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退后

韩栀薏缓过些许神绪,抬手拢了拢衣袖,抬脚便要走进厨房帮忙打下手。

刚踏入门口,就被于楠昕伸手轻轻拦住。女孩眉眼温柔,带着几分轻快的暖意,刻意冲淡屋里凝滞的悲伤:“哎呀栀栀,你就乖乖歇着,给我们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好不好?去客厅坐会儿看看电视,饭菜做好了我们马上叫你。”

于楠昕的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却坚定,半点不让她劳累。

韩栀薏本就心神俱疲,无力争执,只能轻轻点头,顺从地退出厨房,独自坐回客厅沙发。

空寂的老屋因为两人的忙碌,终于有了鲜活的烟火气息。韩栀薏静静坐着,眼底漾开细碎的暖意。她何其有幸,在人生最灰暗低落的低谷,从未被孤身抛下。

是这群挚友,一次又一次接住她濒临破碎的情绪,托住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陪她熬过无人问津的难。这段时日所有的委屈、遗憾与困顿,都在这份纯粹真挚的友情里,被一点点温柔抚平。

没过多久,江颢端着最后一盘热菜走出厨房,嗓音温和:“开饭喽。”

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铺满整张餐桌,照亮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烟火氤氲,暖意融融,熟悉的温馨氛围猝不及防撞入眼底,像极了从前外婆尚在、岁岁安稳的温柔时光。

江颢拉开椅子,温柔示意她落座:“快尝尝,都是我们在网上现学现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韩栀薏默然落座,目光落在眼前冒着热气的饭菜上,鼻尖骤然一酸。连日强忍的情绪瞬间破防,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下颌线轻轻砸落。

“谢谢你们……”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细碎又真诚,“这辈子能遇见你们,真好。”

“好好的怎么哭了?”于楠昕心头一软,连忙上前轻轻抱住她,手掌一下下温柔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哄劝,“你这样,搞得我都跟着想哭了。”

她太心疼韩栀薏了。

这个姑娘永远习惯性自愈,习惯性独自承压,凡事都默默扛下,从不轻易诉苦,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运气太差。可在于楠昕眼里,韩栀薏温柔赤诚、纯粹勇敢、重情重义,是世间最干净最值得被偏爱的女孩。从初见第一眼,她就认定了这份友谊,想要和她岁岁相伴,做一辈子的挚友。

怀抱温暖安稳,隔绝了所有寒凉。韩栀薏埋在她肩头,声音轻得像呢喃,藏着积攒多年的隐秘与酸涩:“楠昕,对不起,我骗了你很久。”

于楠昕微微一怔,放缓语气:“骗我什么了?”

“我的生日根本不是十二月二十三。”她睫毛簌簌颤抖,眼泪落得更凶,“我真正的生日是小年。我妈妈,就是在我生日那天走的。所以我从来不愿提起生日,更不愿过生日。”

沉寂片刻,她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夜空,轻声呢喃,带着一丝卑微的期许:“以前有人跟我说,离开的人没有消失,只是化作天上的星星,岁岁守护。你说……外婆是不是也变成星星了,在天上陪着我?”

“嗯,会的。一定会的。”

于楠昕收紧手臂,用力抱住颤抖的她,眼底也泛起湿润。

她无法想象,这么多年,韩栀薏是如何独自藏起生日的隐秘伤痛,年年岁岁,独自熬过旁人无从知晓的难过与遗憾。

良久,于楠昕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强压下心底的酸涩,温柔轻声安抚:“好了乖,不哭了,咱们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嗯。”韩栀薏轻轻应声,慢慢平复下翻涌的情绪。

一旁的江颢安静落座,全程默默看着、听着,眼底覆满沉沉的共情与心疼。

女孩轻声诉说的离别之痛,他感同身受。

无人知晓,他也自幼失去母亲,比任何人都清楚,至亲离世是怎样剜心的滋味,清楚无人撑腰、独自长大的日子,有多难熬、多孤苦。

这一刻,偌大的屋子暖意流淌。

世间寒凉万千,好在挚友相伴,予她人间温柔,渡她岁岁难关。

那段浸满阴翳的岁月里,韩栀薏是江颢唯一的光。

她身上独有的温柔,能化开层层黑暗,本就该拥有世间全部的善意与美好。江颢安静坐在一旁,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强撑着情绪的模样,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红。他心里清楚,她心底还装着另一个人。

