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阴山,一界之隔。底下恶鬼环伺,黑气缭绕,虽有结界遮挡,但其中蕴藏的怨念恶意仿佛仍可以扑面而来,和半空中的众神之息悍兽般对峙。
酆都大帝为首,老者仙风道骨,气定神闲地捋捋长须,身后漂浮着严阵以待的阴兵。
临近结界的山崖上,易辛和花信并肩而立,两人先是对视一番,把神力灌注进水液这事,易辛前世便做了许久,如今经过月余的修炼,她更为娴熟。
她们又看向背后的风疏和祁有为。
祁有为得了地府许可,来到度阴山。她迎上二人的目光,微笑着用力颔首。
风疏面色更显冷静,隐在袖袍中的手心却凝好了神力,以防意外。
最后,她们看向悬在半空的酆都大帝。后者亲临战场,对二人和煦一笑,示意可以开始。
忘川河早已蓄势待发,当她们伸手嵌入水中时,透明的神力从手掌每一寸肌肤徐徐流出,连凶恶的忘川河似也染上了一股沉静之力。
度阴山中,恶鬼咆哮,不断撞击结界,黑气源源不断散发出来,将整座山染得乌烟瘴气,视野都看不太清了。
下一瞬,灌注了孟婆之力的忘川河从度阴山倒灌而下。
咆哮猛地拔高,声音无比尖锐。
黑灰浓雾中,渐渐渗出白金之光……
人间入了秋,山庄层林尽染,双泊谷中的河水愈发蓝了,两岸五彩斑斓的树林倒映其中,仿若桃源仙境。
“干杯——!”
易辛四人围坐桌边,举杯相庆。
度阴山之事解决得十分顺遂,众人心里也算落下一块石头,连风疏也纳罕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四人胡吃海喝,有时谈同一个话题,有时各自寻人说话。
祁有为和风疏同是掌权者话事人,聊起手底下的人和事,非常有共鸣。祁有为借着这个当口,把对仙门的愤懑不满统统倒了出来,从诸位掌门的为人处事到仙门风月八卦,听得易辛和花信目瞪口呆。
几壶酒下肚,易辛和花信都醉了,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
易辛和花信细数游历时的过往:“……现在和数百年前……应当不一样了吧……你若无事,可以去人间走走呀……”
花信也被勾起过往事宜,和她谈起宫中见闻以及当年的人间,尤其提及美食时,让易辛非常艳羡。
花信:“当时民间有位大厨,做的一碗面名为‘盘金丝’,十分好吃,父皇请他进宫,他也不去呢……听说这家店好像传承下来了……”
易辛应和:“对对对……我听过……但是还没吃过……宫里还有什么好吃的……”
“还有杏花酥……”花信晕晕乎乎地数着,“啊……当时我们还说要把宫里的点心打包带去外面,等上元节时,放枚糕点在纸船上,供给天上的神仙……求他们保佑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花信脑中闪过光怪陆离的东西,记忆如同倒退的走马灯,终于定格在某一面,和数百年前的某日某时衔接上了。
她抬起醉醺醺的头,往桌上逡巡一圈,左右两边不认识,但正对面的不是风疏嘛……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两步走得东倒西歪,最后一骨碌坐在地上,熊抱住风疏,脑袋枕在她肩上,目光迷离,吃吃地笑着。
风疏顿时僵住,酒意一下子消退了,偏头去看,只见花信像只猫儿似的蹭了蹭,虽闭眼痴笑,但整张脸都焕发出从前的光彩灵动。
“风疏……咱说好去宫外放水灯的……还有几日啊……好想飞奔到那一日啊……”
久久没听见动静,花信蹙眉抬头,不满地撞着她:“怎么不说话……你答应了我的呀……我想和你出宫去玩嘛……我从小到大都呆在宫里……”
终于,风疏开了口:“你还想去么?”
花信不解:“当然想去啊……你在说什么……”
风疏低头凝视她那双醉意朦胧却空灵的眸子,两人之间算不清却跨越了百年的隔阂旧账仿佛都隐匿在花信那张脸后,留出了十分难得的温馨时刻。
半晌,风疏认真道:“倘若你还想去,便等酒醒了再来告诉我。”
花信又吃吃而笑:“醉不醉的,我都想去啊……”
说罢,她又指了指左右两边的人:“她们是谁啊……你交新朋友了?”
风疏还没说话,花信又嘟囔道:“但你还是要和我最好噢,我可喜欢你了呢……”
尾音渐息,花信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这顿饭吃到最后,只有风疏神智尚存,其余三人全部醉倒。
不知过了多久,易辛朦朦胧胧听见了人声。
“回来了?事成?”
有道很熟悉的男声回答:“成了。”
成了什么?
易辛费劲吧啦地睁眼,刚眯起一条缝,只看到自己的衣袖,上半身便被人扶起,落进怀里。
“唔……”易辛咕哝一声,视野朦胧,只能看见恍惚的轮廓,但她感觉对方的视线停在了自己脸上,“谁……”
“月余不见,这就把我忘了?真没良心。”最后一句仿佛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但语气里又满是亲昵。
易辛努力看清来人,但实在做不到,对方似乎想把她抱走,起身腾空时,她擦过那人的面颊:“祁不为……是你么?”
