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俞五阙递过几袋冰棍。
路岂坐在长椅上,身边一棵银杏儿树,巨大的树冠,遒劲葱绿。这里是附近的一个公园,他们趁乱离开,累坏了,歇口气儿。
路岂全身酸痛,四仰八叉摊在长椅上。
看俞五阙给他冰棍,嗓子眼儿正好冒烟,拆开一袋,咬下去。
“诶!”俞五阙制止:“不是吃的!”
路岂捏着木棒:“啊?”
俞五阙没办法,把剩下的冰棍拿过来,矿泉水打湿手帕,拧干,给他擦鼻梁上的血迹,已经风干了。
擦干血迹后,看清了头上的一个血口子,半拉长,好在已经凝血。
路岂很少被这么照顾,有点不习惯,干笑两声:“谢谢啊,俞少爷,你不是晕血吗?现在怎么就不怕了。”
俞五阙动作没停,擦干血迹后,拿过一袋冰棍,敷在他脸上淤青的地方:“自己拿着吧,附近没买着冰袋儿,这个先冰敷。”
接过。
俞五阙在路岂身边坐下来,捏紧了手指,极力控制,微微颤抖:“怕,怎么不怕。”
“不要去想这是血,就好些,没那么怕了。”俞五阙不想纠结这个话题,看了看路岂,勉强笑了笑:“路老板,咱俩这要打哪儿走啊?”
两人都灰头土脸,俞五阙虽说好一点,也没好到哪里去。
路岂仰头靠在椅背上,眯着一只眼睛,直接把冰棍袋放在脸上,眼周灼热的感觉褪去。他大大咧咧惯了,听俞五阙问他,自然而然地接:“甭回家,我老姨看见了完蛋。”
俞五阙点点头。
太狼狈,回家惹人担心,去店里又不方便。
“找个地方洗洗澡,换身衣服。”路岂提议。
“打哪儿去?”
路岂没良心,睁着一只眼睛,看到俞五阙狼狈的样子,颇有点落魄贵公子的味道,说点什么逗逗乐子。
他敷化了一个冰棍袋,又拿了一个新的,说:“在外面能洗澡的地方是哪里?男男女女都去的,洗完了再干点啥的。”
俞五阙果然想歪了,愣了愣:“这......和你?”
“这有啥,咱们一同进去,你洗你的,我洗我的,井水不犯花露水。”
“一同?......一起洗?
“当然一起洗,脸对着脸,胸脯对着胸脯,那才攒劲儿,有啥?都是男的,不好意思个屁!”
俞五阙:“......”
......
南苑澡堂。
“脱啊,打什么磨旋儿。”
路岂首先脱了个精光,头上挂条毛巾,把洗衣票和衣服都给了旁边一老头,交代说:“大爷啊,整快儿点,我一会还穿这回去。”
老头儿挂条大背心,慢悠悠地走了。
澡堂有洗衣服业务,洗完立刻给你烘干,熨平。等出了这个门,全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俞五阙拿着钥匙存东西,严严实实裹着原来的衣服,听见路岂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脱。”
“不脱这么洗?”路岂简直像听了一个笑话,没见过穿衣服洗澡的。
俞五阙存好东西,关上柜子,想了想:“你洗你的,我开个单包。”
澡堂子的澡池也分三六九等,最高等的是头等官堂,大房间,澡盆、卫生、服务都是一流的,不仅可以洗澡,还可以睡觉、吃点心、喝茶、打麻将。
次一点就是盆塘,单间雅座,通常妇女带着孩子来洗盆塘,单间内两个搪瓷浴盆、外设躺椅、茶具,设施也很齐备。
然后就是散座了,开放的空间,能搓背能喝酒,一碟花生米,一叠水萝卜,只要有时间,从开张喝到打烊。
“不坐大堂算什么洗澡。”路岂对俞五阙开单间的行为很是不屑。
南苑澡堂从明清开到如今,朝代更迭,它稳如泰山。现在大家都住楼房,用上了电热水器,但仍然有一群澡爷,一敲钟就进去,晚上满天星了再出来。
这边绝对不会有人催你,想泡多久泡多久,只要你不怕泡熟了皮,泡褪了皮。大家不分高低贵贱,一起侃大山,下象棋,搓澡,修脚,拔火罐。
神仙都不换。
不过也对,俞少爷对卫生的要求很高。
现在是下午,澡池早上换新水,指不定就有哪位二愣子在池子里尿了一泡。大人不尿,不代表小孩子不尿,有些小孩泡久了,容易失禁。
想到这里,路岂忍不住,兴冲冲:“少爷,你那单包不小吧,算我一个。”
他们同一桌子吃过饭、同一屋檐睡过觉,刚才还一起逃出香厂局。就算是过命的交情了。高等官堂原来是为大官、富商服务的,地方够够的,泡十个人都有余。
俞五阙在前台拿回一张官堂票,按理说,他大方豁气不摆谱,没理由拒绝的。
“我不习惯。”俞少爷坦然,“您要,我再给您开一间。”
路岂一听,莫名涌上一股火儿。
这说的是什么话!
