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闻抬眼看向迎面走来的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韩栀薏身着赛车服的模样,褪去平日里的温婉文静,利落剪裁衬得身姿纤细挺拔,与往日判若两人。他伸手接过女孩手里的头盔,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细心替她戴好。
头盔扣落,只余下一双清亮的眼眸露在外边,亮晶晶地四下张望,满是新鲜好奇。
傅璟闻心头一软,抬手隔着头盔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低笑出声:“怎么这么可爱。”
他领着韩栀薏走出更衣室,一路行至停放在场边的赛车旁,侧过身,嗓音简短:“上车。”
韩栀薏乖乖坐进副驾。傅璟闻点火启动引擎,起初车速放得极缓,等身旁女孩渐渐适应,才一点点踩下油门提速。呼啸的风声从车窗灌进来,她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眼底漾开浅浅的兴奋。
赛车缓缓驶回起点线停下。傅璟闻偏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打趣:“胆子倒是不小,怎么让你亲我一口,就畏缩不敢了?”
韩栀薏眼睫轻颤,小声辩驳:“这不一样。”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他,眼里藏着真切的向往:“傅璟闻,你可以教我开赛车吗?”
“很喜欢?”
“嗯,我很喜欢。”
“好。”傅璟闻应得干脆。
韩栀薏悟性极好,寥寥几句基础要领,她便很快领会,上手练习的时候从容果敢,半点不见怯意。只是傅璟闻终究放心不下,顾虑她的安全,没有准许她驶上正式赛道。
“饿了,我们走吧。”
“好。”
“吃完晚饭,我送你回家。”
暮色漫开,气温陡然降了几分,满地枯黄落叶层层叠叠铺在路面。两人并肩缓步前行,韩栀薏故意踩过满地枯叶,走到傅璟闻跟前,脚下响起细碎沙沙的声响。
满目萧瑟秋景里,唯独她,攫住了他全部视线。
“慢点儿走。”少年的语调浸着化不开的宠溺。
“知道啦。”韩栀薏嘴上应声,脚下依旧蹦蹦跳跳,半点没有收敛。
自和傅璟闻在一起之后,韩栀薏愈发爱笑。待在他的身旁,她不必时刻克制自持,可以安心做回无忧无虑的小孩。
晚风卷起落叶掠过肩头,傅璟闻敛了笑意,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舍与叮嘱:“年年,再过几日我就要参加封闭式训练,要离开整整一个月。记得按时好好吃饭,每天都要跟我报备,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都要告诉我。”
“还有,少跟江颢来往。”
傅璟闻的语调听似平淡,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意味。
韩栀薏抬眼望他,小声辩解:“傅璟闻,其实江颢人挺好的……”
少年眉峰微微一蹙,淡淡的一声“嗯?”拖了点调子,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女孩被他看得心头微怯,连忙抬手摆了摆,眉眼软下来,匆匆搪塞:“知道了知道了。”
傅璟闻这才敛去眼底那点微酸的醋意。
转眼便到傅璟闻动身封闭式训练的前一日,他特意找到蒋峤鸣。
少年斜斜倚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勾晃着手机,神色认真。
“蒋峤鸣,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帮我多照看我家小朋友。”
蒋峤鸣挑高眉,手肘撑在桌面上,一脸促狭地打趣,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啧啧啧——‘我家小朋友’,听得人牙都酸了。”
“放学帮我送她回家,她一个人走夜路,我放心不下。”傅璟闻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直奔正题。高二后他们放学时间就调到了晚自习结束后。晚上天黑,平时有他陪着还好,这回他不在,让韩栀薏一个人走夜路倒真放心不下。
蒋峤鸣眼珠一转,顺势谈条件:“好处呢?”
傅璟闻淡淡开口:“一双全套限量球鞋,干不干。”
“干干干!我干!不干才是傻子!”蒋峤鸣眼睛瞬间亮了,一口应下。
往后几日,韩栀薏照旧放学独自往家走。
暮色沉沉,街边树影斑驳,身后总若有若无传来细碎脚步声,一股被人尾随的预感萦绕在心头。
走到巷口转角,她骤然顿住脚步,屏住呼吸悄悄贴住墙根。待身后人影步步靠近,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攥住书包背带,卯足力气,狠狠把书包朝来人砸了过去。
“跟踪狂!”
“哎哎哎!是我!是我!”那人慌忙抬手格挡,吃痛地闷哼一声。
韩栀薏一愣,借着昏黄路灯看清来人面孔,错愕地睁圆双眼:“蒋峤鸣?你跟着我干什么?”
蒋峤鸣揉着被砸疼的胳膊,一脸哭笑不得。
“这事你得去问你男朋友。”
意识到是一场乌龙,韩栀薏脸颊泛起愧色,连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有没有砸疼你?”
蒋峤鸣倒吸一口凉气,皱着眉抱怨:“下手也太重了。”
他当即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划开屏幕,拨通傅璟闻的电话,故意拖着腔调诉苦。
“报告,你女朋友平安到家,我,不幸负伤。”
听筒那头传来傅璟闻低沉的嗓音:“怎么回事?”
