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十七章

一句话强行唤回众人神智,第三轮投匦在前,他们没空伤春悲秋,再惊愕得难以接受,也得往后缓缓。

被点名的二人对贪嗔痴之事自然毫不意外。自甲明白自己是黑却不是贪嗔痴时,就成了第一个发现其中秘密的人,戊是第二个。

此时此刻,同一个阵营的二人,成了敌对关系。

戊抢占先机:“我说过我会验证贪嗔痴,文书替我证明了。甲是黑方。”

易辛看对方一眼,又看看文书:“甲是第一个被验的,不是贪嗔痴,你为何又验一遍?”

戊把话说得很圆:“我对丙的死十分疑惑,你们方才讨论的,我也思虑过,所以重新验过甲。如果甲是黑方,再由此人引导局面,是极度危险的事。”

说罢,戊又看向甲:“你若要污蔑我是黑方,是贪嗔痴,劝你别浪费口舌。我能进判官堂,手上没有人命,怎会与贪嗔痴同流合污。你们其他人大可下一次验明我的身份。”

出乎戊的预料,甲只耸耸肩:“是不是污蔑,他们自有定夺。”

甲对戊无所谓地笑了笑,在第二轮投匦失利后,此人立即掌握主动权,嫁祸给面具辛,掩去根本拿不出“辛是贪嗔痴”的文书之事,又在验丁一事上,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马上把第一轮的文书物尽其用,让视线都转移到旁人身上——

甲看着戊,莫名觉得此人当真十分想要赢,或者说,一点儿也不想输,因为输了会死。

戊怕死。

甲并不认识戊,也不知面具底下那张脸是何模样,自己是雾月的化身,共享记忆和魔道之力,所以知道其他人修为如何,长的什么脸,却对戊一无所知。戊能进判官堂,确实出乎意料,也不知雾月哪儿变出来的人。

但无所谓,甲对任何人都能痛下杀手,死谁都是死。

闻言,戊蓦地转向丁,这个人验了自己?怎么验的?不,没关系……他们验人向来只问是不是贪嗔痴,若贪嗔痴会依循每个人的恶念去附身,轮得到在座所有人,唯独轮不到自己——

忽然,戊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丁展开文书,说道:

“戊不是白方。”

戊声色凝滞:“你……”

当时祁不为已经隐有怀疑,所以让丁验了一个“排除异己”的方法。

倘若戊不是白方,便只能是黑方。

祁不为实则想通过“戊不是白方”来验证“有人是黑方,但不是贪嗔痴,白方阵营可能有贪嗔痴”这个猜测,出人意料的是,戊先帮他证实了这一点。

甲“事不关己”地鼓鼓掌:“祝贺,你们第三轮有两个选择了,就看你们选谁了。”

戊面色惨白。

时辰一晃而过,第三轮,众人又坐在了禁言室。

丙夹在乙和丁之间,此时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

丁从衣袖里摸出一枚玉瓶,打开塞子放在桌面上,玉瓶中白烟袅袅,几息之后,消失无踪。

那是丁得到的显容灵符,放在禁言室,可映照出死者的面孔。它正在发挥效用,丙身上氤氲出方才那阵白烟,将其整个包裹住。

此时,众人脑海里浮现造化楼的问题。

——请问是否投匦。

头一回,全体都选了“是”。

——请在心中默念代号。

禁言室静默无声,连那阵烟雾都是悄无声息的,好似这只是一个仙气渺渺的出场而已,在天界和地府,早已见怪不怪。

当两个名字齐齐默念而出,投匦便尘埃落定,只待宣布。

与此同时,烟雾同样散去,先展露出来的,是高高的白帽顶,接着是一张平静的脸,那人闭着眼,隔绝了吊诡与冷漠,坐得端端正正,只是头颅微垂,仿佛在偷懒打盹。

白无常。

先所有人死去的勾魂使者。

那些错愕、哽咽、紊乱呼吸透露出的细微动静,全在禁言室的禁制力量下沉入了深海似的,四周都是冰冷而窒息的。

没人知道白无常在第一轮做了什么,他是如何察觉到贪嗔痴的真正秘密。

也许福至心灵的瞬间,明白了造化楼的告诫,觉得每个人身份都存疑,而他最先怀疑了自己。

千年前,他因一己贪欲,强留琼火魂魄,失手造出了归墟境,打乱了人、妖、鬼的生死平衡,叫他们得以“偷生”。

他去了判官堂,罪名“罄竹难书”,以至于细数时耗费太多时间,让他来不及留下任何只言片语,直接召回禁言堂。

而去判官堂的路上,大堂中央空无一人,这番惊骇的猜测,他也无人可告。

造化楼里,造化弄人。

山似乎压在了白方身上,重得根本透不过气,只有造化楼的声音丝毫不受影响。

“参与投匦者共八人,被投者两人。”

“甲和戊投选辛,辛得两票。”

“其余六人投选戊,戊得六票。”

“投匦结束,戊会暴毙而亡。”