没关系。就这样不远不近,静静守着她,他已然甘之如饴。

桌上这一餐,大概是韩栀薏近来吃过最暖心的一顿饭。

温热的饭菜入口,可眼眶总控制不住发潮,泪珠猝不及防滚落,砸进白瓷碗里,融在饭粒间,添上一层淡淡的咸。明明带着泪味,暖意却顺着食道,一点点淌进空荡荡的心底。

“栀栀,我把你手机充上电啦,前几天一直打不通,可把我吓坏了。”于楠昕把充好电的手机推到她面前,语气还有点后怕。

韩栀薏指尖轻轻抚过机身,低声应:“嗯,谢谢你,楠昕。”

于楠昕佯装抬手作势要敲她,弯着眼笑:“还说谢谢?再说我可要揍你咯,算算你今晚已经说了多少次谢谢了。”

韩栀薏垂眸,屏幕亮起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跳了出来,上百条,大多是于楠昕和江颢打来的,往下翻,还躺着几条物业发来的消息。

“咦?栀栀,物业找你是有什么事吗?”于楠昕偏过头,看见了消息提示。

韩栀薏心头微沉,拿起手机,指尖顿了顿,拨通了物业的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物业温和的声音:“喂,韩小姐。听说老太太的事了,还请节哀。还有件事跟你说下,这几天有辆黑色跑车,天天停在你家门口,大清早过来,一直待到后半夜才开走,车上的人从来没下来过,想问下,是你朋友吗?”

黑色跑车。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猛地扎了她一下。

韩栀薏几乎是下意识起身,快步冲到玄关,一把拉开屋门。

门外空荡荡的,夜色沉沉,路面安静,哪里还有黑色跑车的影子,更没有那个她下意识期盼的身影。

方才骤然燃起的一点期待,又一次落空了,轻飘飘碎在晚风里。

风从门外溜进来,吹得她鼻尖发酸。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底漫上来一句无声的自问:为什么,每一次我撑不住、最脆弱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人,还是你。

听见动静,于楠昕和江颢紧跟着走到玄关,看见她怔怔望着外面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栀栀?出什么事了?”

韩栀薏慢慢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翻涌的念想,声音淡淡的:“没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在反复默念那个名字——傅璟闻,是不是你。

傅璟闻,我好想你,真的,很想很想。

她猜的没错。

傅璟闻从落地岩城的那一刻起,就悄悄跟了过来。他不敢贸然上前,不敢推门,不敢出声惊扰。看着她走进这栋老屋,之后,就一直坐在那辆黑色跑车里,静守在她家门外。

隔着一道门,咫尺距离。

他能想象到门内的她,该有多难熬。

他低声,对着沉沉夜色,在心里轻轻唤:年年,很难过吧。

怕她一个人出事,傅璟闻按下了于楠昕的号码。

听筒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于楠昕带着几分诧异的声音传过来:“傅璟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自韩栀薏和他分开之后,于楠昕便很少再和他联系,偶尔也只是从蒋峤鸣那里,零碎听见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当初分手,算是韩栀薏甩的傅璟闻,于楠昕那时候心里还暗叹过一句,她姐妹是真敢。

傅璟闻的嗓音压得很沉,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焦灼:“于楠昕,韩栀薏回岩城了,她外婆出事了。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你能不能过来陪陪她?或许,你来了她能稍微好受一点。”

于楠昕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一声不吭?难怪我昨天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我还只当她是忙着别的。行,我现在就订票,尽快赶过去。”

“别告诉她,是我跟你说的。”傅璟闻叮嘱,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尾音藏着小心翼翼。

“好。”于楠昕应下。

那一夜,傅璟闻就坐在那辆黑色跑车里,停在老屋门外。

周遭静得可怕,屋子里一片沉黑,没有一点光亮透出来。他就这么静静守着,熬了整整一夜,不敢靠近,不敢敲门,连下车都不敢,生怕自己的出现,会成为她的负担。

直到天光渐亮,他看见江颢步履匆匆地赶来。

江颢走到韩栀薏面前,伸手,将单薄的她一把揽进怀里。

隔着一小段距离,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可仅仅是那个相拥的画面,就像细沙,慢慢磨着他的心,漫开一阵酸涩苦楚。

傅璟闻垂着眼,心底无声自问:他的怀抱,会不会比我的更暖?

就在这时,手机骤然响起,是蒋峤鸣。

“喂!傅璟闻,你人跑哪去了?”

“干什么。”傅璟闻的声音很低,闷闷的,带着彻夜未休的沙哑。

“你妈催你回去,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你该不会,还在岩城吧?!”蒋峤鸣的语气里满是惊讶。

“知道了。”傅璟闻淡淡应了一声,直接挂断。

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路边。他抬眼看向后视镜,老屋和门前那道模糊的身影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远处的街景,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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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栀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