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辛和祁不为分别进了灰坑、玄字号,先前众人约定,擂台时辰约定在聚众讨论后。他们决定看过判官堂的文书,再决定擂台验谁。
祁不为本想闯地字号,但把握不准时间,担心耽误擂台之事,遂又去了玄字号。
大堂久久空无一人,直到甲离开了灰坑,为了等候从判官堂出来的戊。
等戊终于现身时,甲径直问道:“如何?丁是谁?”
“丁不是孟婆。”
戊边说边展示文书,隔着面具,也无法发现甲略微诧异的面庞,继续问道:“丁不是,二选一中剩下的那个便是了。你还未告诉我是谁。”
“哦,孟婆啊,”甲随意笑了笑,“我哪知道,能进判官堂的又不是我。”
一片死寂。
戊盯着甲看了半晌,声音近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说孟婆是二选一!不是丁,就是另外一人,而且你十分确认此事!”
甲声音充满了惊奇:“造化楼宣布规矩的时候,你在的吧?它告诫我们了呀,不要相信任何人。”
戊怒道:“你诈我?!骗我替你多排除一个人!你根本不知道谁是孟婆,甚至我不指出辛的身份,你谁都不知道!”
甲欢快地鼓了鼓掌,幅度很小,俏皮中满是讥讽。
戊简直气疯了:“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为何坑害我!”
甲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规矩可没强求阵营之内,彼此要互帮互助。我们只是目标相同罢了,死你一个贪嗔痴,除去死了的丙,不还剩一个么?再者,我自会竭力杀掉孟婆。”
说罢,甲伸手替戊抚平衣襟,仿佛对方气得胸膛起伏时把衣服都撑皱了,声音轻飘道:“而且我也没坑害你,我替你作证,说你没有魔气,你又替自己作证,进了判官堂。倒是文书有些棘手,需要你自己处理一番。但只要你咬定自己是白方,他们根本不能奈你如何。”
戊强硬打掉甲的手,似乎想寻个清净之地,直接去了灰坑。
甲拂了拂衣袖,嘴角挂着讥讽笑意。蓦地,甲抬头仰视二楼,乙正从天字号走出来,面具微垂,和甲对上了脸。
甲眼睛眯了眯,前两局乙都在天字号和禁言室穿梭,如今时辰未到,竟提前出来了。
赢了?或者,输了?
乙率先问道:“你还是擂主?”
甲笑起来:“是啊,有人去了判官堂,验明我不是贪嗔痴。”
乙:“这轮换我和你去擂台。烦请你把前面的消息都告诉我,正好你也验验我是黑是白。”
正合我意,甲笑意加深。辛是孟婆,庚是白方,丙是贪嗔痴其一,丁不是孟婆,戊和自己一边,只剩一直呆在天字号的乙、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己、以及同样在天字号闯关的壬没有验过。孟婆必在他们三人之中,先验乙也可。
正好此时无人,适合先斩后奏,否则讨论时,还不由自己决定验谁。
两人“志同道合”,先后上了擂台。
他们前脚刚走,恰好半个时辰已过,众人陆陆续续聚在了戏台边。
壬在天字号,并未出现。易辛、祁不为、丁、戊、己都在场。
易辛从灰坑出来,现身最早,等候时眼尖,发现己来戏台前先去寻了丁。两人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再齐齐走来。
丁扫视一圈,暂未言语。
戊并不知道易辛用另类的方式验明了正身,但听对方诘问:“你验了谁?可有文书?”
“我验出了一个贪嗔痴。文书在此,我没撒谎。”
戊缓缓举起手中成卷儿的文书。
众人俱是一愣。
擂台内,甲乙两人相对而立,把前两局和方才的情形都通了个气儿。
乙兀自点头:“也就是说,丙是贪嗔痴其中一个。戊指证辛也是贪嗔痴,并且第二轮投杀对方。但辛利用红线进行了自证。”
甲:“既然已经互通有无,我们便来验明身份吧。”
话音刚落,破空声唰的响起。乙扬手一挥,掌心便握住一截青铜枝桠,长如剑,周身又遍布突刺,火焰瞬间席卷青铜长枝,旋即像蛇一般从脚盘旋至上身,气势凛然,大开大合。
甲压下眉峰,面色不虞,啧,不是孟婆,是风疏。
下一瞬,风疏拔地而起,迅猛冲来。
甲眉头又往下压了几分,再佯装惊慌失措般大喊:“等等!我不会打架!——我是花信!”
