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间,眼前一片漆黑,仿佛掉入墨水里。易辛顺着腕上拉拽的力道趔趄向前。
黑暗倏忽退去,祁不为站在身前,四周松林笔直,光影鎏金。
易辛愣住,不明所以:“公子……?你把我从镜子里拉过来的?”
祁不为没有说话,只眼也不错地盯着她。
她心中疑惑,直觉不对劲。
山庄何时有这么大片的松林,还有……方才那只鬼手!
她猛低头,完好衣袖下,祁不为一只手骨节匀称,修长细腻,只是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大到有些无法忍受。
她抽了抽手:“公子……有些疼……”
话落,祁不为回过神来似的,松开手,却因方才用足了劲而微微发抖,无法自如地舒展,只僵硬着放下。
她疑惑道:“你这时不是在后山祭拜吗?光阴镜还有传送符一样的能力?”
“有。”祁不为终于开口,嗓音较平日更低沉沙哑,仿佛长久没说话似的。
易辛以为他在祭拜时痛哭过,换了个话茬,环顾四周:“这是何地?看着不像山庄里呢。”
“山下它处。”
易辛立马回望祁不为:“我们下山了?公子是早有打算今日下山,所以前几日才埋下金银珠宝?”
末了,她又笑道:“我们要下山玩吗?可出来得太匆忙,你送我的银蝶还落在庄里,我们回去取一趟可以吗?我想戴。”
祁不为望着易辛,不作言语。
在她笑不下去的瞬间,他语调平和地轻声发问:“何时发现的?”
易辛面上流露困惑之意。
祁不为唇边一抹淡淡的笑,参杂欣慰、赞赏和奇怪的落寞。
“你不是怀疑了吗,认为我不是祁不为,所以用银蝶试探我。”
易辛收敛所有神色,心里有对未知的慌乱,却不太恐惧。说不清为为何,也许是周遭的环境太明媚。
她开口说道:“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太……”
太缱绻,太深情,太直白。但这些话说出口,奇怪且尴尬,她斟酌几番,选了好上些许的词。
“……太浓烈,情绪太满……”易辛顿了顿,“但公子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祁不为看她,要么冷漠,要么很淡,折中便是平和。
对方抬手摸了摸眼睛,视线却没离开她:“这样啊……”
易辛抿唇:“你是谁?化作祁不为的模样想做什么?还有,你怎么操控光阴镜的?”
“我就是祁不为,十年后的而已。”
祁不为说得平淡轻飘,却如平地惊雷,让易辛措不及防。
见易辛神色变了又变,他笑了笑,很久没见过她了,也很久见过她鲜活的样子了。
“以前的我,没试过回溯过去时把手伸进镜子里吧,”祁不为说道,“顾名思义,这是一面承载光阴的镜子。近日偶然发现,透过镜子,我可以取回从前的东西。”
易辛脸色又是一变,倏而想到那些突然不见又突然出现的物件。
“是你拿的东西?香炉和银蝶都是你拿的?”
“嗯。”
易辛仰头看他,顿了须臾才问:“银蝶上那团红色的东西,是血迹?你当时受伤了?”
祁不为面上的停顿转瞬即逝:“那时正处理一只棘手的妖怪,现下无碍。”
易辛惊诧,他竟然在除妖,再瞧他模样,衣冠齐整,两袖清风,毫无入魔的迹象。
迟疑片刻,她问:“你体内的血珠……”
知道她想问什么,祁不为给出答复:“剔除血珠的法子寻到了,顺带修复好了我的金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易辛喜不自胜:“是什么法子?待我回去,便告诉公子……嗯,十年前的你。”
“你应当听过一句话,天机不可泄露,时候到了,你要的,自会来寻你。”
遭到拒绝,易辛并不意外,跨越光阴本就“有违天理”,再得了天大的好处,只怕不知要用什么换“天降馅饼”。
但好在,血珠有解法,且被祁不为知晓了。
她从前抱怨老天不公,如今,想来是她错怪上天了。
只有一事,她不解。
“你方才为何那样看我?”易辛仔细回忆思忖,“就像……忽然看见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
说到此处,她不禁震惊:“难道我……离开山庄了?没有回来?”
祁不为点头:“嗯,你下山了。”
“我为何下山?下山多久了?”
祁不为不答反问:“你方才说,前几日在山庄里埋了金银珠宝,这句话是真的,还是试探我?”
