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云絮积得厚重,像浸了墨的棉团,沈淮还没回来。巷子里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擦过出租屋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知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指尖沾着一点橡皮屑,正低头把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和几张被压得平整的纸币,仔仔细细按面额叠在一起。
这是她从初一开始,攒到初二的全部积蓄。
没有大额的钞票,最多的是十块、五块的零钱,夹着几张二十的,最底下压着两张崭新的一百——那是她初一期末考拿了年级第三,沈淮硬塞给她的奖励,她没舍得花,悄悄锁进了盒子里。还有一些是帮同学跑腿,写作业得的钱
铁盒子是沈淮在她初一开学时送的,深蓝色的铁皮,带着小小的密码锁,她把密码设成了自己的生日。此刻,她把理好的钱整齐地放进去,咔哒一声扣上锁,又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塞回书桌最内侧的抽屉,用一摞初二的数学练习册压得严严实实,这才松了口气。
刚直起身,准备去厨房给沈淮泡一杯他爱喝的大麦茶,门外忽然传来“哐哐哐”的砸门声。
不是敲门声,是用拳头砸的,粗暴,急促,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狠劲,震得老旧的木门嗡嗡作响。
许知的脊背瞬间绷紧,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绝对不是沈淮。
沈淮永远不会这样对待这扇门。他哪怕再晚回来,再累,敲门都带着分寸,轻三下,停一秒,再轻两下,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她。
“开门!沈淮那小子在不在?”
门外传来男人粗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酒气,隔着门板都能飘进来,刺得许知鼻子发痒。
是他。
沈淮极少提起,却每次提起都脸色沉得像冰的——他的亲生父亲。
许知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在初一的冬天。那天沈淮刚放学回家,男人就堵在巷口,伸手要钱,沈淮把他死死挡在外面,硬是没让他踏进出租屋一步。那天沈淮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让男人靠近过这里。
“哥不在!你走吧!”许知攥着水杯,声音带着初二少女特有的清脆,却刻意绷着劲,试图掩盖心底的慌乱。
“不在?”男人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那正好,找你也行!”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巨响,老旧的门锁被硬生生拧坏,木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冷风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男人踉跄着闯进来,身材高大,满脸胡茬,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上沾着污渍,酒气熏得人头晕。他进屋就四处扫视,目光像鹰隼一样,最终落在了许知身后的书桌抽屉上——那里,正是她刚藏好铁盒子的地方。
许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书桌前:“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男人往前逼近一步,鞋底蹭过地上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沈淮那小子躲着我?没关系,他养着你,你手里肯定有钱!把钱拿出来,我就走,不耽误你做功课。”
“我没有钱!”许知死死咬着唇,指尖攥得生疼,“这是我和哥的家,你出去!”
“没钱?”男人挑眉,忽然抬手,指着书桌抽屉的方向,“刚才我都看见了,你往那里面塞了个铁盒子!小丫头片子,还敢跟我撒谎?”
许知的脸瞬间白了。他竟然一直在门外盯着?
男人不再跟她废话,大步跨过来,伸手就去拉书桌的抽屉。那抽屉是老式的,滑轨生了锈,被他一拽,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哀嚎。
“别碰!”
许知急了,也顾不上害怕,猛地扑上去,用肩膀顶住抽屉,双手死死抓着抽屉边缘。这是她攒了两年的钱,是她和沈淮的底气,她绝不能让他拿走!
“松手!”男人怒吼一声,手上的力道陡然加大,“你个小杂种,也敢跟我抢?”
“这是我的钱!是我从初一攒到初二的!”许知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松手,指甲深深抠进抽屉的木边,“跟你没关系!你放开!”
两人瞬间陷入了拉扯。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抽屉滑轨的吱呀声、男人的怒骂声,还有许知带着倔强的喘息声。铁盒子在抽屉里被撞得哐哐响,许知怕盒子被撞开,索性探身进去,伸手去抓铁盒子。
“还敢护着?”男人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松开抽屉,反手一把抓住许知的手腕。
他的手掌粗糙又有力,像铁钳一样箍着许知的手腕,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放开我!疼!”许知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地挥着,想去推开他。
男人嫌她吵闹,烦躁地扬手,狠狠一甩。
许知本就探着身子,重心不稳,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大力一甩,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踉跄着倒去。
她身后,正是沈淮平时看书用的实木椅子。椅角是直角,被磨得光滑却依旧坚硬,正对着她的后脑勺。
“咚——”
一声沉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炸开。
许知只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白光,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伸出的手还保持着去抓铁盒子的姿势,指尖却再也没了力气,身体软软地往地上滑去。
那只深蓝色的铁盒子,从抽屉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密码锁被撞开,里面的零钱散了一地,像散落的星星。
男人低头,看见许知软软地倒在地上,额角迅速泛起一片青紫,眼睛紧闭,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再没了刚才的嚣张。
他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钱,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许知,咬了咬牙,蹲下身胡乱地把钱扒进怀里,又捡起铁盒子塞进夹克口袋,转身就往门外跑。他跑得飞快,连被撞坏的木门都没顾上关,巷子里的风卷着他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尽头。
出租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散落一地的零钱,和许知轻轻的、微弱的呼吸声。
剧痛还在蔓延,许知的意识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她想抬手摸摸后脑勺,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模糊地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哥,你快回来……
就在这时,隔壁的王阿姨推门走了进来。
王阿姨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女人,就住在隔壁,平时常给他们送些自家做的咸菜。刚才她在厨房做饭,听见隔壁的砸门声、争吵声,还有最后那声沉闷的撞击,吓得连铲子都扔了,连忙跑过来看看。
“知知?!”
王阿姨一进门,就看见倒在地上的许知,和散落一地的零钱,瞬间变了脸色。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颤抖着伸手探了探许知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哎哟,这孩子!磕这么大一个包!”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进贼了?”
她抬头看向敞开的门,又看见地上被拧坏的门锁,瞬间明白了什么。她不敢耽搁,一边拿出手机拨沈淮的电话,一边冲着门外喊:“老张!老张!快过来!知知出事了!”
住在对门的张叔叔闻声赶来,看到屋里的景象,也吓了一跳。
“快!先把孩子抱到沙发上!”张叔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许知抱起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许知的头歪向一边,脸色惨白,额角的青紫越来越明显,睫毛一动不动,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王阿姨的电话终于打通了,声音急得发抖:“沈淮!你快回来!知知出事了!你爸刚才来闹事,把知知推得磕到椅子上了!人都晕过去了!”
电话那头,沈淮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阿姨,您说什么?知知怎么了?我马上回去!马上!”
挂了电话,王阿姨又赶紧拨了120,张叔叔则守在许知身边,轻轻掐着她的人中,嘴里不停念叨着:“知知,醒醒,别睡,救护车马上就到。”
出租屋里乱成一团,散落的零钱还在地上,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许知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许知躺在沙发上,意识依旧模糊,却仿佛听见了沈淮的声音,又仿佛只是幻觉。她想睁开眼,想告诉哥她没事,想告诉他,她没守住那盒从初一攒到初二的钱。
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最终,她还是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不知道,沈淮正疯了一样往出租屋赶,自行车骑得飞快,连红绿灯都顾不上;她不知道,王阿姨和张叔叔正焦急地守着她,等着救护车到来;她更不知道,这一撞,会让她彻底遗忘,那些藏在心底,从初一就悄悄萌芽,到初二愈发清晰的,对沈淮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