甲继续用敷衍祁不为的那套说辞,表明自己是反其道而行之。易辛的名讳用不了,在众人眼中,她要么是辛要么是庚,但花信还能用。
可风疏步履未停,毫无收敛之势。
难道她不信自己,所以用极端的方式来试?思及此,甲只能抱头大叫,压住全身力量遏住还手的念头:“风疏!我不会拳脚……”
甲“吓”得连连后退,可风疏转瞬就到,青铜长枝甚至高高扬起,看起来不像剑,像是想抽对方的长鞭。
就在二人贴面时,甲依旧尖叫:“啊——我不会武……”
“武”字硬生生转了个调,骤然间,甲被打得凌空飞了出去,并不如何疼痛,只是一股往外推的力道。
但在凌空的刹那,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擂台有两种负法,一是认输,二是落下擂台。前两回为了保持甲的擂主地位,最后都以祁不为和戊主动认输为结局。
而此时此刻,甲悬在空中,望向风疏的目光里满是诧异和行差踏错的懊悔。
风疏根本没打算试探自己,或许存了这种心思,可她最终的目的,就是要自己当擂主。
甲猝不及防,因为“不会拳脚”,所以立即飞出了擂台。
离开擂台,就是跃出一道结界,外人看来,甲仿佛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摔落在地,正正躺在了戏台边两方人马的正中间,风疏随后而来。
看见终于是在投匦之前出现的乙,众人不禁吃惊,丁甚至讶然道:“你居然出来了!”
甲从地上爬起,揉揉腰晃晃胳膊,把“不会武的仪态”维持到底。
“这是怎么了?”易辛问道。
甲:“她把我从擂台上打下来了。”
祁不为惊疑不定地看向风疏:“乙是……?”
甲试图把风疏身份作坏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吞回了肚子里。自己已被证实不是贪嗔痴,正得他们信任,如果针对风疏作假,没玩好的话,就是自毁。于是甲摆摆手:“白方的。她身上也没有魔气。”
风疏:“擂台上,我不信任何人,只信我自己。游戏快要过半,贪嗔痴只能在擂台杀人,我守住擂台,他们就不能对孟婆下手。”
甲看起来很好说话,点点头道:“无碍,我们是白方,谁在擂台都一样。”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
戊:“噢?真的么?可判官堂说你是黑方。”
一句话,众人的注意力全部从擂台回到了戊身上,后者徐徐展开打卷儿的文书,上面写着甲是黑方。
甲一瞬间无比僵硬,比被风疏打飞还要凝滞。
戊用了第一轮的文书!
文书只答问题,并未写第几轮,戊钻了这个空当!
然而余人比甲更震惊,血液好似冻成了冰,凝固在体内。
——甲不是贪嗔痴,但是黑方?!
易辛下意识去数人头,包括一直留在禁言室的丙:“分明是……九人。白方六人,黑方贪嗔痴三人……”
祁不为咽了咽喉咙:“如果有人不是贪嗔痴,却是黑方,那对面就少了一个贪嗔痴……”
易辛声音有些颤:“少的那个贪嗔痴……在白方?!”
一直没在众人面前说过话的己,似也震惊到无以复加,连连发问:“怎么可能?我们之中如何会有贪嗔痴!”
祁不为轻微地摇了摇头:“人无完人,皆有邪念,或轻或重而已。若贪嗔痴没有化形,我们九个人,都可能是它们附身的宿主。贪,附着在心有贪婪之人身上,嗔意味着愤怒,痴则是非不分,自以为是。”
己情绪不稳:“可如果真是那样,我们之中会有人不得不……”
“死”字仿佛一道禁制,己说不出口,艰难地吞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己没说完的那个字。
祁不为缓缓望向禁言室。此处没有义庄,死去的人仍旧留在禁言室,短短时辰内,不腐不烂:“丙……很可能起初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是来不及传达消息,只能在第一局投匦上选择自己,让人探究自戕的蹊跷。”
黑方的贪嗔痴必然不会如此,丙是白方,是第一个义无反顾牺牲了自己的人。
——雾月化出贪嗔痴三道气,言明自己不需要六人,却也没说是几人。
——雾月名下的造化楼,充满猜忌、混乱,没有公平可言。送诸位一句忠告,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
——易辛,白方阵营,代号辛。
易辛身子有些发僵……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
有些人有双重身份,表面是黑或白,再揭开一层,白方或许是贪嗔痴。所以她的身份也仅仅是白,而不是直白的“孟婆”。
隐藏起来的身份,只有判官堂能作证。
他们一开始就被雾月误导了……
沉重和沉默在造化楼仿佛已是家常便饭,他们连确认敌方身份的过程里都充满猜疑困惑,化险为夷时,只能侥幸着快乐,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最先开口的是风疏,她声音里透着股近乎冷漠的镇定,另一种程度而言,听着又颇为四平八稳:“贪嗔痴到底如何,暂且不谈。当务之急,是甲和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