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别怨你妈。你妈就那德行,几十岁的人,小时候淋过雨,脑袋里全是水。我和她讲,我们这拆迁了,谁想她还给你发从前的地址,让你白冻了一宿,自家孩子,老姨我心里疼啊。”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热乎乎打在身上,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烫暖和了。
路岂扯过一条浴巾围在腰上,对着镜子开始刮胡子,屋子里烧着暖气,洗完澡后的热气从毛孔里透出来。
外面的方秋碎听里面止了水声,估摸他洗完了,隔着门缝给他递了一碗姜汤,“路子,衣服给你准备好了,就放你床头了啊,你妈才给我打电话,说要你在这边好好住,别再去找从前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你现在还是假释,不能离开本地,你要愿意出去上班,姨在街口给你找了个工作,十分钟就能到,你从前不是在动物园,那地儿正合适。
你要不乐意上班,你就搁姨这好好玩,多休息休息,姨给你好好补补,哎呀,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方秋碎是老来子,一直未婚,趁着古街开发,盘了几栋楼,做起了客栈的生意,南来北往都是客人。
算起来也没比自己大几岁,来这地界好些年,喋喋不休,东北女人这毛病是不是不能改了?
路岂拿条毛巾擦了擦头发,刘海扎进眼睛里,寻思着该剪剪了,“老姨,你可别给我妈灌**汤,给点气,她能飘到天上去,和我爸,男的彪,女的虎,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些年,我被坑得还少吗?”
最危险的一次,路岂五岁那年,在家门口被人贩子拐走。
他那时不吃饭,就是爱吃甜的,顿顿要小浣熊饼干,不给饼干就不吃饭,就哭就闹就砸碗。
人农村俩老实巴交的夫妇买了他,每天跑十里山路给他买小浣熊饼干,后来实在养不起了,又怕他不吃饭饿死,就和人贩子说,孩子你给退回去,钱我们不要了,这天天嚎夜夜哭,吓地家里的母鸡都不下蛋了。
人贩子给他放在原来拐他的那条街,他提着一袋子饼干进门,发现爹妈在搓麻将。
“妈,我被人贩子拐了。”
“哦,饭在锅里,自己打。”
“爸,我被坏人抓走了。”
“走开走开,这会子手气好,别挡着你爹发财。”
……
俩夫妻后知后觉,晚上反应过来,原来儿子才从魔窟中逃出来,失而复得,路岂还没感受二老的拳拳爱意。
俩人骂开了。
他爸说:“看看你生的孩子,人贩子都不要他,你老方家什么基因,自己合计合计吧,哈哈哈哈哈。”
他妈唇反相击:“别不要你那个狗脸,我要是你,就先找个脸盆闷死,你老路家基因好,你瞧孩子长的,那脸和你一模一样,和个八哥犬似的,人贩子都不要他。”
路岂听到了,吃着小饼干在隔壁大喊:“他们没有不要我,是他们家穷,买不起小浣熊,才把我送回来的!”
路岂把刘海撩起来,脸庞挺明亮,他裹着浴巾走出去,伸手拿床边的衣服,方秋碎盯着他看,他有些不好意思,迅速地套上T恤,一拉一扯。
动作间,腰腹部的肌肉牵引出紧绷的弧线。
“好孩子,在里面都吃的什么,身上怎么没啥肉?”方秋碎又絮叨开了。
面对长辈充满爱意的埋怨,路岂呲着牙朝她笑了笑,“白菜炖肉,肥肉,上面油汪汪的一层,好着呢,表现好的监舍,过年还杀猪吃,饿不死你大外甥。”
方秋碎在冷风中等了一宿,路岂手机打不通,也没见人影。
好容易路口一个黑影,方秋碎乍一见他,眼泪珠子差点掉下来,之前都是隔着铁窗,匆匆忙忙嘱咐几句,到时间就要离开。
路岂脸色僵硬,全身带煞,方秋碎一摸,就像个移动的冰坨子,怕是冻坏了。
现在洗完澡,湿漉漉地朝她这么一咧嘴,房间里的光都收进那弯弯带笑眼睛里,十分俏皮。
这哪里像个罪犯,分明就是一只阿拉斯加,凶是凶了点,摇摇狗头,也会撒娇的嘛。
路岂他妈没眼光,老觉得孩子丑,经常一脸绝望,哀叹唏嘘,自己这么好的基因愣是没留下来。
哪里丑,哪里丑,孩儿长开了,属于那种蕴藉的长相,一打眼不十分惊艳,看久了那感觉会冒出来,
方秋碎老姨看外甥,越看越亲,又张罗着给他的房间添摆设,吃的用的,电视沙发,地毯要进口的,被子要鹅绒的,台灯要遥控的,就差给他配一个二十四小时保姆。
路岂一抹被褥:“呦,老姨,这么高级,监舍睡惯了,猛一下子住这么好,全身膈应,你给两条薄被得了。”
方秋碎太周到,路岂过意不去,伸手抢着安置桌椅。
方秋碎抬头,看见了他手腕上一条淡淡的红印,像是疤痕,一把抓住:“怎么回事!这哪儿来的?里面有人欺负你?谁打你了是不是?”
路岂愣了一下,表情轻松地抽回手:“没事,又不疼不痒,谁敢打我!只有岂哥欺负别人,就没有谁欺负我的。”
一般人进去了,槽子都会问话,你犯啥事了,有□□妇女的,打老头老太太的,骗老头老太太的,组织卖|淫的。
路岂生肖属刨花,给点火星就着,动不动炸毛尥蹶子。
槽子问:“你小子犯啥事了?”
