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失去

而此时傅璟闻正立于转角立柱之后,背靠着冰凉的墙面。

心底翻涌得厉害,有一瞬,几乎要不管一切冲出去,伸手抱住她,告诉她——是我,我一直都在。

可那股冲动最后还是压了下去。他怕,怕自己的出现,只会扰得她心烦,怕她并不愿看见他。千言万语,最终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韩栀薏走回原先的座位,久久回不过神。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纸袋,靴筒安静地靠着椅腿。其实她早就该猜到了,方才在蒋屿鸣的车上,她闻到了那股独属于傅璟闻的清冽薄荷气息。

时隔两年,本以为记忆早就模糊,可那一瞬闻到,依旧清晰得猝不及防。

那时候她就知道,副驾上用外套盖住头的人,是傅璟闻。

只是她同样没有勇气戳破。

当初提分开的人是她,是她亲手,狠下心松开了他的手。

所以方才在车里,她选择装作毫无察觉;此刻在候机厅,二人隔着几排座椅,默契地保持沉默,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韩栀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掩住眼底的涩意。

或许,你也不想再见到我吧。

最先放开手的那个胆小鬼,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同他说一句好久不见。

大厅的广播适时响起,机械平缓的女声,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空间里:

“女士,先生们,飞往岩城的航班,受暴雪天气影响,延误至二十一点起飞。女士,先生们……”

等待被无限拉长。

韩栀薏独自坐在原处,反复听着循环播报,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挪动,每一声滴答,都仿佛比往日更缓慢,熬得人心头发沉。

等到八点半,手机骤然震动。

来电备注,是韩楚华。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按下接听。

“年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漫长的沉默过后,才传来父亲沉沉的声音。

电话那端,韩楚华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缓慢又干涩,像被风雪冻住一般:“你外婆……没抢救回来……”

一句话落下,寒意顺着听筒攀上来,瞬间将韩栀薏整个人裹挟。像是猝然坠入漫天冰封,四肢控制不住地发颤,神经一片麻木,耳里嗡嗡作响,周遭候机厅原本嘈杂的广播、人声,仿佛一瞬间被隔在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之外,静得诡异。

漫长的空白里,脑海里反复回旋着外婆从前笑着同她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她不肯信。心底还在自欺,或许消息是错的,外婆一定好好的,还守在家里,等着她回去,等着和她一起过年。

她抬眼望向落地窗外,天地间铺着一望无际的白,大雪仍在簌簌落着。

二十一点,到了登机时间。

韩栀薏拖着沉重的步子,随着人流走向舷梯。一片雪花随风飘过来,轻轻落进她摊开的掌心,她下意识攥紧,小心翼翼地拢住,像攥着一点虚妄的希望。

等坐进机舱,她再缓缓张开手,掌心只剩下浅浅一滩融水,转瞬便干了,什么都留不住。

就在这一刻,那层自欺的薄壳彻底碎开。

外婆是真的不在了。

积压已久的悲痛轰然溃堤。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方才送来的那条柔软毛毯里,不敢出声,只能任由无声的眼泪浸透织物,温热的湿意一层一层漫开,汹涌的哀伤将她整个人吞没。

悲恸裹挟着疲惫,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做了一场梦。

梦里,外婆和妈妈并肩往前走,背影慢慢向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深处去。

“外婆!妈妈!”她急着喊出声,抬脚就要追。

她们闻声回头,脸上还是记忆里那般温和柔软的笑意,轻声对她说:“年年,好好的。”

她拼命往前跑,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下一秒,却被轻轻唤回现实。

“小姐?小姐,飞机落地了。”是乘务员轻柔的提醒声。

梦境碎了。

机舱里的旅客大多已经起身,周遭人影晃动,只有她还僵坐在座位上。韩栀薏眨了眨湿漉漉的眼,声音轻哑:“谢谢。”

抵达岩城,已经是零点零七分。

这座南方小城的冬天素来少雪,空气温润,和A市此刻风雪肆虐的模样截然不同,巨大的反差,更衬得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走出航站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麻烦去第一医院。”

车子一路穿行在寂静的夜色里,最终停在医院大门前。

寒夜的路灯惨白,韩栀薏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走进门诊楼。长长的走廊灯光冷清,她一眼就看见韩楚华,他埋着头,双手紧紧抱住脑袋,孤零零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肩头绷得僵硬。

“爸。”韩栀薏低声唤他,声音发颤。

韩楚华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年年,快去看看外婆吧。”