连一起洗个澡都不乐意,真他妈犯事儿。
一个八尺高的汉子,不光俞少爷,谁还没个讲究。
无论是小时候玩“官军捉老贼”,还是后来“混道儿”,都是遵守一定的规则。做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当面锣对锣鼓对鼓,抡急了翻车。这可不是“混不吝”的范儿,稳不给人挖坑下套。
俞五阙租老姨的屋子,算是贵客,对他照顾点是应该的。自己在他面前,宁愿吃点亏,认点怂,再怎么恣情肆意,收着敛着。只要能让贵客舒心,也值!
旁的不说,就说香厂局,虽然是连累他,那么多棍棒,全往身上招呼,自己可是一步没退!
路岂一腔热心,猛得被凉水浇灭,在俞五阙眼里,自己就是个半熟脸儿。
他本来就是属叫驴的,动不动就尥蹶子,骨子里傲气一上来:“很用不上,单包哪里是我等平民能够染指的,此等贱躯,泡泡大池子就成,踩您屋子里,污染了地板,耽误了您脚着地。”
路岂七个不平八个不愤,出口就是犯贫。
俞五阙从小也是胡同里跑大的,平时敛着礼,满腹锦绣的损人功夫一点没落,听他这样撅人,又不好辩。
俞少爷摸不清他为什么生气,也梗了气:“你吃枪药啦!和谁甩片汤话儿,我都说了不习惯,怎么,非得大家赤条条,互相论长道短,才算是洗澡。你这么威风,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可没见您冲锋打仗去。”
平时俞少爷不蔫不允,猛地来这么一下,反应不过来,显得脑袋空空。
他气得发抖,手机充了一点电,响了。
接起来,里面:“歪,路岂吗?”
“我TM不在!”恶狠狠挂断。
那边俞五阙已经掀开帘子,站堂的伙计赶紧喊:“来啦!您里面请!”
声音脆亮,满堂皆闻。
......
澡堂子虽说年岁长,但是与时俱进。
大堂里,养胃池、美容池、祛湿池、益肝池,补气池,用牌子写着功效,搞得花里胡哨。
单人池,一个个跟司马光砸缸的缸一样,瓷缸外浮雕大盖大叶,荷花荷叶。
路岂这边看见好大一个儿童池,五六个小孩,水比较浅,里面有很多彩色的小球球,也想去玩,但是又不好意思。
刚才憋着火,生气伤肝,果断先跳进益肝池。又想今天干了一仗,全身不舒服,肯定要来个高级保养。就在这些功效之间来回试探,这里泡泡那里泡泡,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最后毛巾一摔,嫌麻烦了。还不如改造改造,整十几个大水箱,盛不同功效,再安装数个蓬头,同时往身上招呼,这样不就好了。
路岂泡地全身发红,水温50度,也不觉得热,这温度一般人只敢烫个脚,水中细密的气泡慢慢升腾,他闭着眼,胸口沸腾着小火锅,这股气还压不下去,索性起身,汗个蒸,泄点火气。
一进房门,热蒸气扑面而来,视线朦胧,或躺或趴几个男人,胯|下盖条毛巾,也有不盖的,眯着眼儿,且享受着。
路岂大大咧咧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一开始,不太热,慢慢地,热了起来,不过还挺舒服,就这个温度,慢慢的流汗,一会儿出去的时候,仿佛卸了两个沙袋,该全身轻省了。
屋子里一个大痦子男,一看就是老澡虫,嫌温度不够,起身,哗哗哗往石头上浇了两勺水。
瞬间滋起一股热烈的水蒸气,房间里温度急剧上升。
路岂呼出一口气,觉得有些热了,他按了墙上设置的服务铃儿。
一会儿,有伙计进来了,拿着两瓶汽水,路岂招手:“我点的。”
一口汽水下肚,人活了过来,觉得又可以再蒸个一百年。
一会儿,那个伙计又进来了,屋子里的人不乐意了,“来来回回,房间里的热气都散了!”
伙计:“各位爷,不好意思。”
路岂闭着眼儿正上道儿呢,听见手边动静,睁眼一看,一个果盘,雕龙画凤,又大又精致,放自己身边。人伙计说:“爷,您的果盘。”
“???”没点。
“就是您的。”伙计搭条毛巾,穿着澡堂里的蓝马褂,拿着小票儿展示给路岂看:“这屋子里,盘亮条顺,第一敞亮人,错不了。”
嘿,谁啊,这么说我,路岂乐了。
看果盘,清爽的西瓜,甜润的荔枝,香浓的芒果......全好东西,路岂蒸得正美呢,这下吃点水果儿,补充点糖分,更美了。
他一口西瓜正衔嘴里,汁液顺着喉咙流下。
俞五阙进来了,白色的浴袍,系着腰带,汲拉着澡堂的木屐子,看了一圈,选了对面的位置坐下。
“歪,路岂吗?”
“我TM不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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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南苑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