“是真的,”易辛想,他所谓的十年,应当是通过这句话作出的判断,又补充道,“你拉我过来时,正是每月去后山的祭拜之日。”
原来,没几日了。
祁不为眸中的光黯淡一瞬,旋即凝住易辛。
“剔除血珠后,你就下山了。”祁不为说,见易辛蹙眉迷茫,又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自己提出下山的,约莫想去游历世间。”
话音落下,易辛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时的祁不为依然不爱她;第二个念头是,真好,她终于下山了。
她沉默片刻,又释然地笑了起来,几年后的她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必有自己的想法,何况她最忧心的血珠已得到解决。
易辛好奇地问道:“我能在这里呆多久?”
“很快便走。”
闻言,她忽有紧迫感,又问:“你还会用光阴镜把人拉过来吗?”
“不会。”
易辛点头,横跨光阴,不说违背万物之法,若出了差错回不去或中途不知被拉到哪个地方都不好。
“那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十年前的你自己?”易辛笑道,问出口后觉得神奇不已,像做梦一般。
“没有。倒是你,我记得……你喜欢池洛糕?世上有比之更甚的美食,日后下了山,你可从南去北,途径港镇,此地沿海,可食海鲜;再往上,苏杭之地,能吃到比池洛糕更甚的点心;去向西北,天高地阔,可领略异域风情。”
听他如此说,易辛忽然对他所言之地不胜向往,但转念一想,路途遥远,这般吃喝玩过去,约莫要花掉许多银子,即便婆婆和她自己都攒了银钱,还是要仔细着花才是。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十年后的自己已经下山,说不定几年后自己攒了一笔大的。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这么久了,他还不屈服。你要如何?”
易辛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解地望向他。
祁不为不以为意:“除妖时,不慎被困住了。正好用光阴镜打发时间。此地用结界围困了,待他们进来,我才能钻空子出去。”
说罢,他指向森林深处:“你往前,一直走,不要停不要回头,若我脱身快,自会寻你,若我脱身慢,你便会回到十年前。”
易辛面有忧色,但还是乖觉听话,她知道自己留下无用,便跑进森林深处,临行前,对他微微点头:“公子小心点,待会见。”
祁不为抬手,一道光芒嵌入她后背。
“……再见,记得下山去看看。”
不知是否向着深处跑的缘故,周身渐渐晦暗,不似方才那般明媚。
可她……明明没跑多远。
这时,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带着讽刺:“十年前,仙门攻山,去清风山庄讨伐祁不为,大败魔头,把他囚了十年……”
易辛脚步一顿,什么意思?她忽然有些头皮发麻。
什么十年,不是暂时被妖怪困住了吗?
她心慌转身,那一刹那,如吹灭一盏灯,黑暗铺天盖地,辨不清方向,看不清人。
“公子……公子?他们在说什么?”易辛摸黑往回走。
“易辛,别动。”祁不为说道。
声音听来更为暗哑滞涩,仿佛喉咙摩挲着沙粒,与易辛惯常听的嗓音大相径庭。
可她根本做不到,心中惊慌不已,顾不上祁不为叫她停住的命令,即便不知方向,也摸黑向前跑。
“祁不为……你到底怎么了,血珠没有剔除对不对……你在骗我!”
蓦地,天光乍现。
犹如在黑暗里凿了口井,光霎时间斜斜涌入,刺亮祁不为全身,令周遭有了些微光晕。
顷刻间,易辛全身发凉,面门好像被人狠狠闷了一下,脑中空白。她止不住发抖,尖叫声被掐灭在嗓子眼里。
眼前之景,说是地狱,丝毫不为过。
周围飘荡着数不清的鬼魂,有些青面獠牙,有些保持了临死前的模样,比如她面前这一具。
穿堂破肚,肠子往外拖了半截,双眼窟窿,正“盯”着易辛。
瞬息之间,天光令厉鬼们炸锅般啸叫起来,群魔乱舞,冲着在场仅有的两人疯狂撕咬。
易辛吓得绊倒在地,终于尖叫起来,眼前黑压压一团,但想象之中的痛楚并未袭来,厉鬼们反而离她而去。
这时,她才发觉周身晕了层淡淡的红光,保她不受侵袭。
她顿了须臾,心率乱得可怕,下一刻四处搜寻祁不为。
“安静!”天光外一道呵斥,厉鬼们纷纷四散,露出中央的祁不为。
猛地,易辛觉得自己不断下坠,一颗心不知要沉到何处去,激起锐利的疼痛。
中央盘坐一个人,可说“枯骨”似乎也行,两者唯一的区别在于,那人身上还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皮,骨骼形状却十分清晰,尤其那张脸。
双眼凹陷,颧骨凸起,嘴唇干裂,头发灰白参杂,看上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这是……祁不为吗?易辛惊惧地不敢相认,可拉她入镜的手便是眼前模样。
眼泪夺眶而出。
祁不为颤巍巍地举起手,似乎想挡住脸,却被身上的锁链挂着,抬不起来。
他太累了,用妖力制造幻境、保护易辛……只是仍然失败了,她还没走,妖力就撑不下去了。
易辛难以接受似的,震惊过后,疯了般跑向祁不为。
泪水甩向半空,露出一点透明的光。
但她没跑两步,上空忽然传来一道奇怪的声音,仿佛用术法做了遮掩。
“谁!”
