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不为托住易辛胳膊,将人扶了起来,期间眼也不错地望着她,再双手抱她入怀,轻拍脊背,言语之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不要怕。”
“会没事的。”
易辛抱紧他,害怕得不能放开一点。
她知道自己惊慌不安,但更令她恐惧的是,直觉中,有什么不知道、但一定比此刻更可怕的东西要来了。
慌张得让她坐立难安,甚至在他怀里,也缓解不了分毫。
一旦被那个东西追上,就万劫不复。
祁不为让易辛拿上无刃剑,随他去了山门。
门前各派弟子一重又一重,为首之人是钱备和其余掌门。
见此番阵仗,易辛不觉握紧剑柄,忧心忡忡地望着祁不为背影。
钱备怒喝:“妖孽!你入魔已深,放出雾月,害死祁有为,又仇杀易张稚,必遭天谴!今日仙门定要除恶务尽!”
祁不为扫了眼山门诸人,神色淡漠:“五峰镇一行,我以为人死得够多了,竟还剩这么多败类。”
此番话立时引得群情激愤。
祁不为眉峰一压,天边流光迅疾划过,“铮”一声没入地面一寸,幻出的长剑嗡然晃动,寒光凛凛。
众人瞬间噤声。
祁不为缓步上前,拔出剑,低头用两指拭过剑身,再刷地一下挥平至身侧:“正好,你们除恶务尽,我肃清无用仙门!”
话落,他提剑而上,众人早有准备,即刻迎战。
易辛呼吸一滞,不敢分神,心七上八下地看着。
祁不为酣战几番,从游刃有余至疲态初显,仙门弟子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没完没了。
打斗间,他余光掠过易辛,对方眼中的忧虑不安一览无余。
他目光一凝,再等等,很快就会结束了……
只要他在,易辛永远不得安宁。
这种过了今日、不知明日如何的日子,也该走到尽头了。
他感念她的不离不弃,感念她的倾心作伴,感念她对自己犯下种种错误的既往不咎。
只要让易辛杀了自己,仙门必会留她。如此,他得到了解脱,易辛也是,好好开始新的生活吧。
善人,总该有个好结局。
只是——必须先替她除去仙门刻薄刁难之人。
祁不为眉眼黑沉,故意露出破绽,受钱备一击,装作虚弱模样,飞身后退。
钱备果然从重重弟子挡箭牌中持剑而出,向他作出致命一击。
场外易辛见状,不由魂飞天外,顾不上思虑,下意识地想跑至他身前,挡那一势。
跑出山门荫蔽之地,日光乍然亮得刺眼,仿若悬在眼前,激得她刹那头晕目眩,停下脚步。
脑中蓦地昏沉,一道声音率先出现。
——公子小心点,待会见。
这是,她的声音?
伴随声音,白光中忽然出现了画面。
祁不为站在她身前。
——易辛,要记住!仙门伐山之际,钱备对我出手最狠时,不要替我挡剑。你要做的,只是用无刃剑杀了我。
——血珠只能附身在活物身上,一旦我死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身负血珠,世上能杀我的,除了不思量就是无刃剑。
易辛惊骇错愕,只觉祁不为所言没头没尾,却实在惊悚,而周身一片白茫茫,都不知身处何地。但她知道,一定要拒绝。
她怎么能杀人呢?!还是杀祁不为!谁说血珠只能附身在活物身上?!
她整个人都乱了,恐惧不已。
祁不为似乎看不见她的慌乱无措,冷静的声音又钻入脑子里。
——这些话,包括你来到此地的事,待你出了光阴镜,便会忘得干净。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想起。
——易辛,对不起……但一定要杀了我。
什么对不起,她不想听这种道歉!
你不能仗着自己能修道会法术,就这样安排了我!我都没答应!
我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就好了,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肯定只会发生在梦里呀!
对,就是这样!祁不为!我才不要听你的话!
易辛无端焦躁,对他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排斥抗拒,连脾气都见长许多。
倏忽,白光退得一干二净,周遭情形直直扑在她眼前。
面前是祁不为宽阔的肩膀,颈项边一道风喇过,却骤然停住,束在一旁的编发切断落地。
眼前不知为何模糊了,有什么流过脸颊,痒痒的。
心头莫名慌乱战栗。
手上好像握了东西。
低头一看,手中执着无刃剑,剑身染了鲜血,顺着往前——它洞穿了祁不为的心口!
易辛瞬间没了呼吸,全身骨头剔掉了似的,身子发软,心永无止境地下沉,脑中混沌。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谁也没料到一个小侍女竟敢杀这魔头。
下一刻,他们以为魔头一定会把她劈成两半,他却硬生生收住了势,把自己震得吐了血。
当事人祁不为也没想到,易辛居然会杀他。
剑穿心而过时,他既惊且怒,这世上还有谁能伤他!
