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楼有三家住户。
右手第一家,路岂一家住。
第二家是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大学教授,一把年纪不肯退休,看见小辈挺和善。路岂给人拿过快递,搬过重物。
第三家是一对夫妇,在海鲜市场鼓捣海鲜。
家里精心养育了一个孩子,高中的时候发现抱错了,而且对方家庭找上门了,说要交换。
这种事情帮亲不帮理,路岂给出过主意,“别闹了,一定想办法把对方手里那个弄过来,然后手里这个也不给。”
这家的女主人不太喜欢路岂,男主人很喜欢路岂,经常送点海产品过来。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一老登,看见路岂,脸色刷的变白,一下给他窜到角落去。
路岂知道他是八楼的住户,出电梯的时候,听他在后面低低咒骂一句。
早死不死。
这些人看不起自己,不打照面呗。
在春十里住得好好的,不招谁惹谁。
好端端的,老娘给他打电话,说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啊!
无非家常里短。
那俩公母解决不了,还要他这个做儿子的回来解决,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路岂隐隐有些担心。
自己从前闯的祸,报应到家人身上?
有人寻性滋事?
电话里遮遮掩掩,方盼晴是那种支支吾吾的人?
反常。
想到这里,路岂赶紧掏出钥匙开门。
他家四室一厅的格局,窗明几净,利索整洁。
进门一水箱景观鱼。原来养的小热带、一指鳞。
鱼戏珊瑚,煞是可爱。路妈喜欢飘尾金,曾在菜市场看见,红艳艳的一只,拖着纱裙一样的长尾,太美了。
遂买归,放箱。
谁曾想这漂亮小公主是个纯纯的恶魔,巴掌的个头,牙尖嘴利,一天一只小热带,吃旺旺雪饼似的,把鱼箱里的其他鱼全炫光了。
之后,千里地一根独苗。偌大的鱼箱,飘尾金霸占。
浴缸正对面就是饭桌。
现在正是早饭的时间,一开门可给路岂吓一跳。
一个人坐在饭桌前,自顾自吃着,路岂换了拖鞋走进一瞧:“嘿,哪儿来的小瘪三,要不是这衣领子上换了一脑袋,我还真以为我自个儿坐这儿往里塞呢。”
话说回来,以方盼晴好客的性格,家里人来人往的多了。
这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地中海的头型,形状猥琐。
“妈!妈!”路岂往屋里大喊两声,没人应。转头大问:“嘿,你谁呀?!你怎么穿我衣服,还靠我的小熊靠枕?!”
方盼晴从厨房里小跑出来,手里端着热腾腾的大饺子。看见亲儿子,努努嘴,让他一边儿去。
转头把饺子放桌上,对地中海说:“范老弟,别着急,我给你又下了200多个,紧着你,慢慢吃哈。”
“大姐,你这太客气了。我这吃着不安心呐。”地中海一口一个,三秒炫一盘。
方盼晴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咳,甭客气,就跟在自个儿家一样,啊。”
地中海:“不是客气,您家有蒜吗?饺子得配点蒜头,香。”
方盼晴没嫌麻烦:“有,在厨房呢。厨房那窗户上挂着呢。我给你剥两头啊。”
路岂傻眼了,这小子谁呀,吃地还挺全乎。
那还是我那蛮牛一样的母亲吗?这家里有大爷,有小爷,这个人算老几,让自己的母老这么滴水不漏地伺候。
范细挂抬头看见路岂,摇头晃脑地说:“还是你们城里好啊,有吃有喝,不用下地,你就是我大方妹子的孩儿吧,欢迎欢迎,唉,千万别客气,一起来。边吃边聊。 ”
路岂揶揄:“我吃什么啊我吃,这你家啊?给我剩点啥,还不够喂鸟呢。”
方盼晴喜欢做家务,手脚灵便,没一会儿,大白蒜剥好一小碟放在桌上:“细挂啊,你一下子吃这么好些饺子,肯定叫渴,到厨房盛碗汤顺顺。”
范细挂摆摆手:“不渴,早起冰箱里两瓶啤酒我给干了。”
好家伙。
路岂掸掸灰坐下来,操着筷子点点桌角握准,想填吧几个大馅儿饺子,他还没吃早饭。
范细挂一人圈四五个饺子碟,路岂只得拿起桌上半沓干面包啃,瞪着眼睛,噎着嗓子吞,憋了火阴阳怪气:“您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再让我妈给把凉菜端上来?”