“你个逼,管好你自己,老灯儿,别TM乱问!”
然后二十多双拳脚,全往身上招呼,他也没还手。
吃完晚饭,大家一起看新闻联播,路岂冲上去,赤着眼睛,按住槽子,咣咣照着他的脸捶。
时间太短,不到十五秒,七手八脚给拉开了,槽子脑袋缝了十来针。
路岂被带走,手铐扣在暖气片上,他个子高,蹲不起,站不下,怎么都不得劲儿,晚上晃着身体打盹,基本没觉睡,这样过了两周。
手腕上一圈红。
从此,路岂长了教训,讲文明,讲道理,有话说话,尽量别打架。
里面的事,他不想和方秋碎说,老姨好好一个姑娘家,规规矩矩的生意人,犯不上听这些。
方秋碎知道他性子硬,也不敢多问,搬完桌椅,又扯了扯床单,顺势坐下来,躲躲闪闪的说:“……之前的事,大家都不想的,也不全是你的错,出来了就好好的,缺啥你就说,老姨正愁没个臂膀,可巧你来做伴……老爷子没了……你也别太难过,八十多的人,寿终正寝……”
路岂他姥爷,在他进去前,是酒也喝得,饭也吃得,打他一两宿麻将不带犯困的,但这人到了一定岁数,一个端不住就容易撒了。
路岂正拍着枕头,不知道为什么,血管里的血变得冰冷,无数毒虫叮咬过来,全身上下麻一阵刺一阵,就没一块舒坦的地方。
他说不出话,眉骨压住眼眸,深邃地像一潭死水,缓了缓,停顿,把枕头摆好:“谁一生下来是英雄的,也没人是混球,平头老百姓多自在快乐,老爷子的话没错,金科玉律,我听他的,好好过,不折腾了。”
古城,有许多古迹。
春十里古街并不是指一条街,东面以明代城濠始,到西面的宋代牌坊,方圆十里,整整九街十三巷。
这里见证了太多改朝换代,建筑风格多样,唐宋的石碑、明清的水墙、民国时期的点心铺子,中式、西式、中西合璧,杂糅演化,互相渗透,看起来并不突兀,反而酿出了独特的调性。
上头的文件下来,说把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精心守护好,让历史文脉更好地传承下去。
政府就把这块地界规划起来,街面上的商铺一律整修,雕花的门、棱子的窗,榫卯的斗拱。
日头初上,吃早点的,喝茶的,公园里练太极的、甩陀螺的,遛鸟斗鸡的,全都活泛起来。路岂踩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耳朵眼儿里飘进一两声戏梆子,恍若隔世。
这才TM是人间的日子。
他从萃坊巷钻出来,绕过一大片细长的文竹,往华祥杂货的方向走个三百米,拐个弯,看见铭德精修钟表铺,钟表铺旁,就是他上班的地方——奇宠文化馆。
走进去,一胖女人正伺候一只绿鬣蜥,喂蒲公英的叶子,又拿着铲子给这变色玩意儿铲屎。
见路岂进来,眼皮轻轻一抬,切了一声,没给他好脸色。
“蜂王精,早好!”路岂和同事过了话,也不管她脸臭,吸溜着豆浆,踱步到后面的院子里。
这奇宠文化馆,前头摆放一些蜥蜴、蟒蛇、宠物鳄鱼等爬行动物,还有一些架养的牡丹、玄凤、金刚。
这几年,一些小众的宠物流行了起来,巴掌大一只蓝宝石捕鸟蛛,品相好的能炒到四五万,伺候这八脚畜生,光照、温度、巢穴,发了情还得找配种,不然就爆体而死,您还别嫌贵,有的是人追捧。
小众毕竟小众,能吸引眼球,但也不能太创造收益,因此奇宠文化馆的后院兼职出售一些猫猫狗狗,正常路子的宠物,受众广,大家都喜欢。
路岂喂了粮,收拾了笼子,轮流放几只狗出来晒太阳,其中有一只他特别喜欢,经常自掏腰包买半斤牛肉,偷偷给它开小灶。
来了个把月,把狗从二十斤养到四十来斤,足足翻了一倍多。
老板都觉得不可思议,四十斤的狗不少见,关键这是一只柯基,标准体重也才二十五斤。
不怪路岂疼它,主要是这狗喜欢帅哥,只让帅哥摸,必须长得帅才能摸,前头的那个蜂王精一靠近,龇牙咧嘴呜呜呜,狗笼子都不让扫。
但是它肯让路岂摸,一见他来,摇尾巴抱大腿,往死了溜须拍马。
其次就是这只狗愿意和哪吒玩,不咬它,两只狗安安静静在太阳底下晒暖暖,特别可爱。
哪吒就是路岂之前在垃圾堆边捡到的狗崽子,当时把它抱回家,腹部伤口太长,内脏几乎属于暴露状态。
路岂给它放了一点水粮,伤口做了简单清理,包上绷带,上床睡觉。
睡醒了,准备收尸,看水粮都空了,狗崽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还是死了。
他伸手去拿,手刚摸到狗崽。狗崽突然窜起来,滋滋噜噜地示威,作势要咬他。
路岂乐了,有戏啊,他当即就去奇宠馆上班了。
写上一篇文时,被读者叫过太太,动听美妙,你们能再叫我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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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奇宠文化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