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的爱值得吗(终章·烬灭辞囚)

第一卷归光·重掌

永安二十七年,冬夜。

温予舟抱着瑾翼踏出那间乌烟瘴气的妓院时,寒风吹过,卷起地上残雪,扑在瑾翼苍白的脸上。他睫毛颤了颤,依旧眼神空洞,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娃娃,脑袋无力地靠在温予舟肩头,双手下意识地攥着对方的衣襟。

“别怕,瑾翼,我带你走了。”温予舟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将瑾翼裹紧在自己的大氅里,避开巷口那些窥探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停在暗处的马车。马车里早已备好了暖炉与干净的毯子,他小心翼翼地将瑾翼放在软垫上,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腕,心疼得无以复加。

连夜赶路,三日后,马车驶入江南地界。温予舟带着瑾翼,直奔隐于云雾山巅的“回春谷”。谷主神医清珩,是温家旧识,医术通神,尤擅治疗心脑受损之症。

“他这是心脉受创,加上长期精神折磨,导致神识闭塞,并非真的‘脑残’,是执念太深,又被绝望封了心窍。”清珩为瑾翼把脉施针,银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头顶与手腕,“老夫能治,但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能让他放下心防的契机。”

接下来的半年,温予舟寸步不离地守在回春谷。

他每日亲自为瑾翼擦拭身体,喂他喝药,陪他坐在谷口看日出日落。清珩的针灸与汤药渐渐起效,瑾翼的身体先好了起来,脸色不再苍白,身形也慢慢恢复了些清隽的模样。

转机发生在一个落雨的午后。

温予舟像往常一样,坐在他身边,轻声讲着京城的事,无意间提到“瑾府”二字。原本呆坐着的瑾翼,忽然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抓住了温予舟的衣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家……我的家……”

“对,是你的家。”温予舟眼睛一亮,立刻握住他的手,“瑾翼,我帮你把家夺回来,好不好?”

瑾翼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了许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光芒,他看着温予舟,轻轻点了点头。

清珩说,这是他心窍打开的征兆。

又过了三月,瑾翼的神智彻底恢复。他记起了所有事,记起了山洞七日的生死相依,记起了凌辞的欺骗与利用,记起了京城的漫天流言与妓院的屈辱,也记起了温予舟不顾一切的拯救。

“温予舟,谢谢你。”瑾翼坐在谷口,看着眼前的云海,声音平静,却带着真切的感激。

“我说过,我会护着你。”温予舟站在他身后,递给他一件披风,“瑾家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凌辞为了搞垮你,联合了当年被你父亲查办的贪官污吏,伪造证据,诬告瑾家通敌,才让瑾府被抄,瑾伯父瑾伯母被软禁。”

“我知道。”瑾翼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该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了。”

这一日,瑾翼随温予舟离开回春谷,重返京城。

此时的京城,早已不是半年前的模样。凌辞靠着扳倒瑾家的功劳,被皇上封为“翊麾将军”,风头无两,可他却过得并不快活。他日日派人打探瑾翼的消息,却杳无音信,每晚入睡,眼前都是瑾翼在妓院里空洞的眼神,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瑾翼的归来,像一颗惊雷,炸响在京城上空。

他带着温予舟搜集到的铁证——凌辞与贪官勾结的书信、伪造证据的人证,直接闯入皇宫,面见圣上。

永安帝本就对瑾家通敌一事存有疑虑,如今证据确凿,龙颜大怒,当即下旨:恢复瑾府名誉,释放瑾年夫妇,将凌辞革去官职,交大理寺查办。

瑾翼站在瑾府门前,看着那扇重新挂上“镇国府”牌匾的大门,眼底五味杂陈。温予舟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回家。”

瑾翼回头,对他露出了半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短短十日,瑾翼凭借着瑾家旧部的支持与温予舟的助力,迅速重整瑾府,恢复了镇国府的荣光。他站在瑾府正厅,身姿挺拔,眉目清隽,眼底带着历经磨难后的沉稳与冷冽,再也不是那个为了凌辞卑微到尘埃里的少年。

第二卷痴缠·囚笼

凌辞被革去官职,交大理寺查办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可他却根本没被关多久。凌家旧部散尽家财,为他打点,加上他手中还握着一些王公贵族的把柄,大理寺卿不敢真的得罪他,只将他软禁在凌家旧宅。

得知瑾翼重整瑾府,活得风生水起,凌辞疯了一般。

他不顾软禁,每日都跑到瑾府门前,守着,等着。

瑾府的下人,都认得这个曾经将他们家小将军害得身败名裂的人,个个对他怒目而视,想要将他赶走,却都被他死皮赖脸地躲开。

“瑾翼!你出来!”凌辞站在瑾府门前,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我知道错了!瑾翼,你出来见我一面!”

