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脸儿讲究啊。”
到了白鹤先生的地盘，符玄泽打眼就叹：“各位来看，门楣上花瓣形木桩，这个东西就是个门簪，最早是把连楹固定在上槛的，后来主要是装饰美化大门的，像女人戴的簪子。
一门楣在中间，左右俩石狮子，暗合太极生两仪的格局。白鹤老头，肚子里有点货。”
进了门，两个小年轻迎上来，一身毛儿蓝，上身小翻领制服，下身儿六寸半至七寸的瘦腿儿裤，右边口袋里塞着一块白手绢，但只露出白手绢儿一角儿。
路祁一看，嚯，这装束，一般人还看不出来，早些年流氓的标准打扮，非常复古。现在渐渐演化成西装上衣口袋漏出手绢儿一角。
这么守成的装束已经不多见了。
小年轻问：“你们找谁，有没有预约？”
表弟嘴快：“你们好，我们找白鹤先生，请问老人家在吗？我们找他有点儿事。快把他请出来吧。”
两个小年轻互相对视一眼，警觉起来：“你们找大师爸做什么？他老人家如今不坐堂了，要算命的话，找我们大师兄。”
唉，孩子年轻，没混过社会，路祁腹诽，哪儿有一见面就见当家人的，得先亮亮身份，盘盘道。
上次自己去找四脚麒麟，也是得先盘道。
所谓盘道，和旧社会上江湖盘道不大一样。
江湖盘道盘三代，即：“师祖是谁？师爷是谁？师傅是谁？”
路祁哀伤啊，要想见真佛，就得会盘道。当着俞少爷一伙儿的面，有些特殊话术，他不好开口。
盘不上道，人家可不搭理你，管你是老板还是明星。
闭门谢客，拿拖把拖地。
路祁急死了。
符玄泽上前：“听说你家先生是齐化门的？”
小年轻：“怎么着，假了包换。”
符玄泽：“齐化门外南下坡儿的马二听说过吗？”
小年轻：“废话！马二爷能不知道？”
符玄泽：“那豫王府边四爷见过吗？”
小年轻：“这您可撞枪口上了，那人我家先生叫二弟。”
这几句相当于亮亮身份，探探底儿，目的是攀上关系。
符玄泽继续道：“您家先生叩的是谁？”
小年轻：“儿不言父姓，徒不言师名，今儿个小的不尊了，我家先生叩的神机妙算公输班”
三教九流，三百六十个行当，每个行当都有各自的祖师爷，中国人做事讲究师出有名，有典可寻，选一个高大伟岸的精神偶像必不可少。
例如小偷一般叩东方朔，沿海渔民叩妈祖，行商做生意叩赵公明，都是这样的道理。对外是一个高大上的说头，对内起到树立精神偶像的作用。
对树立行业目标，经营行业文化有着深刻的作用。
路祁心道离奇，混道叩的绝大部分是那义薄云天关云长，金针取血同立誓，兄弟齐心要合同，取的就是一个“义”字。
公输班就是鲁班，一个古代发明家，有名的木匠，是智慧的象征。属于手艺人或戏班子供奉的精神偶像。
符玄泽哎呦一声：“早说啊，哥儿们。”
小年轻奇道：“现在也不晚呐。”
符玄泽搭上了线，神情都舒展开了：“鄙人略通易术，叩的正是那礼贤下士周西伯，与贵先生师出同宗。论起来，你们得管我叫师哥。”
周西伯指得是周文王姬昌，《易经》创始人。鲁班也姓姬。
都是姬，但两人相差至少500年。
俞五阙心说，这棍子哥一张嘴，什么都敢掰扯。
但这一套对底下的小年轻非常管用。
在路祁看来，盘道，说开了不过是斗斗嘴、斗斗气儿，逞逞强，亮亮份儿。就握手言和，找地方吃饭，几瓶烧刀子下肚，就“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了。
果然小年轻肃然起敬：“是吗，师哥，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大水冲了龙王庙啦？”
符玄泽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想当年，你们大师爸入道，天为父来地为母，有情有义桥上过，无情无义刀下亡，劫富济贫天为证，贪财贪色天报应，什么是道，这就是道。我年轻几岁，身为晚辈，心中是钦服已极······”
符玄泽话不嫌多，扯旗拉鼓起来。
俞五阙拉了拉他，提醒他正事。
符玄泽端正了目标，偏的弯儿，赶紧打直：“师哥今儿个携了礼来，是想看看你们大师爸，许久没见他老人家，想念得紧，遥想当年大师爸的风姿，道门中谁人不叹，谁人不服，今日晚生携门中小辈前来瞻仰，他在哪儿哩？赶快领我们去看看他老人家呀。”
表弟适时提过两瓶茅台，再拿出一个黄花梨木匣子，打开一条细缝儿，里面是俞五阙准备的两条大黄鱼。
路祁心中叫好：“这事能成，礼数周到，这牛鼻子小道说话甚是好听呐。”
谁知两小年轻面露难色：“大师爸易术神机，昨夜盏灯时分龟甲照卜，预见今日有客，恐生不吉，吩咐了不见。要是实在想见，咱们兄弟俩回头再给您想办法。师哥，走呗，找地儿喝点儿。我们请客。”