范细挂从饺子盘里抬起头来:“您说冰箱里的肉皮冻吧?吃了,味道不错,再多搁点香醋就好了。”
······
方盼晴忙前忙后,路岂逮着一个空档,问:“这谁啊?拿咱家当免费饭店。亲戚?我咋个没见过。”
昨儿个,电梯停电,方盼晴抹黑爬楼,猛的脚下踩到一个软软呼呼的东西,吓得她一整个跳起来。
原来是个人在楼梯拐角处静卧思考呢,她一脚正踩人家小肚子上,差点把人肠子从嘴巴里蹬出来。
路岂跳将起来:“敢情你对他这么客气,亲儿子都怠慢,那饺子,我就闻了点味儿,饺子皮都没吃上,半年了就等这么一顿,就一碰瓷的,讹上你了吧······”
方盼晴连忙打断:“没有,细挂是好人,人家可不一样,不仅没讹我,一个劲儿给我道歉,说躺的不是地方,妨碍我的脚落地。”
大活人的,大白天不去干活,躺楼道里,够奇怪了吧。
这人就一好吃懒做臭流氓。
“吃完打电话给□□办,真正解决问题还得是救济站,赶紧接走。真当自己是扶贫赈灾呢,就赏人一顿饺子,找到充大款的感觉啦,不用拔那么高,顶破了天算穷帮穷。”
方盼晴解释说,这范细挂是别人介绍来打工的,老家在周边的一个村子里,已经打电话联系人来接了,吃完早饭就走。
“怪道呢,我就说一进门一股子邪气。”路岂埋怨一声,懒得搭理,问一句,“老头呢?”
“屋里呢。”方盼晴答应一声。
路春城是个老钓客。
钓鱼,钓更多的鱼,钓更大的鱼是他永恒不变的追求。
曾经凌晨5点爬起来穿衣服,说要去钓鱼。
方盼晴很是不解,和人一说,可不得了。
人家劝她,姐妹,你得好好盯着你老公是去干啥的,5点出门说自己钓鱼?骗鬼呢!
我老公一般3点就出去了。
5点去的只配在我老公旁边发烟问鱼货。
难得今天路春城没去钓鱼——在家整理钓具。
自从路岂初中起,6点早自习,路爸早出门了。9点下晚自习,路爸还没回来,一年到头,爷俩见不了几回。
如果你问他,老婆和老妈掉水里路,选择救谁,他一定回答:“水?赶紧给我根鱼竿,我要钓鱼。”
路岂给老头发一根烟,路春城自然接过,烟雾升腾中,路岂说:“什么人都往家里引。前段时间那新闻看没,歹徒伪装成维修工,谋财害命。”
“我管啦,没老鼻子用,你妈那德行你不知道?就这么说吧,这就是典型的多管闲事症,不犯病和好人一样,一犯病,天上就算下雨,她都要捞几滴回家尝尝咸淡。”
喜欢小动物这块,路岂随爹。
里屋摆着一个小鱼缸,没遭方盼晴毒手,被路爸保护起来。
水草楼台里头小拇指大的热带鱼游来游去,天冷了,这玩意儿着实不好养,温度,光照都讲究。路春城往浴缸里打氧:“她爱帮就帮吧,咱俩大老爷们醒着点神,不差这几顿饭。”
路岂很感动,老头子懂得体谅了。
“还不是因为你!”好好的,路春城忽然川剧变脸。
“因为我?”路岂不解。
“你在外面横行霸道,犯了错,你妈这不是想替你挽回点名声,拼命做好事,不让街坊领居一天到晚抓着咱家的错处,躲着怕着。再说了,咱们能为人家干点什么呢,不就是给人家一顿饱饭吃,舍人一杯热水喝吗?咱们不帮谁帮?”
路岂听这话,理亏,脖子一埂,嘴上硬:“很用不着,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人爱怎么看怎么看,管他们筋疼。”
烟抽不下去了。
自己不抽,也不让老头抽,夺过掐灭丢垃圾桶。
回房间去,留路春城干瞪眼。
路岂俩月没回家了,房间里的摆设一如从前。
关门后,他倒在床上。
昨天收到家里电话,今儿一大早给馆长请了假直往家奔,
一宿没睡好。
路岂躺了一会儿,伸手从旁边柜子里摸出一本厚厚的本子,发黄的封面,些微卷曲的页脚,看着有些年月。
翻开后,右下角落着署名,方圣南。
路岂的姥爷。
路岂摸了摸本子,等了等,终于翻开,翻到有他的内容。
那些文字,像一把沾满毒液的锥子,一下一下把文字刻在了他的心脏上。
咳咳咳咳咳咳,路岂抖心抖肺地咳嗽了起来,直咳得他弯腰曲背,泪眼模糊,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极力抑制自己的声音。
烟是抽多了······
年少的时候,他是一名不良少年,打砸砍是常事。
此时此刻,电梯里那声“早死不死”撞进路岂的脑海,索命梵音般一遍一遍轮回播放。
那个八楼的住户,姓魏,叫魏龙生。
路岂和他有过节。
默默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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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范细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