瑾翼起初根本不理会,他忙着处理瑾府的事务,忙着陪伴父母,忙着与温予舟一起,整顿京城的吏治,根本没时间去理会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

可凌辞的“赖皮”,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每日清晨便守在瑾府门前,直到深夜才离开。下雨了,他就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下雪了,他就裹着一件单薄的衣衫,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不肯离去。

他会给瑾翼带他亲手做的饭菜,那是瑾翼以前最喜欢吃的口味;他会拿着瑾翼以前给他缝的暖炉套,站在门前,默默流泪;他会对着瑾府的大门,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诉说自己的后悔。

“瑾翼,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利用你,不该把你卖入妓院……”

“瑾翼,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骂我都好,别不理我,好不好?”

“瑾翼,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从山洞里你替我挡下恶犬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你了……”

这些话,透过瑾府的大门,传进瑾翼的耳朵里。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温予舟走进来,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轻声说:“他在外面守了一个月了。”

“我知道。”瑾翼放下笔,抬头看向温予舟,眼底没有波澜,“他不是爱我,他只是受不了我不再属于他,受不了自己的复仇落空。”

“你打算一直这样?”

“不。”瑾翼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该做个了断了。”

这一日,瑾府的大门,终于打开。

凌辞看到瑾翼走出来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抓住瑾翼的手,却被瑾翼侧身避开。

那一瞬间,凌辞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凌辞。”瑾翼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你闹够了吗?”

“瑾翼……”凌辞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与哀求,“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弥补你,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你。”

“弥补?”瑾翼笑了,笑意冰冷,“你把我推入地狱,让我受尽屈辱,现在一句‘弥补’,就想一笔勾销?”

“我……”凌辞语塞,他知道,自己欠瑾翼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凌辞,我不爱你了。”瑾翼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从你骗我的那一刻起,从你把我卖入妓院的那一刻起,我对你的爱,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凌辞的心脏。他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却依旧不死心,他抓住瑾翼的衣袖,不肯松手:“不可能!你以前那么爱我,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瑾翼,你别骗我,我不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瑾翼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凌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立刻从这里消失,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对我不客气?”凌辞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瑾翼,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离开你的!这辈子,我赖定你了!”

瑾翼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厌恶。

他转身,对身后的下人吩咐道:“把他赶走,以后不许他再靠近瑾府半步。”

“是,小将军!”

下人们一拥而上,想要将凌辞赶走,可他却像疯了一样,拼命反抗,嘴里一遍遍喊着瑾翼的名字。瑾翼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瑾府,关上了大门,将凌辞的声音,隔绝在外。

可凌辞,依旧没有放弃。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纠缠。瑾翼去上朝,他就等在宫门外;瑾翼去茶楼,他就坐在隔壁桌;瑾翼与温予舟一起出门,他就远远地跟着,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的模样,眼底充满了嫉妒与恨意。

他的纠缠,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瑾翼忍无可忍。

这一日,凌辞再次闯入瑾府,想要冲进瑾翼的书房,却被温予舟拦了下来。

“凌辞,你别太过分了。”温予舟的语气,带着警告,“瑾翼已经明确说了,他不爱你,你再这样,就是自讨苦吃。”

“我要见瑾翼!”凌辞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温予舟,你别多管闲事!若不是你,瑾翼早就回到我身边了!”

“你错了。”温予舟看着他,眼神冰冷,“就算没有我,瑾翼也不会再爱你。是你自己,亲手毁了他对你的所有感情。”

凌辞被激怒了,他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温予舟刺去!

“小心!”

瑾翼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

温予舟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可凌辞的匕首,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衫。

瑾翼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温予舟护在身后,看向凌辞的眼神,冰冷得如同寒冬的冰雪:“凌辞,你疯了!”

“我是疯了!”凌辞拿着匕首,指向瑾翼,眼底满是疯狂,“瑾翼,你要么跟我走,要么,我就杀了他!”

“你敢!”瑾翼厉声呵斥,“放下武器!”

就在这时,瑾府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凌辞制服,夺下了他手中的匕首。

凌辞被按在地上,依旧挣扎着,朝着瑾翼大喊:“瑾翼!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瑾翼看着他疯狂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

他对着侍卫,冷冷吩咐:“把他关进大牢,以蓄意伤人罪,交由大理寺从严查办!”

“是,小将军!”

凌辞被侍卫们拖了下去,他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却依旧清晰地传进瑾翼的耳朵里。

“瑾翼!你等着!我一定会出来的!”