一个拉着符玄泽往外走，一个招呼其余三人。
这得耽误到什么时候！
嘿，这白鹤老神棍······
依路祁的脾气，对付道上的人，没那么多客气。枪杆子里出政权，用拳头说话。
掏出刮刀来：“哥儿们，能认出喂过血的刀吗？咱哥儿们告诉你，扎过人的刀发暗，没扎过人的刀是白的。”
听这一说，你再看这刀，你会有血在刀里面的幻觉。
古人说，“身怀利刃，易起杀心”，一点没错。
但路祁早就改好了，不可能在这里发狠。
眼看事情没有推进，盘道的黑话又施展不开。
两方僵持。
俞少爷上前一步，朗声道：“炉火纯青英耀术，神鬼无敌扎飞法，诡谲难解鲁班门，行踪诡秘江相派。”
乍一听这话，两小年轻大惊失色，“你们是什么人？！”
一挥手，卷门帘刷得拉了下来。
屋内瞬间黑暗。
只剩俞少爷耳边的助听器，在黑暗中发一点红光。
沉闷又窒息。
突逢变故，众人皆不知所措。
“啪！啪！啪！”空气中传来鼓掌声，有人通过监控说话：“小二，六子，请贵客上楼来。”
各行各业都有其内部沟通的专业术语，后来演变成区分内外的一套唇典。
例如，在混子圈。如果两人面对面走过来，冤家路窄，互相看了一眼，想找茬的人就会蹦出一句：“犯照呢你？”
这另一位若示弱，就低头侧身而过。
若也不是善茬儿，就盯着对方眼睛回骂道：“照的就是你小丫挺的，怎么着，挡横啊，照你，还抽你小丫挺的呢？”
话说到这份上，免不了一番恶斗。
另外，管泡妞叫“拍婆子”，管比较轻浮的女性叫“圈子”。还有一些禁忌的话语，就不好多说了。
你要是不懂这其中的黑话，想入行？
想得美你，别人都不带你玩儿。
俞五阙祖上，先辈们天南地北做生意，半生闯荡，归来攒了一肚子见闻，
俞少爷听先辈说起过，其中“扎飞”就是行骗的意思，“英耀”指的是代代流传的骗经，“鲁班门”指的是为了行骗准备的一些手法。
同为算命行业，俞少爷听说拜的是鲁班。就知这位白鹤先生并不是真正的命理工作者。
他们这一派传自“江相派”。是一个打着算命旗号骗人钱财的特殊群体，当初被当作牛鬼蛇神一顿狂扫，灭绝了。
由于“江相派”曾盛极一时，成千上万的信徒遍布全国，其骗术也流传深广，所以，时至今日，在社会某些角落，一些算命先生仍秉承“江相派”遗风。
监控里传来声音：“请贵客上楼来，我派起于万历年间，兴盛与清末民初，抗战后解体，建国后消亡。多少年了，再没有人把这一套唇典说得这么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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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这白鹤先生，其貌不扬一老头，身材微微发福，很是道貌岸然，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前面像牛犊子舔过一般，穿着高领的羊毛衫，带着眼镜，左手抓着一个罗盘。
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后打着旗，上面写着：
“向来我本雷霆吏，今更休疑作甚仙。”
这位白鹤自诩神仙，当着众人，老先生直叹：“江相派虽然罪恶累累，但却有着自己的核心理念：
只骗恶人，不骗好人，遵循以恶制恶的法则；
及时行乐的观念，骗来的钱财要迅速花掉，所谓：“江湖财，江湖散，不散有灾难。”
不骗色。夺人之妻为大忌，具有淳朴的人伦观念；
不离人骨肉，不拐卖孩子，不伤害孩子。
江相派延续数百年，早已完成他的历史使命，曾道德沦丧，气数尽失，如今老夫已弃恶从善，浪子回头。
余在堂口只因“雪草萌”寻龙无首，底下的人需要一个主心骨儿，余在此，可约束一二，余一走，只怕大乱，危害社会。”
骗子就是骗子，屋子里的人，除了嫩瓜秧子柏清焰，没遭受过社会的毒打，其余的人都知道这里头水很深，没有那么简单。
瞧这白鹤先生说得如何冠冕堂皇，可怜兮兮。
装可怜也没用，要不是俞五阙认出他的底细，这老骗子还混迹在人民群众队伍里，不知隐藏到何时。
有稿就更，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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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白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