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炸蛐蛐儿

俞五阙在点菜上有着独到的体贴。

路岂就不爱吃素的,从小到大对青叶子蔬菜深恶痛绝,见不得叶子发青的东西上桌。

因此眼前无论是锅子还是配锅的小菜,全是硬菜,荤菜。

入店随俗,也顶多点上一盘芥末墩儿,吃的时候,您乐意上点儿醋和香油,甜酸清脆,开窍通气,吃足了大鱼大肉,就靠它来解腻了。

路岂在解馋着事儿上,还有点天经地义的感觉,吃饭咬到嘴了,第一反应肯定是缺肉了,而不是琢磨琢磨是不是自己吃太快了。

平时闲了,陪方秋碎去菜市场逛逛,买上块自己爱的肉,回家就得炖起来,见人还得说:“您看我这吃饭咬嘴,肯定是缺肉了。”

王老吉他们自来熟,来一招反客为主,眼前一品白肉砂锅,绝对是桌桌必点,肉吃起来很嫩,即便是肥肉也很香,垫底的是酸菜和粉条,热情招呼:“尝尝这个,大家尝尝这个,来来来。”

砂锅里的白肉片片如雪,又酥又软,王老吉先夹上一片,猛地看见雪白的肉片下一个黑色的东西,特别显眼,待定睛一眼,起身惊叫起来:“这什么?!虫子!”

这一吆喝,食客都往这边看过来。

路岂不停使眼色,眼神里飞出一道道讯息。

坐下!有必要大惊小怪?从前撸野摊的时候,虫子不知道吃出来多少,沾点辣椒面儿,杀杀菌,干净又卫生。俞少爷请客,是不是不给人家面子!”

假发和闷三儿见当家的不动如山,眯缝着眼睛拿捏着范儿。

大佬不需要说话,两人立刻懂了。

一声暴喝,拍案而起,盘子里两颗丸子震了出来,咕噜噜滚到地板上弹了两下。

“呔,来人呀!这怎么回事!”两人叫唤起来:“来人啊!来人呀!”

“各位爷,稍安勿躁,怎么回事呀?”楼上蹬蹬蹬下来一个男子,不到四十,梳着油头,带着眼镜,穿着棉马褂,自我介绍是这家店的老板。

章老板,人称锅子章,这店是他家祖传的。

锅子章打量了一眼,基本明白了怎么回事,大堂里的食客都往这边瞅,锅子章不慌不忙,拇指和食指一沾,探身把虫子沾了出来:“各位,这蛐蛐儿呀这是?”

王老吉他们更气了,急需一个说法:“什么蛐蛐!”

锅子章拱手,陪着笑脸,“几位爷先别发火,我得跟你们唠叨几句,几位爷算是新客,不知道,这是我们店里的吴一勺的一个绝活儿,也是我们店里新添的一道特色菜。”

“特色菜?”

锅子章继续解释:“本来是给几位洋人预备的,世界人民有爱嘛,起锅的时候不小心弄到咱们菜里了。”

众人将信将疑,得了理便不想饶人:“甭管是不是别人的菜,你把蛐蛐儿弄到我们菜里,我们还怎么吃啊?”

锅子章拈着蛐蛐儿,展示一圈,众人不明所以,他嘴一张,嚼了。

好家伙,当众吃虫,堪比贝爷。

王老吉肃然起敬,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油炸蟋蟀啊这是!”

假发撇撇嘴,自顾自地说:“这玩意我是没听说过,岂哥,你听说过吗?”

路岂憋着话,眼睛都差点眨瞎了,无奈这帮孙子看不懂。

锅子章嚼吧嚼吧,吞了,微微一笑:“几位爷没听说过吧,咱过去不是有那油炸知了猴儿,油炸蝎子,这油炸蛐蛐儿,洋人喜欢,他就好这口儿。”

假发忍不住问:“好吃吗?”

“好吃呀!”锅子章一口应下。

“这么着,几位爷要是有雅兴的话,我给您上一盘?就这价位——”锅子章小心翼翼试探,“稍微贵点。”

假发问:“要多少?”

“恐怕这一盘,怎么着都得——”锅子章停顿了一下,手指一划拉,“顶咱们这两桌。”

“这菜运来直供预定的洋客儿,那厢半个月前就约上了,各位若要上,我们紧着匀一些出来。”

“两桌菜换几只炸蛐蛐儿,有这闲钱,不如买一车冻牛肉架子,马戏团喂狗熊去。团长还保证让你撸狗熊,撸老虎。撸到想吐。“路岂摆摆手。

锅子章太鸡贼了,整个给你架上去了,下不来。无论吃还是不是,

这虫子的事,被轻轻遮掩过去。

瞧他多为客人着想,说得多仗义,可路岂混圈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套贴胸毛子的话,说出来比他还仗义,还要有高度。

俞五阙也是,古玩行浸淫多年,都是人精,谁都别想坑谁。

路岂看着俞五阙,少爷你说话,别吃这玩意儿,这群没出息的大冤种。

俞少爷感受到路祈的目光:“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儿,想吃,那就···”

“上”字还没说出口,手被路岂按下,捏住四个指头:“少爷,这一顿够够的了,咱不瞎花钱,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转头教训三人:“这改革开放才几年,想返古当元谋人?过去闹□□,一家子炸了一大盆蛐蛐儿,家里的两个小孩解决了半盆,事后全身过敏,找谁说理去,有钱咱非得找这罪受?”