“瑾翼,我爱你!你别想摆脱我!”

瑾翼转过身,看着温予舟受伤的手臂,眉头紧皱:“快,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我没事,小伤。”温予舟看着他担忧的模样,笑了笑,“倒是你,别被他影响了。”

瑾翼点了点头,却在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他以为,把凌辞关进大牢,就能换来清净。却不知,这只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

第三卷血祭·绝响

凌辞被关进大牢的第三十日。

京城下起了大雨,连日的阴雨,让人心生烦闷。

瑾府的书房里,瑾翼正在处理公文,温予舟坐在一旁,擦拭着他的佩剑。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默契与平和。

这是瑾翼恢复神智后,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平静。

“小将军!不好了!”一名侍卫浑身湿透,冲进书房,跪地禀报,“凌辞……凌辞从大牢里逃出来了,他……他杀了温公子!”

“轰——”

瑾翼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手中的笔,掉落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名侍卫,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小将军,是真的!”侍卫哭着说道,“凌辞买通了牢头,逃了出来,他在府门外等着,温公子出去见他,他……他趁温公子不备,用匕首刺进了温公子的心脏……温公子已经……已经没气了!”

“不……不可能……”瑾翼摇着头,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踉跄着,朝着府门外跑去,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府门外,围了许多人,侍卫们正守在一旁,神情悲痛。

瑾翼挤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温予舟。

他浑身湿透,衣衫被鲜血染红,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沉稳。而凌辞,就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脸上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又带着一丝绝望的痛苦。

“温予舟……”

瑾翼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一步步走到温予舟身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不敢,仿佛一触碰,他就会碎掉。

“瑾翼,你看。”凌辞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他死了,现在,再也没有人能跟我抢你了!你可以回到我身边了!”

瑾翼缓缓抬起头,看向凌辞。

那双清隽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绝望与麻木。

“凌辞。”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爱你啊!”凌辞扔掉匕首,扑到瑾翼面前,想要抱住他,却被瑾翼一把推开,摔在泥泞的地上,“瑾翼,我只有你了!我不能失去你!他活着,你就永远不会看我一眼!我只能杀了他!”

“爱?”瑾翼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雨水混合着泪水,滑过他的脸颊,“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凌辞,你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爱。”

他站起身,走到凌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如同潮水,将凌辞淹没。

“我曾以为,爱就是付出,就是包容,就是拼尽全力,护你周全。”瑾翼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彻骨的寒意,也带着无尽的疲惫,“山洞七日,我替你受鞭刑,替你断骨,替你挡恶犬,我以为,只要我够爱你,你总有一天会明白。”

“我对你好,把你放在心尖上,冬日给你烧地龙,亲手给你做你爱吃的饭菜,你心情不好,我任你发泄,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想尽办法给你。我以为,我的真心,总能换来你的一丝动容。”

“可是,你呢?”

瑾翼蹲下身,与凌辞对视,眼底的痛苦,清晰可见:“你利用我的爱,欺骗我的感情,为了你的复仇,把我推入地狱。你让我在京城身败名裂,让我受尽王公贵族的屈辱,把我卖入妓院,让我尝遍世间最刺骨的痛苦。”

“凌辞,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痛,我也会累,我也会绝望。”

“你有没有问过我,我需要什么?”瑾翼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诛心,“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复仇’,不需要你用我的痛苦,来祭奠你的杀父之仇。我只需要,你能真心待我,哪怕只有一秒,哪怕只是一句真话。”

“你有没有想过,为我好?”

“你把我卖入妓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对我最大的伤害?你今天杀了温予舟,有没有想过,他是我绝境中的唯一救赎,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凌辞,我对你的爱,耗尽了我所有的热情与真心。我曾无数次问自己,我的爱,值得吗?”

“现在,我有答案了。”

瑾翼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天空,大雨滂沱,乌云密布,看不到一丝光亮。

“我的爱,从来都不值得。”

这句话,像一把最后的尖刀,狠狠刺进凌辞的心脏。他趴在地上,看着瑾翼的背影,眼泪汹涌而出,嘴里一遍遍喊着:“瑾翼,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也不会了……”

瑾翼没有回头。

他一步步走向瑾府的摘星楼。

那是瑾府最高的建筑,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京城。

凌辞看到他的身影,疯了一般爬起来,朝着摘星楼跑去:“瑾翼!你别去!你回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瑾翼一步步走上摘星楼的楼梯,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在摘星楼的顶端,风吹起他的衣衫,雨水打湿他的黑发,他看着脚下的京城,看着远处的瑾府,看着追上来,站在楼梯口,满脸泪水,拼命哀求的凌辞。

“瑾翼,别跳!求求你,别跳!”凌辞哭着,想要冲上去,却被侍卫们拦住,“我错了,我愿意赎罪,我愿意用一辈子来弥补你!你别跳,好不好?”

