱布都换完了,又把剩下的空间全填满了压缩饼干原料。
但真正让他赚到大钱的,不是军粮。
第十一天,赵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花了整整三天,跑了西市周边七个村子,收了整整一牛车的干姜和防风草。这些东西在唐代药铺里到处都是,品相好的被挑走了,剩下的半卖半送,赵澈用不到一贯钱就收了一大车。
当天夜里,他把这车草药全部倒在系统托盘上。
“滴——唐代干姜(混级),可兑换积分:220。”
“滴——唐代防风(混级),可兑换积分:180。”
整整四百分。赵澈毫不犹豫,全部换成现代物资。但他没有换压缩饼干,而是换了两样东西:一整箱玻璃镜片,和十卷医用纱布。
第二天,西市炸了。
赵澈的摊位上,摆出了巴掌大小的玻璃镜。每一面都用木头镶了边,打磨得光可鉴人。价格不贵,一面镜只卖五百文,比东市那些模糊发绿的铜镜还便宜两百文。西市的贵妇人们派丫鬟来抢,胡商闻风而动,不到半天,一箱玻璃镜片全部售罄。
赵澈数着满桌的铜钱和碎银,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这一箱镜片,他换来的总价值超过了三十贯。而成本,仅仅是一车没人要的烂草药。
这就是代购。现代没人稀罕的工业品,在大唐是奇珍异宝;大唐遍地都是的廉价草药,在系统里是硬通货。两头吃,两头赚。
但钱赚得太快,终究要出事。
午后,赵澈刚把今天的压缩糕点摆上摊位,偏巷的巷口忽然一阵骚动。排队的百姓被粗暴地推开,七八个穿皂衣的差役涌进来,腰间挂着平准署的木牌。为首的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吏,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澈脸上。
“你就是赵澈?”
赵澈把最后一块糕点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粉,站起来:“草民便是。”
山羊胡展开文书,声音尖锐:“有人举报你私贩妖物,以邪术惑众。西市偏巷摊位即日起查封,货物全部收缴。人,跟我们走一趟。”
旁边摊贩吓得纷纷后退,有人小声嘀咕:“私贩妖物……这可是要砍头的啊。”
赵澈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一眼山羊胡身后的差役,又看了一眼巷口外围观的人群。
他没有慌。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果然,就在山羊胡挥手要差役拿人的时候,偏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穿绿袍的年轻官吏翻身下马,分开人群走进来,手里举着一块少府监的令牌。
“且慢!”
山羊胡一看令牌,脸色微变。
绿袍官吏走到赵澈身边,对山羊胡拱手道:“平准署的公文先放一放。此人供应的军粮是少府监采买在册之物,郑监丞有令,此人及其摊位,涉及宫城军需供应,平准署若要拿人,须先经少府监核验。”
山羊胡愣了两息,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敢硬来。他卷起文书,冷哼了一声:“既然是少府监的人,那便请郑监丞亲自来平准署递个文书说明。在此之前,此人不得离开长安。”
说完,带着差役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散去,赵澈看着绿袍官吏,拱手道:“多谢这位郎君。”
绿袍官吏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郑监丞让我带句话——你搞出的动静太大了。丰泰粮行已经托了人,往平准署递了状子。这次是‘妖物’,下次可能就是‘通敌’。你最好想清楚,你这摊子,到底要摆多大。”
赵澈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看着地上被踩碎的糕点渣,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本来只想闷声发财。但人家不让。
既然不让,那就把摊子摆得更大。
夜里,赵澈钻进地窖,把所有积分清点了一遍。
老子不摆摊了!罢工!!
他要租铺面,他要开长安城第一家——大唐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