耳边响起轻轻的笑声:“不是我还有谁。我回来了。”
话落,眩晕的体内仿佛涌起一阵暖流,从心口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跃动的欢喜从深处攀升,让她清醒了几分。
虽然还是看不清,但她抬手揽住祁不为后颈,往他肩窝里钻:“你回来啦……”
将易辛稳稳抱进怀里后,祁不为扫一眼风疏。
——花信正枕在风疏肩上,抱着她一条胳膊睡得香甜;他那阿姐祁有为,直接枕了风疏大腿,睡得东倒西歪。
祁不为眉梢一挑,看来几人处得不错。
祁不为:“我喊侍女过来,把她们两个扶上塌。”
风疏:“把易辛带回去吧,这里我自会处理。”
祁不为没有意见,把人抱回院子。
夜色已深,易辛躺在榻上,酒意把面颊染成酡红。烛火摇曳,将祁不为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他坐在榻边,用浸湿的巾帕替她擦脸擦手,最后抬掌覆住她半边面颊,轻缓摩挲,眼里一点星光,柔和明亮。
易辛慢慢睁眼,反复眨了几下,烛光晕成数道圆点,祁不为的轮廓隐约朦胧,她抬手虚虚探了一下。
祁不为俯身,让她摸到了自己。
易辛轻轻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祁不为便继续低头,直至咫尺之距时,她微微张嘴,含住他的下唇。
气息交融,酒意似乎把祁不为也染醉了,沉溺于柔软的亲吻中。
吻毕,易辛小声道:“去泡天池吧……”
祁不为的吐息落在她唇角:“为何?”
“醒酒……我看不清你……”
闻言,祁不为轻轻吻在她眼皮上:“冷了可别怪我。”
“好冷——!”
易辛在天池里像只鹌鹑般瑟瑟发抖,祁不为就像冬日里的炭盆,暖意融融,引得她不停往他怀里钻。
祁不为勾起唇角,抬手紧紧抱住易辛,笑道:“不能怪我,是你说来的。”
易辛脑子确实清醒了很多,但说话也很哆嗦:“怪我……色令智昏……偏要看你……这张脸……”
祁不为心里美滋滋的:“多泡天池,于身体有益,若有一天你习惯了,便不会这般冷了。”
“谁晓得……那一天……何时到来!”易辛冷得拔高尾音,顺便抬手解了祁不为衣襟,用水鬼般冰冷的手去汲取温暖,同时上下其手来慰藉一下内心。
“嘶——”祁不为倒抽一口气,不忿似的低头咬住易辛耳垂,“这么肆无忌惮?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做小别胜新欢么?万一我兽性大发……”
易辛截住他的话头:“你不会的。”
祁不为松开易辛耳垂,掰住她肩膀让人后退些许,目光定在她历来显得温良无辜的脸上:“所以你是故意的?”
泡天池初显成效,易辛不仅灵台清明许多,连视野也是。眼前的祁不为眉头微拧,眼里似乎忍着什么,下颔绷紧。月色为他镀了层清亮的光,从挺拔的鼻梁一路蜿蜒至锁骨,再没入水里,隐起了易辛掌心下的纹理轮廓。
“这一个多月,你有没有受伤?”易辛问道。
“已经好了,”祁不为反问,“你呢?”
易辛摇头:“没有受伤。她们都很照顾我,地府众神也十分在意我们的安危。”
两人安静对望片刻,不约而同亲吻起来。
某一刻,祁不为眉头忽然深深拧起来,收拢手臂,几乎要把易辛嵌进血肉里。
唇齿交缠间,祁不为说道:“……不许说手酸。”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夜色终于落幕,天池里薄雾袅袅,挡住了坐在岸边的两道人影。
两人目光远眺,越过重山,看见金乌慢慢从最高的山头里显露出来。
金光比红日先冒头,破开青蓝天际,从山的那边拉起万丈光芒,再斜斜投入山谷与平原。
祁不为侧身环住易辛腰际,慵懒地趴在她肩上,笑了笑:“好多年没看过日出了。”
“在天池看日出,还是第一回。”易辛跟着笑了笑。
“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常来!”
“好。”
两人一面欣赏日出,一面扯闲话,当太阳攀升到一定高度时,日光直直射入眼中。易辛立即眯眼低头,祁不为也抬手遮住她,不满道:“这金乌还照人眼睛,真是。我们挪个地方——”
易辛正准备动身,却听祁不为戛然而止,只见他神色微凝。她顺势望去,指缝间,那轮金乌竟似朝他们俯冲而来!
祁不为一把拉起易辛,连连退至一旁,避开强烈日光,再施法细看时,那并非真是太阳,而是一道火光。
随着火光掠近,两人皆看清了,那是火焰凝聚而成的火鸟。
火鸟载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易张稚一马当先,火鸟飞过头顶时,他甚至没往天池那里看一眼。
反而是后头那道黑影,嘴角噙了抹笑,足足和祁不为对视到看不见为止。
“易张稚没死?!”易辛震惊道,“……后面那人是谁?”
祁不为凝重道:“雾月。”
他没见过雾月,但那十分短暂的会面里,他感到体内十分激荡,仿佛血珠在回应主人似的。
听到那个名字,易辛面上都失了几分血色。
只见火鸟朝山庄笔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