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路岂冷汗透背,刚才太紧张,眼错看迷了,在小女孩面前露了怯,失了面子,他咽了咽,换了轻松的语气:“啊呀,你看啊,青梅老妹儿,前方就是出口了,我们到地方了。”
许青梅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二人找到一个游戏厅,靠门的地方摆放着几台街机,拳皇、街霸、海盗幻兽之类的。再里面是玩小钢珠的,一个光膀子的大汉,左青龙,右白虎,摞着游戏币,叼着烟骂骂咧咧地玩着。
路岂买了十个游戏币,全给了许青梅,“等我一会儿,我找个人,你别乱跑,里面的你也别玩儿,不是好孩子玩的。”
许青梅不知如何是好:“哥,你给我币做啥子?”
门口两个喜羊羊的摇摇车,摇摇车放着音乐,蜗牛背着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往上爬......
路岂指了指:“你可以玩那个,把币玩完,我就出来了。”
···
柜台边,一个男人在电脑上玩扫雷游戏,嘴里叼根冰棍,玩得很专心,冰棍化开滴在键盘上,丝毫不在意。
路岂一看,三百多的国产机械键盘,质量过硬,别说滴点冰水,就是流哈喇子、拉痢疾,照用不误,坏了就换,也不心疼。
“嘿,哥儿们,你们的四脚麒麟,铁锅烂在哪里?”路岂伸手扣扣柜台,看清了这人手臂上的貔貅纹身,知道没找错地方。
这人全神贯注,手指一顿,点错鼠标,屏幕上噗拉噗拉炸成一片。
Game over!
他转过头来,柜台外倚着一个年轻人,挡着光。
“你是谁?”
游戏失败,哪个不长眼的小兔崽子?打扰爷爷扫雷!就剩几个格子,胜利一步之遥,要是平时,赵灯笼早就骂开了,今天他生生把怒火憋住了。
“公主钢儿丑郡马,承蒙道上的兄弟看得起,给了个号,路易十三。”路岂并着两个指头,笑嘻嘻打了个敬儿。
赵灯笼仿佛被锥子扎到屁股,“呼”地站了起来,犹自有些不信:“氢氦锂铍硼!”
路岂接:“碳氮氧氟氖。”
再来:“文飞鱼万寿无疆。”
对上:“马铁龙永远健康。”
“席鸭轴多些脂肪。”
“吴海藻不倒金枪。”
“哎呀!真是岂哥啊!岂哥久仰久仰啊,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赵灯笼一下子激动了,拱拱手,红光满面。
这年头,混街头不吃香,大伙儿都奔正经营生去了。堂口里,年轻小弟招不上来,主心骨日渐老去,青黄不接。几个真正的狠角色,砍过人的,如今都在牢里唱铁窗泪。
已经很少有人把这套唇典,说得这么齐全了。
行家一出口,就知有没有。道上的问话,没有直接问名字的,大家都有号儿。
路岂要找的,是这一片的话事人,周添。
好锅可以贴饼子,蒸干粮,烂了的锅只能用来熬粥,因此用“锅烂”指代“粥”,“粥”谐音姓氏周。
常见的姓氏都有其黑话用词,面前这位“赵灯笼”,姓氏第一个,取自谐音“照”,于是顺理成章就是“灯笼”。
“兄弟,我找你家四脚麒麟,在不在?喊他出来。”当年铁锅烂叱咤江湖的时候,赵灯笼跟随身侧,火拼时为大哥挡了两刀,留下那么长一道口子,路岂敬他是条汉子,喊一句兄弟。
赵灯笼走到一边墙角,这边推着半墙高的汽水箱子,他搬过一箱,撬开一瓶,拿到路岂手上:“岂哥,你难得光临香厂局,找我们当家的有何贵干?”