话音刚落,倏尔有人出现在她身后。
昏暗中,黑衣人扳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往前跑一步。
易辛此时根本顾不上害怕,她要去看祁不为。
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这十年,他到底受了仙门什么折磨……
祁不为神色忽变,那样一张脸配上惊怒的表情,是十分难看而恐怖的,他想靠近,但锁链绑缚着手脚,除了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根本迈不出一步,口中低吼着。
她从没见过如此狼狈的祁不为,仿佛风中残烛的老人,心酸堵在胸口里,一下子冲上眼眶。
易辛大叫一声,拼命挣脱,伸手去推,忽然抓住了黑衣人手腕上什么东西,猛力一扯,混乱中响起清脆哗音,眼前贝壳飞溅,红玉珠划过半空,透出诡异的猩红。
挣脱而出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祁不为顿了顿,愣愣地望着那处方向,易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双目凹陷过深,眉骨挡住从天而入的日光,像两个洞。
一个洞里满是偏执的绝望。
另一个洞含着解脱般的释然和希望。
两只眼睛窝出水光,流过干涸的面颊,他呜呜哭起来,像小孩,像老人。
黑衣人扬手一挥,贝壳和红玉珠都收纳起来。此人全身裹在外袍中,戴了罩面,看不清容貌。缓缓走到祁不为身前。
钱备当空而下,接过没说完的话:“我用百鬼大阵压了他十年,暗无天日之地,受厉鬼噬心,折损精神,再加血珠反噬,承肝肠寸断之痛,身心俱损,这样也不屈服的人,你还有法子利用他复活那个人?”
黑衣人语调平仄:“他不愿屈服便算了。到时候让雾月把血珠取出来,心魔造不出,只能放出旧魔了。”
钱备嗤了一声:“早这样做不就好了,何必浪费十年功夫。方才那人是谁?此地不可能有别人。”
祁不为没有回答,倒是黑衣人接过了话,却是有些疑惑:“是易辛?”
钱备脑海里没有这号人,疑惑道:“易辛?那是何人?”
“十年前,你携仙门伐山。祁不为力有不逮,你趁机持剑而上时,挡在他身前、让你一剑刺死的那个侍女,便是易辛。”
钱备终于想起这回事,冷笑道:“还真是见了鬼,难不成死了十年的女人,变成了阵法里的一只鬼?”
说着,他又低头去看祁不为:“还是说不甘寂寞,居然用妖力造了个幻觉假人出来?怎么?不找你阿姐,竟然找一个侍女?”
一直不开口的人,忽然说了话。
祁不为:“不……她不会死的……”
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钱备眼色轻蔑:“这么多年,你总算疯了。”
黑衣人神色不动。
祁不为越笑越大声,嗓音竟冲破了沙哑之感,变得清亮。
钱备起初冷眼旁观,渐渐在他的笑意里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回到他怒放雾月出山之日。
祁不为也是那般,癫狂大笑,笑出天地尽在掌中的倨傲、笑出要仙门尸山血海作陪的恨绝。
梦魇中,易辛尖叫着醒来,从床榻上惊坐而起,春日里大汗淋漓。
外头天光大作,刺得她双目生疼,恍惚朦胧间,脑子里一片浆糊,又闻有人唤她。
“易辛……易辛……你怎么了,做噩梦?”
视野渐渐清晰,易辛呆愣愣地望着祁不为。
他侧脸融在天光中,眉眼干净漂亮,目光凝视着自己,双手捏住她双肩。
“怎么了?”祁不为又问一遍。
易辛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仔细回忆时,却一片空白,只有那份惊惧真实得可怕。
“我……好像做噩梦了,”易辛边道边想,“梦里看见一具……枯骨?”
她垂下头,好端端地怎么梦见这个了……
“梦而已,”祁不为宽慰道,又问,“你晕前可有不适?”
