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颢日复一日,总能看见傅璟闻守在楼下,等着韩栀薏放学同行。
这天王菊萍外出教研,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的空气里,江颢忽然开口,声音温和:“韩栀薏,傅璟闻是你男朋友吗?”
韩栀薏微微一怔,轻轻摇头:“不是。”
江颢心底了然。傅璟闻的心意昭然若揭,分明是在追她。
得到否定的答复,他没有继续追问。像韩栀薏这样安静温柔的女孩,被人倾心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就垂着眼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光是这样,便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落日的余晖穿过窗棂,一束暖光恰好落在她肩头。她低头默读演讲稿,指尖轻轻捏着文稿。
江颢望着她的侧影,思绪忽然飘回初来一中那天。
彼时他坐在车里,车子在路口停下等红灯。他随意望向窗外,一眼就瞥见那道纤细的背影。女孩背着书包,一身和他相同的校服,静静站在路边等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他不自觉多看了许久,直到绿灯亮起,车子缓缓驶离,那道身影才慢慢被抛在身后。
其实当初要来一中,他内心满是抗拒。江家从小到大管束严苛,在外人眼中,他是无可挑剔、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么多年无声的反抗,有多徒劳可笑。
中考时,他故意空下选择题,主动考砸,最后进入二中。
在二中,他交到了朋友,第一次体会到随心所欲做热爱之事的快乐。那年寒假,他触碰了江庭深一直明令禁止的赛车。他极具天赋,短短几日便能上手。
他瞒着家里,谎称去图书馆自习,实则日日泡在赛车场。引擎呼啸的快感,赛道上风的自由,是他十六年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鲜活。
江庭深是知名书法家,自江颢降生,“小书法家”的标签便牢牢贴在他身上。别的孩童摆弄玩具小车、手枪,他却只能日日对着宣纸与毛笔。
枯燥乏味的笔墨练习,从来不是他所爱。可天赋与生俱来,他提笔便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字。
江庭深万万没有料到,一向稳居年级前三的江颢,中考会失利。
那天江颢刚从赛车场回来,阿姨神色慌张地快步迎上来:“小颢,你父亲找你,去一趟书房。”
“出什么事了?”
阿姨只是摇摇头,不敢多言,只示意他尽快上楼,江庭深已经等候许久。
江颢在书房门外停顿片刻,抬手推开房门。江庭深端坐在椅子上,面色沉冷,整间屋子的气压低得压抑。
他站定,平静开口:“怎么了,父亲。”
江庭深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去哪了?”
“图书馆。”江颢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
“你再好好想想,今天你到底去哪了?”江庭深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压迫感。
“图书馆。”他依旧重复。
“江颢,你翅膀硬了,学会跟我撒谎了。赛车场里的这个人,又是谁?”
江颢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您派人跟踪我?”
“不跟着你,我怎么知道你在外头结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江庭深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本来就不同意你去二中,是你当初执意要去,还跟我承诺会好好练字。现在呢?下学期转去一中,那边我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你收拾准备。”
“我不转学。”江颢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哼,由不得你!”
“我耗费这么多心血培养你,不是让你在外鬼混,做什么潇洒公子的!你好好想想你的母亲。”
提起母亲,江颢周身的气息骤然淡下去。
他的生母在他七岁那年离世。母亲在世时,最常轻声对他说:我们小颢将来一定会成为有名的书法家。年少的他,确实是旁人眼中的书法天才,自出生起,人生便和笔墨紧紧捆绑在一起。母亲出身书香世家,从前那个小小的家,曾是他最温暖的归处。
可母亲一走,所有一切都变了。江颢性情悄然转变。江庭深一心要完成亡妻遗愿,日复一日强硬逼迫他练习书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笔墨宣纸不再是热爱,变成沉甸甸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无休止的苛责,只让他越来越抗拒书法,一步步走到如今对峙的局面。
“江颢,江颢。”
耳边传来呼唤,江颢才猛地抽离纷乱的思绪,收回飘远的目光。“怎么了?”
“练习时间结束了,我们走吧。”韩栀薏轻声道。
“哦,好。”
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傅璟闻就斜倚在走廊墙边,安静地等在那里。
“走吧。”傅璟闻看向她。
“嗯。”
江颢站在原地,看着二人渐渐走远。
楼道的光线依旧昏暗,晚风穿过走廊,可韩栀薏心底却一片安稳。就在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确认了心底那份情愫——这份喜欢,只属于傅璟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天放学,都盼着第一眼就能看见他。贪恋两人并肩回家的这段路途,私心想着,如果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就好了。
演讲比赛的前一日,暮色落得温柔。傅璟闻陪韩栀薏走在回家的路上,敏锐察觉到身旁少女情绪低落,眉眼间藏着一丝忐忑,他放轻语调轻声问:“怎么了?”
韩栀薏慢慢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底积攒了许久的不安与柔软,在此刻涌上来。她小声开口,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傅璟闻,我们能一直一起走吗?”
“好。”傅璟闻答得干脆。
得到这句答复,韩栀薏悬着的心轻轻落了半截。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笼罩着整条街道。她一路沉默,心底反复掂量,那些藏了无数个傍晚的心事,在心底翻涌。
从最开始,他默默跟在身后五米之外,安静等候;到后来,林荫道上她怕黑,他蹲下身来安抚她;再到日复一日,办公室门口总有他等候的身影。一点一滴,慢慢化开她长久封闭的心。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单纯的好感,这份心意沉甸甸,再也藏不住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侧少年,喉间微微发紧:“傅璟闻,我……”
傅璟闻随之驻足,安静望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少女脸颊一点点染上绯红,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他压低嗓音,温柔追问:“怎么了?”
“傅璟闻……”她反复默念他的名字,那句话卡在喉咙,羞于说出口。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比赛,想到往后无数未知的日子,她不想再等。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傅璟闻,我喜欢你。”
猝不及防的告白撞进心底,傅璟闻一怔,随即低低地笑起来,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欢喜。
“年年,告白这件事,本该让男生先来。”
韩栀薏闻言,瞬间慌乱,视线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目光飘向路边的树影,手足无措:“那,我们……还是、你……”
傅璟闻轻轻抬手,掌心温柔托住她的脸颊,微微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夜色裹着路灯柔光,他的目光认真又滚烫,没有半分戏谑。
“韩栀薏,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少年的声音笃定而郑重,那颗盛满她的真心,完完整整捧到她面前。
“嗯!”韩栀薏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路灯下两道影子轻轻晃动,是心跳失控的证明。傅璟闻缓缓伸出手,牵住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相连,月光漫过两人肩头,他们并肩站在夜色里,所有隐忍的暧昧,在此刻落定。
一路走到韩栀薏家门口。
“那我先回去了。”韩栀薏轻声说。
傅璟闻没有松开她的手,目光牢牢锁住她,认真开口:“韩栀薏,牵了我的手,就不许轻易放开。”
韩栀薏望着他,清晰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承诺。
是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韩栀薏靠在门板上,久久无法平复汹涌的悸动。她抬手,手背贴住发烫的脸颊,心底甜意漫开。
2020年04月27日,晴。
我好像,找到了一颗永远向着我发光的星星。
我喜欢你,傅璟闻。
很喜欢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