路岂笑笑,这小子还挺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说清楚,还见不着正主儿。
赵灯笼确定面前是尊真佛,道上的切口一句不差,还知道周添的另一个号儿—“四脚麒麟”。
这个号儿讳莫如深,非亲近之人绝对不知道。当年香厂局在新开发区抢占经营权,受过公主钢儿的恩义。两街修好,堂口的话事人经常在一起喝酒吹牛,酒喝多了,就约去纹个身。
路岂先纹,背上纹的是“辛弃疾”,南宋第一蛊惑仔,上马杀胡虏,下马狂草书,写诗是爱好,正业是拿刀砍人,专治各种不服。
他上学不认真,学渣一枚,这种有文化的流氓,正好撞在心坎上,不纹他纹谁!
轮到周添了,挑了半天,挑了一只麒麟,怒目须张,威风凛凛。
上电锥纹了四个脚,忍不住了,嗷嗷喊疼,不纹了。洗又洗不掉,从此背上四个麒麟脚,江湖人送外号“四脚麒麟。”
赵灯笼原本还犯嘀咕,他早早就听过丑郡马的大名。传言此人目光凶恶,奇丑无比,打架干仗戴着一个狗头套,公主钢儿第一扛把子。曾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扳倒乌鸦,挫败黄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只手遮天,气势犹如身上辛大佬,勇猛嚣张。
现在人到跟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二十出头,大高个儿,随性的飞机头,额头露出,即酷又傲,独一份儿敞亮飒爽的街头感,任谁都愿意多看两眼。
路岂把原因一说,赵灯笼犯了难,“不是兄弟不帮你,实在是我们周掌柜......”
原来周添早不在香厂局这一块儿了,前几年玩得太凶,附近的赌场和鸡寨都是他的场子,捅了雷子,被一锅端了。
在里面虚心接受改造,掌握了车缝整烫的技术,出来后,从前的人脉还剩下一些,几个人一合计,开服装厂去了,生意做地风生水起。
路岂心里为过去的兄弟开心,可是许青梅这事儿......
他需要找几个纹龙画虎的小流氓子,岁数别太大,16,17岁就行。有女的最好,有女的别找男的。
“岂哥,我麒麟哥不在,这一片我说了算。”赵灯笼拍拍胸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转身讲了几句,回过头来:“我无眼貔貅出来混,全凭三点,义气、够胆、兄弟多,这事儿我帮了。”
过了一会儿,来了3个16、17的小姑娘,一身的纹身,每人手上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进来见过赵灯笼,都叫叔叔好。
并不是赵灯笼年龄大,他和周添混的,辈分和资历在那儿摆着。
赵灯笼指了指:“这,我岂哥,麒麟哥同辈的。”又指指小姑娘,依次介绍:“如花、似玉 、老黑皮。”
路岂一打量,这长得差不多啊,怎么名儿这么不对称。
赵灯笼解释说,她们三个从小立志做大哥的女人,每天天没亮就拿着一把钢刀出门,从南砍到北,从北砍到南,砍都太阳都快下山了,手都发软了还在砍。
每天十车甘蔗,全部砍完,岂哥你有话赶紧说,别耽误姑娘们做生意,一会儿还要出摊。
卖得最多那个,砍得也最多,大家都喊她甘蔗老黑皮,生意好,顾客给的荣誉,没办法。
路岂恍然大悟,直叹内行,自己被关了几年,差点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三个甘蔗公主看见路岂,走过来,都问:“伯伯,什么事儿?”
路岂爆出一身鸡皮疙瘩,“哥,喊哥就行。”
姑娘嘎嘎笑开了。
路岂把许青梅领进来,问她们:“这是我妹子,学校里老有人欺负她,你们能办不?”