昨日,他正于后山祭拜,老远便闻两只松鼠只哇乱叫着跑来,平素离他恨不得三尺远,那时却咬他衣摆,又拖又拽。
这般反常,他瞬间想到山庄中的易辛。
瞬息而至时,两只松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到家了,而他入目所见,易辛倒地不醒。
查略一番,身上并无大碍,屋子毫无异样,不似外人入侵。
而易辛这一睡,直接到了第二日早上。
易辛恍惚了:“只记得……洒扫室内……”
他若不说,她都不知自己是晕倒了,还以为只是睡觉做噩梦呢。
祁不为道:“也许是这几日收拾库房,太累了。”
真要说劳累,其实并无大碍,挖坑填埋等事都是祁不为自己处理的,她就擦了几样物件,归置一番,委实不到昏倒的地步。
但好像也别无解释……她摸了摸小腹,难道是这个月月事将近,所以更易疲劳?
“肚子痛?”祁不为注意到她的动作。
易辛连忙撤了手,摇头否认。
“吃些东西吧,我去厨房下面。”
易辛点点头,祁不为便去厨房了。
她揉揉额角,怎么会做这种梦呢?噩梦耗费心力,她没揉几下就啪嗒放下手,累了。
“嘶——”她又抬起手,方才小臂像咯着一般,杵到了筋,一阵阵发麻。她摸摸咯痛的地方,竟然从衣袖里掏出一粒红色的小玉珠。
珠子?哪儿来的?
怎么掉进衣袖里了?难不成是整理内库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易辛把它放在一旁,过会儿再放回库中。
接下来几日,易辛意外地过上了五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
祁不为不让她干任何事,自己浇了花,做了饭,扫了地。
易辛只觉身在云端,全然不真实。她笑着感谢,一面吃,一面看祁不为挑了些菜放入小碗中,给翘首以待的两只松鼠。
总感觉她晕倒以后,他和小门小树的关系变好了些。
日上三竿时,祁不为浇完了水,打量那些需要仔细伺候的彩虹花,花苞愈渐饱满,开花应该就在这一两日。
他转头看向院门口,易辛还没来。
这几日她睡得足,比平素来得晚些,但此时还没来,确实有些晚了。
又病了么?
他拧起眉头,转身出了院子。
入了厢房,便见易辛侧躺在床榻上,头发铺开,柔软顺滑。
祁不为走近榻边,触碰她额头,不算烫热,看起来只是没睡醒。
易辛微有所感,却觉身子疲累。
这几日并非她躲懒起得晚,而是夜间闭眼后,那架枯骨总是飘在脑海里,吓得她难以入睡,直到天边微蓝,知晓黎明将近,才安然睡去,于是便起得晚了些。
昨夜又是如此,至今早睡得发眠,昏昏沉沉不得醒。
只依稀间,觉得有人来了。
她微微睁眼,朦胧视线里,看见祁不为的剪影,又安心闭上了眼。
莫名地,或许方醒、或许干涩,她眼角渗了一滴泪,窝在鼻梁边。
稍后,温热的指腹抹去那滴泪,像轻柔的抚摸。
有些痒,她追上去握住那只放在榻边的手。
她想说自己等会儿就起,想说你不必管我,可做自己的事去,但半梦半醒间,她却说了一句:“冷。”
连她也不知道为何说这种话,明明被窝里暖哄哄的,毕竟身上还戴着那块保暖的玉佩。
祁不为静静地望着她,半晌,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一动,易辛清醒了些,下意识睁眼,刚开一丝缝,人便傻了。
祁不为和衣躺下,侧卧在旁。
被子的边角仿佛一条线,使得两人泾渭分明。
在他躺好,即将与易辛对上目光时,后者迅速闭上了眼,稳住呼吸心跳。
眼皮前晕着黑影,稍稍挡住了天光,像一堵墙,隔绝了外面的动荡不安。
两人无丝毫触碰,易辛却前所未有地感知到他的存在。
祁不为明目张胆地睁着眼,一寸寸打量她面容,从紧张乱动的眼皮到微微抿紧的唇角,眼见绯红爬上耳尖。
他无声笑笑,这样看人,还挺有意思的。
看着看着,发现易辛呼吸渐趋平稳,又睡过去了。而睡意似乎能传染,他也慢慢阖上了眼。
再度醒来时,易辛只觉睡了好长一觉。
身上有些重,而且被窝里比以往还要热,她都有些发汗了。
正奇怪着,垂眼一看,一只手臂横过腰间,垂在她身前,只要她手臂再往下搁一点,便能碰到。
她想起来了——祁不为和她一起睡的!