一回头,却是易辛。
他突然暴怒无比,恨不得双目作刀,剜她千百下。
这一生,他最恨别人抛弃他、背叛他。
若是这样,前一刻为易辛筹谋生路、送上人头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可这暴怒愤恨来得汹涌,又在易辛的眼泪里灭得迅疾。
身体再支撑不住,他倒了下去,撞进易辛怀里,两人齐齐委地。
那一刻,解脱般的释然包裹住了他。
倒是易辛,好像撞醒了般,猛然间崩溃大哭起来。
祁不为靠在她肩头,感受到她的手用力按住心口,不停重复几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救救他……救救他……求你们快救他啊……”
无人理睬她,众人分为两拨,一拨救钱备,一拨看祁不为死去。
听她扯着嗓子喊叫,祁不为插着一柄剑的心,升起愈来愈多的酸涩与疼痛。
他费力地转动眼睛,看一眼受伤昏迷的钱备。
方才,他明面装弱,实则欲对钱备一击毙命,可无刃剑伤了自己,妖力骤减三分,挡去对面的灵力攻击,再伤钱备,却取不了性命。
真是,偏偏这个时候……不能再等等么?这样,仙门便不会有人刁难你了啊……
不过,钱备伤成这样,应该很难再清醒了……也算可以了。
但,易辛为何要杀自己?
是不是,他发狂失控时,曾伤过她的朋友,还是,其实她很害怕呆在自己身边……
这般想着,祁不为问出了口,易辛却只是摇头,除了道歉和求救,说不出其他的话。
“对不起……如果我伤害过你身边的人……”他喃喃道,“对不起……新婚之夜……我那样对你……”
“要记得财物的……藏宝地,那些东西……都是留给你的,不要再挨饿受冻了……”
“但是……不要当掉那枚银蝶,若觉得好看……便自己戴了……”
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他不由自主喊了她的名字。
“易辛……”
眼睛发热,身体冰凉。
只见易辛仍一味摇头,眼泪顺着面颊划过颈项,再入衣襟,还有许多落在他身上,却洗不尽血水。
他看着她,似听出临终遗言之意,她把头摇得更凶了:“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你不要死……祁不为……”
“你若死了……我就把那些金银珠宝全扔了!我还要把你娘留下的遗物踩烂弄坏!”
这辈子,易辛从未说过这种故意与人为难的话。她已经怕得口不择言了。
听她撕心裂肺地哭着,祁不为仿佛看见了失去亲人、孑然一身的自己。
他以为,一直想要陪伴的是他,却不知何时,易辛也变成了他……
易辛又开始徒劳求救……听人说,重伤过度时,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但他心口的痛楚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甚至因为易辛而萌生出了“不想死”的念头。
但,回天乏术了……
应该让易辛走……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易辛湿滑温热的面颊,撑住最后一丝力气,向她靠近。
“易辛,第三件礼物……送给你……”
话落,他吻上易辛含泪的唇,凉与热交织。
易辛愣住,唇上温度凉得让人心惊,眼泪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
“我要拿走你关于我的所有记忆……忘了我吧。”
忘记对他的情谊……
忘记对他的愧疚,无论是血珠还是无刃剑……
祁不为无力地、慢慢地倒回易辛肩头。
——易辛,我的妻,愿你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不不不……”易辛猛抱紧祁不为,“不能忘,我忘不了了……得失咒没用了,被我解开了……那个编织的蝗虫……”
“你起来,不要死……”易辛大叫着,“想让我忘记你,就再对我用一次得失咒啊……”
“你别走……求你了……我想要你陪我一辈子!”
她泣泪长嘶,哭声哀绝,仿佛杜鹃啼血。
周遭人听了,不由面露恸色,纷纷偏过了头。
易辛已不知天地何为,眼前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头脑四肢发麻,呼吸紊乱到极致后,她连瘫坐也无法了。
身子一歪,和祁不为一齐倒在地上。
祁不为动也不动,双目闭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她痴怔片刻,忽然意识到不知何时祁不为已经死了,他离开自己了。
好像做梦一样。
是个噩梦。
永远醒不来。
在梦里,她哭着爬向祁不为,躲进他怀里,痛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天色变了,乌云翻涌,春雷滚滚,冷雨砸向地面。
血随雨水洇开,铺在易辛与祁不为身下。
哭喊悠悠荡荡,飘在空中,随风雨入了院落。
绿萼梅簌簌落地,结束了最后的花期。
一丛丛彩虹花在春雨洗礼下,瓣瓣盛开,五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