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冷白色的光线铺满整个病房,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沈淮就那样僵直地站在病床边,从昨夜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医院,到医生推着许知进检查室,再到此刻拿着一叠检查报告,他的脊背始终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没有丝毫松懈。
指尖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CT报告单,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一遍遍地看着上面的医学术语,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他心慌,直到主治医生拿着片子走过来,在观片灯上仔细比对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语气平和地开口。
“家属不用太紧张,孩子的情况没有想象中严重,颅骨没有骨折,颅内也没有出血迹象,只是撞击力度偏大,引发了短暂的意识丧失和轻微脑震荡,属于外伤里比较轻的状况。”医生顿了顿,抬手推了推眼镜,继续安抚道,“后续只要卧床静养,按时吃药,不要剧烈运动,观察几天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了,总体来说没什么大碍,不会留下后遗症,也不影响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这句话落在耳中,沈淮悬在半空整整一夜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回原处。可那份紧绷的恐慌并没有完全散去,反而化作细密的疼,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头。他甚至不敢去回想昨夜王阿姨在电话里颤抖的声音,不敢去想象那个小小的姑娘,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是如何拼尽全力护住自己从初一攒到初二的积蓄,又是如何被粗暴地推倒,狠狠磕在坚硬的椅角上。
那把椅子是他亲手挑的,实木材质,结实耐用,他平日里坐上去都觉得坚硬硌人,而他的小姑娘,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撞了上去,该有多疼。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病房里的安静几乎让人窒息。沈淮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许知搭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掌心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他记忆里那个刚上初一、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许知苍白的小脸上。额角那块青紫依旧显眼,衬得她原本白皙的皮肤越发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片脆弱的蝶翼,平日里总是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沈淮轻轻抬起手,指尖悬在她的额角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他怕自己的力道太重,碰疼了她,更怕看到她受伤的模样,会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自责与愤怒。
都是他的错。
是他太大意,没有及时更换那个老旧的门锁;是他太自信,以为那个人不会轻易找到出租屋;是他太疏忽,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让她独自面对那样可怕的场面。他一直自诩要护她一生安稳,要给她一个没有风雨的小天地,可到头来,却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重的伤。
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有愤怒,有后怕,有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窒息的恐慌。他不敢想象,如果昨夜邻居没有及时赶来,如果许知撞得再重一点,他该怎么办。
这个从二年前就闯入他平淡生活的小姑娘,像一束温柔的光,一点点照亮了他灰暗的日子。她安静、乖巧、懂事,从不添麻烦,会在他熬夜刷题时悄悄放上一杯温牛奶,会在他疲惫时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会把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一点点攒起来,想着为这个小小的家分担一点压力。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许知的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先是极轻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眸。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带着刚睡醒的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病房,还有守在床边的沈淮。他眼底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平日里总是干净清爽的少年,此刻显得疲惫又憔悴。
许知的嘴唇动了动,干涸的喉咙发出微弱又沙哑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软糯与茫然:“哥……”
这一声轻唤,让沈淮瞬间回过神,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压了下去,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小心翼翼。他立刻俯下身,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吓到她:“我在,哥在这里,知知,别害怕。”
“头……好疼。”许知轻轻蹙起眉头,小小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后脑勺传来一阵钝钝的、闷闷的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打,让她忍不住皱起了小脸。
零碎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回笼——
傍晚的出租屋,她坐在书桌前,把从初一攒到初二的零钱一张张理平,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深蓝色的铁盒子里,那是她省了整整两年的钱,是她藏在心底的小底气。她想着,等沈淮高考结束,就用这笔钱给他买一份礼物,买他喜欢了很久的那支钢笔。
然后是粗暴的砸门声,那个满身酒气、面目凶狠的男人闯了进来,一眼就盯上了她藏钱的抽屉。她拼命阻拦,拼命护住那个铁盒子,和他争抢、拉扯,小小的身子在高大的男人面前显得格外脆弱。她记得男人粗糙的手掌攥着她的手腕,疼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记得自己拼尽全力不肯松手,记得男人烦躁地甩手,记得身后坚硬的椅角狠狠撞在后脑勺的那一瞬间。
剧痛袭来,眼前一黑,之后的事情,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想到这里,许知的眼圈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看着沈淮,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心疼,小声哽咽着:“哥……我的钱……被他抢走了……是我从初一攒到初二的钱,全都没了……”
那是她攒了整整两年的积蓄,是她一分一厘省下来的,是她想给沈淮的惊喜,是她守护了很久的小小心愿。就那样被抢走了,她甚至没能护住。
沈淮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连忙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即将落下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一遍遍地轻声安抚:“没了就没了,知知,钱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只要你没事,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可是……”许知还是觉得委屈,小嘴瘪了瘪,“那是我攒了好久的……”