心蓦地乱了,她屏住呼吸不敢乱动,察觉到身后人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她才做贼心虚般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扭过头,祁不为的脸近在咫尺,眉毛乌黑,下颔线条流畅,安静睡着时,矜贵少年模样。
易辛看了会,重新转回头,后背贴着祁不为胸膛,热热的。
睡前明明还隔得很开,难道自己睡相很差,硬挤了过去么?
她一张脸肃正,开始检讨自己,但转念一想,从小到大,也没听婆婆和他人说自己睡相差劲?
是床太小了吧。
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她笑了笑,重又闭上眼,继续睡吧。
然而腰上的手忽然往上掐住了自己双颊,微微晃了晃,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睡了,晚上失眠。”
易辛吓得小小喊了一声,像被拎住脖子的小鸡仔。她快速应了一声,立马掀被子起身,将要下床时,又是一愣。
祁不为堪堪只睡了床沿一侧,翻个身就能滚下去。
易辛想要捂脸,看来自己睡相真的很差,竟然把他挤成这样。
但尴尬尚未结束,她得找个空位下地,可他身量颀长,把床从头占到尾,没地方供自己过去。
如果从他身上跨过,却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她腿也不够一跨下地。
正窘迫着,祁不为淡定起身,坐在榻边,脚踩鞋履,让出一大片地方。
易辛硬着头皮对他小声道谢,小猫般爬到床边,弯腰穿鞋。
她一心想速速离开此地、摆脱窘迫,把平日的沉稳镇定忘得一干二净,弯腰时幅度过大,长发即将垂落在地,祁不为伸手捞了一把。
易辛对此毫无知觉,穿好鞋匆匆逃了。
午后,易辛念及前几日在山上看见的白花,想去采来和绿萼梅一同插花,同时也为避免和祁不为处在同一屋檐下。
……总有几分不自在。
偏天不遂人愿,祁不为竟跟着一起上山。
平日她上山下山,祁不为根本无动于衷,今日也不知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她晕倒过?
祁不为走得很慢,闲庭信步似的,易辛便加快步伐,同他拉开差距,最后,终于走到一片林地。
方才下过雨,丛林间起了薄雾,地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易辛双眸一亮,提起裙摆小跑几步,俯身摘花,身影在低矮的薄雾里穿梭,像一只精灵。
祁不为停在一棵树下,离她丈远。
易辛抖落瓣上的水珠:一些留着插花,一些晒干作装饰,再采几株带根的,移到院子里养。
心里盘算,手上做事,慢慢地,那些窘迫抛诸脑后。
一回头就能看见祁不为,四处望,白绿相间,薄雾渺渺,恍若无人岛上桃花源。
一切都让她愉悦。
摘完花后,易辛转身回望,祁不为和树一样挺拔,白雾衬在身后,干净纯粹。
祁不为正随意远眺,察觉到易辛的目光,偏过头来,以眼神询问,怎么了?
但见易辛笑逐颜开,抱住怀中花束,向他跑来。
此间云开雾散,金光从远处漫过来,笼罩着易辛,一路向前。
仿佛她携了日光而来,满身金灿,光影随她跃动。
祁不为微微眯起眼,目光从她身旁两只蝴蝶掠过,落在朴素发间,也许银饰在此时,最是好看。
他心头一动,想起那枚银蝶。
出神间,易辛跑到他身前,日光恰恰落在脚边,明与暗,划出一道线,悬在两人之间。
只见她雀跃地递出一小束白花,笑道:“公子,好看吗?”
他动了动唇:“嗯,好看。”
春雨淅淅沥沥,涤去山庄古旧,卷起薄雾。
易辛坐于廊下,将绿萼梅置入瓶中,先修剪一番,再插白花。
祁不为站在身旁,廊下观雨。
雨丝静谧,花草无声。
这时,祁不为目光掠过院墙,看向重重屋舍外的天边。
神色要变不变,最后归于平静,平静地望着天外一点飞速变成一线,映着凛冽寒光。
他轻轻挥手。
无刃剑转了个弯,偏向一边。
下一刻,惊呼声伴随瓷瓶炸裂之响一齐迸发。
祁不为这才变了脸色,循声望去,瓷瓶碎裂,溅了一地,易辛脸上划破一道血痕,而无刃剑正钉在她身前,晃着雪亮寒光。
他行至易辛身前,拔了剑扔在一旁,抬手抚摸她面上伤痕,迅速愈合,却不能消除那眸中惊惧。
易辛的不安惧怕,不言而喻。
无需多问,见过那把剑,便能明白——仙门来讨债了。
她最不想面对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