瑾翼看着他,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带着一丝解脱,也带着一丝遗憾。

“凌辞,这辈子,我们就到这里吧。”

说完,他纵身一跃。

如同一只折翼的飞鸟,从摘星楼的顶端,坠落而下。

“不——!”

凌辞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挣脱侍卫的阻拦,朝着楼下跑去。

他扑到地上,接住了瑾翼坠落的身体。

温热的鲜血,从瑾翼的身体里涌出来,染红了凌辞的衣衫,也染红了地上的泥泞。

瑾翼靠在凌辞的怀里,眼神渐渐涣散,他看着凌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双曾经温柔地看着他,曾经充满爱意,最后只剩下绝望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瑾翼……瑾翼!”

凌辞抱着他,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他抱着瑾翼冰冷的身体,坐在大雨里,任凭雨水打在身上,任凭鲜血染红自己,哭得像个孩子,绝望而无助。

他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爱他的人。

他失去了那个,会为他挡下所有风雨,会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他的复仇成功了,可他却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第四卷余生·囚爱

永安二十七年,冬。

瑾翼的葬礼,办得极为隆重。

瑾年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温家的人赶来,看着温予舟的灵位,又看着瑾翼的棺椁,眼底满是哀伤。

京城的百姓,都来为瑾翼送行。他们记得,这个少年将军,曾经是多么的清隽温柔,曾经为京城做了多少好事。他们也知道,他这一生,爱得太苦,死得太惨。

只有凌辞,没有出现在葬礼上。

他被侍卫们带回了大牢,这一次,没有人再为他打点,没有人再能救他。

他因蓄意杀人罪,被判处终身监禁。

可他却不在乎。

他被关在最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每日都坐在地上,抱着一个破旧的暖炉套——那是瑾翼曾经亲手为他缝的。

他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只是抱着那个暖炉套,一遍遍喊着瑾翼的名字。

“瑾翼……”

“瑾翼,我错了……”

“瑾翼,你回来好不好……”

他的头发渐渐花白,身形渐渐佝偻,曾经精致剔透的容貌,变得憔悴不堪,眼底的疯狂与狠戾,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思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五十年。

永安帝早已驾崩,新帝登基,改元景和。

瑾府的瑾年夫妇,早已离世。温家也渐渐没落。

只有凌辞,还活着。

他依旧被关在那间牢房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的手里,始终握着那个暖炉套,虽然早已破旧不堪,却被他视若珍宝。

他常常坐在地上,对着牢房的墙壁,讲着他们的故事。

讲他们年少相遇,讲瑾翼对他的好,讲山洞七日的生死相依,讲他的欺骗与利用,讲他的后悔与绝望。

他讲得最多的,是瑾翼跳楼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有没有想过,我需要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为我好?”

“我的爱,从来都不值得。”

这些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五十年了,从未拔出过,日日折磨着他,让他生不如死。

他常常会对着墙壁,哭着说:“瑾翼,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了,你需要我的真心,需要我的陪伴,需要我好好待你。”

“瑾翼,我想为你好,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瑾翼,你的爱,值得,真的值得……是我不配,是我不配拥有你的爱……”

五十年的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也耗尽了他的生命。

景和二十八年,冬。

大雪纷飞,将京城裹得严严实实。

牢房里,凌辞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破旧的暖炉套,身上盖着一件单薄的衣衫。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

他看着牢房的窗外,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一片。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清隽挺拔的少年,站在风雪里,对着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凌辞,雨大,会着凉。”

“凌辞,别怕,有我在。”

“凌辞,只要你好好的,就好。”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少年的身影,却什么也没碰到。

他笑了,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遗憾。

“瑾翼……我来陪你了……”

说完,他的手,缓缓垂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怀里,依旧抱着那个暖炉套,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五十年的囚笼生涯,他囚禁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自己的心。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偿还自己的罪孽,来思念那个他亲手毁掉的少年。

他抱着瑾翼的尸体,哭了一辈子,也后悔了一辈子。

这份爱,始于仇恨,终于死亡。

瑾翼的爱,终究是错付了。

而凌辞的余生,终究是活在了,对瑾翼的无尽思念与悔恨之中。

这世间,最残忍的惩罚,不是死亡,而是,活着,却永远失去了你最爱的人。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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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值得吗
连载中故人心易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