众人缓慢偏头,看向戊,对方呆呆坐着,看不清面具下的脸,但所有人都记得,来禁言室之前,戊仍在垂死挣扎。

造化楼禁止擂台以外动用武力,那时戊不可置信似的后退两步,仿佛对众人感到极度失望和憎恨。

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的模样,就连易辛都以为此人下一瞬会高声怒喝,奋起反抗,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可戊却没对众人挥刀相向,转而行色匆匆地推开每一扇门,似乎在寻找离开之法。

戊想离开造化楼,但求路无门,打开的每一扇门只会通向特定的屋子,偏偏没有一条通向外面的路。

最像外界的是灰坑,抬头一望,无边无际,广袤得就像天地,戊在其中狂奔。

苍蝇烦躁嗡鸣,戊似乎也变成了灰坑中渺小的苍蝇,撞破了头也看不见蔚蓝色的天际。

众人看着戊冲进灰坑,一时觉得这人约莫是疯了,一时又觉得换作他们,也是如此。

戊急切道:“不行,我要离开这里,还有人——”

后半句闷在了口中,投匦时辰已到,一晃眼,人已落座禁言室。

投选结束,戊的脑袋突兀地垂了下去。

众人离开禁言室。

甲最后看了对方一眼,嘴角勾起残忍无情的弧度。二选一,留下的是自己而不是戊,全在意料之内。

一个不是贪嗔痴又不能进判官堂,一个有可能是贪嗔痴且能进判官堂验明孟婆身份的黑方,选谁一目了然。

众人聚在戏台边,死亡和牺牲的黑云如影随形。

甲就像那个无事一身轻的混子,双手环抱,姿态惬意地从他们身旁晃过,惋惜道:“真是遗憾,不能陪你们分析局势了,我也不碍你们的眼,走喽!”

说罢,甲闪身进了天字号。

事实上没人分甲一个眼神,全部置若罔闻。

风疏直言道:“贪嗔痴可能全部在白方身上,也可能黑白交杂。暂且不算贪嗔痴,只看黑白,黑方阵营确切的是甲、戊,白方可能是乙、丁、庚、辛。身份不明的是己和壬。”

易辛想了想道:“贪嗔痴更可能在黑和白身上。倘若全部在白方这边,一旦我们发现,主动权几乎全在自己手里。雾月应当还是留了一个或两个在黑方,白方会选择自戕,黑方绝对不会。”

丁忽然发话:“如果要在己和壬身上验证,我倾向于一直在闯天字号的壬。问壬是不是贪嗔痴。”

祁不为颔首:“白方在人数上占优势,只要投匦时统一人选,就能一击即中。还剩两轮投匦,暂且不明戊是不是贪嗔痴,那么还剩一到两个贪嗔痴。”

见壬还是少言寡语,丁不禁问对方:“你可有什么想说的?怀疑谁?”

壬的面具朝着丁转了转,声音平仄,毫无起伏:“没有,随你们心意就好。”

易辛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句:“希望白方……没有贪嗔痴了。”

她说出了白方的心声,但风疏却顺着她的话说道:“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第四轮没有投出贪嗔痴,而贪嗔痴全在白方——有三种杀人方法,擂台杀人;白方贪嗔痴自行去判官堂获死罪;投匦杀人。”

易辛心头一紧,无话可说。

众人散开,各司其职。易辛和祁不为照例多留了一会儿。祁不为说道:“事情还未发生,别想太多。”

易辛很是低沉:“贪嗔痴随意附身的话,那我们谁都有可能;如果它们凭大家的恶念去附身……”

祁不为明白她没说完的话,若是后者,他应该是所有人里最容易被附身的,约莫是嗔。他的前世今生,都如此恨仙门。

易辛摇摇头:“不管哪种方式,落在白方身上都不好。”

祁不为还想安慰,易辛又更为剧烈地晃了晃头,胸口用力起伏了一下,排出焦灼郁气,一本正经道:“时间紧迫,我要去灰坑找更多好用的符。说不定有什么转变身份的灵符,如果是白方,就把白方的贪嗔痴换到雾月的人身上去!”

祁不为笑了笑,各自点头,互相道别。

生灵和死亡永远拥有无可替代的力量。白无常死了,易辛好像四肢都灌满了哀伤沉重的东西,但这让她行动更快更敏捷,为了节省时间,她一连净化了三座小山包。

易辛忽略频频袭来的疲倦,一道道灵符掠过去,随后,她发现了一张弯弓灵符。

弯弓名唤穿云破石,用灵力凝箭,能将一倍的灵力变成三倍。

她用惯了弓箭,这无疑是个好东西,虽然造化楼禁武,但武器不能落入敌人手中,所以她收下了。

但她的好运似乎全在第二轮灰坑中用完了,像“替死鬼”那样好用的灵符,她再也没找到过。

造化楼的时辰分明和外间一样,但她总觉得很快,快到好像冥冥之中有谁和她作对,偏偏她无能为力。

到了时辰,她只能离开灰坑,众人已在戏台边聚拢,不等她开口,丁声音听来带着几分雀跃,似乎拿到了好消息。

“壬是贪嗔痴!”

“还有,我觉得壬很可能是黑方。”

众人心知肚明,白方之中,除了风疏和白无常,应当无人能轻易闯过天字号。祁家姐弟知道自己没去。易辛和花信身份敏感,更不敢轻易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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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覆辙
连载中归去扶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