锅子章厨房里绝对端不出第二盘蛐蛐。说了一个死高的价格,就是让人知难而退,正常人谁吃那玩意儿,不仅划拉嘴,高蛋白可食虫类都比较容易过敏。

人家哪里给您抓蛐蛐儿去。

路岂在春十里待久了,要里子要面子的规矩学了不少。

孙闽晋爱说的那句话,“甭管怎么着,咱大面儿上得说过去。”

这种说得过去,一方面是要维护自己的面子;另一方面,也要给对方留面子。

他叼着一根牙签儿,跟着规矩学:“章老板高明,破船有底,真人不露相,也别当我们是菜包子。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担待一些也就过去了。打个折扣,这桌也没什么要上的,把水果拿上来,再上个三不沾就成,别的我们一概不要。”

就算揭过,众人照吃照喝,直到再也吃不动。

这羊肉火锅醉人?

没喝酒,个个东倒西歪。

俞五阙没那么死吃,一个一个将他们提溜上车,送他们回去公主钢儿。到路口的时候,假发他们叫停。

送到这里就行了,谢谢俞少爷,咱们各回各家各找个妈了,您和岂哥回去吧。

挥手道别。

“路老板,”俞五阙转头:“回去了?”

“回去呗。”路岂打了一个羊肉嗝儿,满肚子羊汤左右晃荡,快要从喉咙里抖出来。看俞五阙不挪窝儿,“发什么呆,走啊,这路口滋要是停久了,容易堵着。”

“这里不好倒车,我们前头稍稍。”俞五阙打着方向盘,“您不回去看看?”

路岂靠在椅上,声音闷闷,“不回了,家里空荡荡的,没劲儿。”

“嗯。”俞五阙说,“那咱就走。”

路岂觉得俞五阙就这点好,对人独一份的尊重。

换做别人,紧接着就是问为什么不回去啊,个别客气的,还拍着胸脯,您别怕麻烦我,咱俩谁和谁,我给您送到楼下,保证您受不到一点累,那一顿热心肠呦。

不是说不好。

路岂懒得解释,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和别人说起。

因此他特别中意和俞五阙打交道,说啥就是啥,从来也不多问,即是对自身的矜持,也是对人低调的体谅。

这顿饭吃得早,散的早,天黑没多久。车子转过街道,公主钢儿的地标性建筑——钟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路岂吃饱喝足,松了筋骨,身上一点一点地酸了起来,骨头散架似的瘫在椅上,抬起一只胳膊挡住眼睛,用胳膊打圈儿揉着,“少爷高低这城里跑大,知道这块地盘有大说头吗?

路岂??听俞五阙嗯了一声,有心显摆:“从前老一辈说咱这公主钢儿的地下,有孽龙水怪,因此街道修建成八臂文殊菩萨模样,以镇压龙怪,以保王气平安。文殊八臂正对应八条主干道,另外五脏六腑琉璃冠,一应俱全。说是复杂的风水布局,背阴处埋了许多王公贵族,公主娘娘。有说头吧!”

“确是。”

俞五阙点点头,“这块儿在唐朝,原是宣亲王府的地盘,宣王皇亲国戚,阿房宫三八里,住不下一个宣亲王,富庶堪比国库。有一女,君封琉璃宝珠,享郡主俸禄,郡主成年,其父舍不得掌上明珠外嫁,便比武招婿。郡马新婿文成武德,仪表风流,老亲王甚是满意。只是可惜······”

俞五阙卖了一个关子,路岂不允许有他不知道的,便追问,“可惜什么,你这说一半留一半。”

“之后班鹿之乱,郡马披甲效力军中。闻鼓征伐,七进七出,一杆墨玉锥棱枪,从敌军手中救回被俘君王,击败敌军将领。战场上刀枪无眼,郡马伤了一直眼睛,相貌也毁去半边。可惜了了。”

俞五阙稳稳转过一个路口,打直了弯,一条栈道窄且直溜,右手边是古代留下来的白墙红瓦的书院,书声朗朗;左手边是水岸明珠的高级会所,摇曳生姿。

“君王感念郡马护国有功,赏万金,赐封号,夸赞其忠勇无双,功绩彪炳千秋,不关君心可嘉,大唐子孙,世世代代皆倾心感之。民间也知有这么一位为国为民的郡马,又因郡马损了容貌,便戏称“丑郡马”,画像供奉“武官堂”,借郡马杀伐决断一身正气,保佑武官世代忠勇,太平盛世续续延绵。

“丑郡马······”

原来这个诨号这么来的,借了前人余荫,这回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路岂看看俞五阙。

俞五阙说者无意,路岂听者未必没心,只好说:“公主钢儿这地儿这么有名堂啊,今日我受教了,听君一席话,胜听两席话,我那点胡吹赖说的臭墨子见识,在你面前根本拿不上台面儿,我回去一定好好学习,重走长征路,再学老三篇。”

车行一半,路岂敲门要下。

俞五阙问怎么了,路岂咧嘴笑笑,“消个食。”

最近在厂里打工,时间渐渐可以掌握一些了,回来更。想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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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炸蛐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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