“哥再给你攒,哥给你攒更多,好不好?”沈淮耐着性子哄着,指尖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等哥以后赚钱了,给你买好多好多你喜欢的东西,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许知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心疼与担忧,乖乖地点了点头,把脸轻轻靠在枕头上,小声应道:“嗯。”
她安静地躺着,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今年读初二,记得班里的同学,记得最好的朋友周琪,记得每天要上的课程,记得出租屋里的每一件东西,记得沈淮的喜好,记得他对自己所有的好。她记得初一刚见到他时的拘谨,记得这两年里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记得他总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自己,记得他为了高考熬夜奋斗的样子。
所有的记忆都清晰无比,没有丝毫缺失。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空空的,像是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依旧依赖沈淮,依旧信任他,依旧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依旧会在看到他时觉得安心。可曾经那些不经意间冒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模模糊糊搞不懂的情绪,那些看到他会忍不住加快的心跳,那些靠近他会悄悄发烫的耳尖,那些忍不住想多和他待一会儿、想被他多关注一点的小心思,那些藏在心底、青涩又懵懂的欢喜,像是被一夜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半的心动,都在那一场撞击里,被悄悄遗忘了。
只剩下最纯粹、最坦荡的依赖与亲情,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沈淮看着她安静的模样,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具体的差别。她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许知,还是会委屈地跟他诉说心疼钱,还是会乖乖听他的话,还是会用清澈的眼神看着他。可那双眼睛里,少了一丝他从未读懂过的慌乱与羞涩,少了一丝少女独有的、隐秘的悸动。
他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知知,除了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之前的事情……全都记得吗?”
“都记得呀。”许知很认真地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又坦然,“记得昨天的事,记得之前的所有事,就是……心里好像空空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但是又想不起来少了什么。其他的都没忘,哥,我都记得。”
她说得无比认真,没有丝毫隐瞒,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坦荡得让人心安。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走进病房查房,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医生笑着走上前,仔细检查了许知的精神状态,又查看了她额角的伤势,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这是正常现象,小朋友,你不用担心。像你这种轻微的脑部撞击,有时候会淡化或者遗忘一小段近期的情绪记忆,就是那些胡思乱想的小念头、小纠结、小在意,还有青春期那些懵懵懂懂的小喜欢之类的。”
“这种记忆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不影响你的学习,也不影响你的性格和认知,你该记得的人和事,一件都不会少。”医生顿了顿,继续安抚道,“所以不用放在心上,这不算什么毛病,好好休养,开开心心的就好,就算一直想不起来,也没有任何关系,真的没什么大碍。”
“情绪记忆……”沈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涩意,却又无法理解其中真正的含义。
他不知道什么是情绪记忆,不知道那些被遗忘的“小喜欢、小在意”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乖乖躺着的小姑娘,曾经在心底悄悄喜欢过他,而这一撞,让她忘记了大半的心动。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在自己出租屋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藏着一本他自己写的日记。那本日记里,记录着他从遇见许知开始的所有心绪,记录着他对这个小姑娘不知不觉的在意,记录着他想要护她一生的决心,记录着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不敢细想的、超越兄妹的情愫。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心事,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温柔。
许知坐在病床上,听得似懂非懂,她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情绪,也不想去深究。只要自己没事,只要沈淮不担心,她就觉得足够了。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疲惫却依旧温柔的少年,露出了一个干净又乖巧的笑容,像清晨最温暖的阳光,驱散了病房里所有的阴霾。
“哥,你听见了吗,医生说我没事,你别再担心啦。”
沈淮看着她毫无杂念的笑容,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神,心底那丝莫名的涩意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庆幸。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坚定而沉稳。
“嗯,没事就好。”
“等你出院,我们就换一把新的门锁,哥再也不会让任何人闯进我们的家,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以后哥天天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好不好?”
许知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声音软糯又开心:“好!我最喜欢哥了!”
这份喜欢,纯粹、坦荡、毫无杂念,是妹妹对哥哥最真切的依赖与亲近。
沈淮看着她,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眼底的疲惫与恐慌,在这一刻渐渐消散。
他不知道,那段被遗忘的心动,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藏进了时光的缝隙里,等待着多年以后,被重新唤醒。
他也不知道,自己藏在抽屉里的那本日记,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解开所有心事的钥匙。
此刻的他,只牢牢记住一个信念。
从今往后,他会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这个小小的姑娘,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让她永远干净、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再也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病房里的阳光越来越暖,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安稳。
昨夜的风雨早已散去,属于他们的日子,依旧在慢慢前行。只是没有人知道,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里,一段懵懂的心动被悄悄尘封,一份深沉的守护,却愈发坚定,刻进了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