他并不是办不了,对方是初中生,要路岂去找初中生,还是女的,他丢不起那个人。
人家问:“哪个学校的”
路岂说:“香局中学。”
甘蔗公主哈哈大笑:“大哥,你就请好吧!那个学校的扛把子,得管我们叫姐儿。”
混道的都讲义气,自古仗义多从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路岂没敢小瞧她们。
有这几位大拿镇着,以恶制恶,应该挺好使,他出门特地带了点现金:“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给你们扔个2000,回头去喝点儿。”
“别打人啊。”路岂加上。
甘蔗小公主拎着钢刀:“放心吧,大哥,我们都是文明人。”
然后就走了。
完事儿,路岂和赵灯笼道别,领着许青梅回去。
他把车停在香厂局幼儿园的旁边,要送送许青梅,许青梅推辞。路岂看看她,挺执意。
“那你小心,我回去了。”路岂掏车钥匙。
“哥,你咋个了嘛?”许青梅看路岂脸色不对。
“啧,车钥匙丢赵灯笼那里了......柜台上......忘拿了。”钥匙没掏着,路岂挤着眉头,想清楚了下落,反而不急了。
去拿呗,反正今天休息,也不赶时间。
“我和你去吧。”许青梅提议:“那条路黑呼的很,你刚才......”
“掺什么热闹!”路岂仿佛被踩到尾巴:“回家作业去。”
......
巷子是真的黑啊。
耳边全是自己粗粝的呼吸声。
路岂开着手电筒,空气中,打出一道充满粉尘的光柱。
这地儿也不知道废了多久,独自一人,黑暗像黏液一样包裹过来,那道灰黄的光柱,盯得久了,仿佛变成一条绳子,绞着喉管,透不过来气儿。
猛地头顶一凉,路岂一激灵,差点就叫出来,看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滴在头上。
祸不单行,手机晃了两下,适时没电了。
脚下横钢筋,眼前一抹黑,路岂彻底虾眯眼,他摸着墙一寸一寸向前挪。
有什么好怕的!
怕?这是什么词,说出来都是侮辱。
路岂假装轻松地吹起了口哨,想起老人家说过,口哨容易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汪汪。”路岂轻轻叫了两声,给自己攒劲儿。
闷三儿他奶奶养了十年的狗死了,老人家很伤心,为了安慰奶奶,闷三儿每天夜里就汪汪学狗叫。后来奶奶找人对他进行了驱魔人仪式。
那呆子,脑子抽筋。
不过狗阳气旺是真的,据说黑狗血还是辟邪挡煞的利器,妖魔鬼怪见了都要躲开的。
路岂放心了一些。
“汪汪。”巷子轻轻给了他两声回答。
瞬间,路岂全身汗毛倒竖。
豁出去了!老子不干了!
牛鬼蛇神们,不要以为黑暗是你们的庇护所!就算是孙悟空,都要薅下两根猴毛来,今天,替天行道!
路岂迅速地奔跑起来,视线模糊,果然前方有异,红色一点光,一闪一闪的。
“你是什么品种的魔鬼!”
路岂往地上一摸,摸到一块板砖,给脏东西放放血,抡着就往前冲。
黑暗中,他关节一疼,被准确切中,手上松了劲儿,板砖没拍上去,反而脖子一凉,他敏锐地判断出,是一柄利器。
路岂大惊,连退几步,魔鬼随闪急进,紧逼不放。
后方是墙,退无可退。常年和刀具打交道,路岂稍一判断,扭上魔鬼的手,两人僵持在黑暗中,夺起了武器。
“别动!”腹部一凉,另一柄利器,已经抵在了腹腔。
“你是谁,做什么偷袭我?”魔鬼声音低哑:“不说的话,开膛破肚。”
“我是谁?我是你爹!”
自打出来混,从没吃过这样大的亏,他被逼入墙角,要害被制,动脉和脏器,此时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差一点就要沦丧主权,被魔鬼吃干抹净。
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脖子刺痛,那边已经施了力压了上来,方才后退的时候没找好身位,这个角度不好发力,魔鬼动手了。
呼吸喷在耳侧,热热的,几乎贴着他,心脏也在跳,和他一样。
操!这是活人!
路岂被逼得身体不敢动了,手指却更加敏锐,自己抓着的这只手,冰的温的,关节清冽的,怎么想怎么熟悉,这是......
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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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丑郡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