“被你们家年年当成跟踪狂,挨书包砸了。”
电话那头低低的笑声肆无忌惮传过来,满是纵容的笑意:“哈哈,看来我家年年安全意识还挺强。”
蒋峤鸣额角跳了跳,咬牙一字一顿念他名字:“傅!璟!闻!”
短暂的沉默过后,傅璟闻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妥协:“再加两双球鞋。”
蒋峤鸣瞬间怨气全消,中气十足,拍胸脯表态:“义父!义母我护定了!”
傅璟闻这一场赛事耗得格外漫长。赛程表明明白白显示比赛早已结束,可迟迟不见傅璟闻归来。
夜里,韩栀薏临睡前,手机忽然亮起,是傅璟闻打来的电话。
听筒另一端静得吓人,没有背景嘈杂的人声,也没有他往日清朗的语调,只有绵长沉默,少年迟迟没有出声。
韩栀薏心头微微悬起,轻声试探:“傅璟闻,怎么了?”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隔了许久,那道熟悉的嗓音才缓缓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像是耗尽了大半力气:“想你了。”
韩栀薏心口一软,放轻声音:“我也是。”
“挂了?”
“嗯。”
韩栀薏蹙了蹙眉。她听得出来,他的状态很不对劲,声线比平日沉了太多,像是强撑着精神。她只当是刚刚结束高强度赛事,身心俱疲,便没有多追问,轻轻放下手机,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一场不安的噩梦。
梦里傅璟闻面色沉沉,眉眼冰冷,同她提出分手。她慌得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拼尽全力想要挽留,得到的却只有他漠然疏离的背影,对她的哀求视而不见。
清晨醒来,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心口闷闷地发堵。
她点开对话框,敲下消息:【傅璟闻,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送出去,久久没有回音。韩栀薏抱着手机等了许久,一直熬到正午,才等来他简短的回复。
【过几天就回来了。】
心里那点不安没有散去,趁着午休吃饭的间隙,韩栀薏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接通。
“喂。”
“怎么了,年年。”傅璟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依旧低沉沙哑,刻意维持着平稳,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韩栀薏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傅璟闻,你是不是不开心?比赛是不是不顺利?”
听筒骤然陷入漫长的静默。
他没有立刻作答,仿佛在竭力压抑什么,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片刻之后,才传来淡淡的两个字:“顺利。”
“那你为什么听着这么难受。”韩栀薏追问,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又是一阵停顿,他才低声重复:“想你了。”
“傅璟闻,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的,我可以陪你,也可以替你分担。”少女的声音柔软又认真。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把真实状况尽数掩住。
“傻子,能有什么事。教练在叫我,我先挂,过几天就回去。”
“好。”
通话结束,耳边只剩下忙音。
韩栀薏缓缓放下手机,眉头紧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盘踞在心底。她太熟悉傅璟闻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模样。他方才说话时气息隐隐不稳,明明藏着心事,却一字不提,拼命将所有情绪独自压下。
那份不对劲沉沉埋在心底,像一根细小的刺,隐隐预示着,远在异地的少年,定然瞒着她发生了什么。
那些藏在语气与神态之下的虚实,韩栀薏其实一直隐隐能够感知。
暮色垂落,放学的人流四散而去,韩栀薏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身旁忽然落下一道修长的人影。
少年的嗓音带着几分久别之后的沙哑,轻轻漫过来:“这位同学,放学一起走吗?”
韩栀薏猛地抬眼。
是傅璟闻。
不过短短月余不见,他清瘦了一大圈,下颌线绷得锋利分明,眉眼褪去几分往日的意气,多了一层淡淡的疲惫。惊喜瞬间淹没了理智,韩栀薏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毫无顾忌地扑进他怀里。
下一瞬,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嘶——”,自他喉咙间溢出。
很轻,却清晰落进韩栀薏耳里。
她撞进他怀抱的动作骤然僵住,鼻尖抵着他的衣襟,原本满心的欢喜一点点冷却。方才扑过去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他半边肩膀下意识地向内躲闪,身体也微微瑟缩了一下。
韩栀薏缓缓退开半步,抬眼细细打量他。视线慢慢往下,落在他的右肩,那里隔着外套,也能看见他刻意绷着姿态,不敢大幅度活动。
她的声音骤然绷紧,染上慌乱的焦灼:“肩膀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傅璟闻垂了垂眼,飞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装作若无其事地抬了抬胳膊,只是那动作做得十分勉强。
“没事。”他淡淡带过,很快转开话题,嘴角扯出一抹戏谑的笑,想把这件事轻飘飘揭过去,“年年,是不是胖了。”
这句玩笑来得不合时宜。
韩栀薏心里又慌又闷,没心思同他嬉闹,蹙起眉,咬了咬唇,气鼓鼓地转过身,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傅!璟!闻!我不理你了。”
傅璟闻见状,连忙跟上来,脚步放轻,语气带着哄劝,跟在她身侧低声赔笑:“年年,我开玩笑的,好了,你一点都不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