韩栀薏搁下沉重的行李,脚步虚浮地踏进房间。

一室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发颤的呼吸。外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覆着素白的布单,隔绝了所有温度。眼底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来,她后背轻轻抵着冰凉的墙面,一点点挪过去,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冰水里面。

“外婆,我来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轻得近乎气音,“是不是很难受。”

“我还是没能赶上最后一面。”

韩楚华就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沉默像潮水一样裹住两个人。

世上会温柔唤她“年年”的人,又少了一个。

白布缓缓覆上外婆的脸。

医生和护工进来,将人推往太平间。那道缓缓移动的影子,把最后一点念想,也一并带走了。

回到外婆的老房子,门推开的一瞬,一股浸骨的冷扑面而来。屋子里静得空旷,冷得像一处地窖。再也不会有一个老人,早早守在门边,听见脚步声就笑着迎上来等她回家了。

再也没有了。

房子里的一砖一物,处处都留着外婆的痕迹。她在外读大学的日子里,外婆总会按时来打扫她的小房间,细细收拾妥当,日日盼着假期,盼着“年年”回来。

韩栀薏把行李往玄关一放,漫无目的地走到厨房,伸手拉开冰箱门。

冷白的灯光落下去,她一眼看见了保鲜盒里,外婆还没包完的饺子。

指尖微微发颤,她取出那些饺子,接水,开火。

清水咕嘟咕嘟翻滚,饺子浮起,是她刻在骨血里的香气。

她没有摆盘,就直接盛在白瓷碗里,坐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吃。一口咬下去,熟悉的滋味漫开,眼泪紧跟着砸进碗里,咸涩的泪水混着馅料,一同滑进喉咙。

长夜漫漫,厨房只有冰箱微弱的嗡鸣,她就那样孤零零坐着,一口一口,慢慢吃完这碗饺子。

她想,自己的运气好像从来都不好。

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人和事,总是一点点,从指缝间流走。不断遇见,又不断失去。

无边的脆弱铺天盖地将她裹住,恍惚间,很久以前的对话,毫无征兆地浮上脑海。

是少年清沉温柔的声线。

她那时跟他说:“傅璟闻,我运气好差。”

他答得毫不犹豫,带着独属于他的认真:“那我把我的好运都给你,好不好。”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空荡的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曾经许诺要分给她好运的人,如今,早已和她走散在风雪里。

那个曾经会无条件站在她身侧的人,是她亲手推开的。

率先放手的胆小鬼,到最后,连一句藏了许久的“想你”,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韩栀薏没有立刻回A市。她跟导员申请了五天假期,打算留在岩城,送外婆最后一程,等后事办妥再返校。

江颢给她打过无数通电话。变故发生之后,她断了所有联络,自那天起,手机一直关机,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多方打听,最后从她室友口中听说,韩栀薏回岩城了,几乎没有迟疑,当即买了最早一班机票飞过来。

他站在老屋门前,门板紧闭,里面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丝灯光。

江颢抬手按响门铃,悠长的叮咚声落进死寂里,无人回应。他耐着性子,又按了一遍。

漫长的几分钟等待后,门才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

门外涌进来的日光太过刺眼,韩栀薏下意识眯起双眼。屋内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沉在浓稠的黑暗里。江颢心口骤然一紧,不敢深想,这孤零零的几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栀栀,我来了,我来了。”

他放轻声音,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里,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

韩栀薏埋在他肩头,无声的眼泪漫出来,一点点浸透他外套的布料。

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底覆着一层挥不散的倦意与憔悴。江颢满心懊悔,恨自己没能更早赶来,留她独自扛下这摧垮人的悲痛。

恰在这时,江颢兜里的手机响了。

“喂,联系上栀栀了吗?”听筒里,是于楠昕焦急的声音。

“嗯,她在我旁边。”

“我下午就坐车过来,你先好好陪着她。”

“好。”

韩栀薏靠在一旁,神色麻木漠然。

旁人递来的暖意很真切,可再盛的阳光,也捂不热她那颗已经凉透的心。

之后几日,江颢和于楠昕天天过来,陪着她,试着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这天,两人拎着鼓鼓囊囊一大袋食材上门。

于楠昕率先开口,语气温柔:“栀栀,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乖乖歇着就好,我们给你做顿大餐,好好补一补,你都瘦好多了。”

“是啊。”江颢跟在后面,把沉甸甸的袋子放在餐桌上。

话音落下,厨房很快传来轻响,两人系上围裙,有条不紊地洗菜切菜。

这间自外婆走后便一直浸在寒意里的老屋,因为他们的到来,慢慢漾开一点稀薄的烟火温存。

韩栀薏在旁边静立片刻,低声开口:

“我来帮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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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栀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