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的潮气裹着经年不散的阴寒,顺着石缝丝丝缕缕钻过来,连空气都凝得发沉。
玉石板上的人脊背僵着,肩线绷出一道单薄的弧度,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回应。
阴影里的人手腕微顿,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遮住了掌心里的瓷勺,也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洞顶积水垂落,水珠砸进底下的水洼,嘀嗒、嘀嗒。清冷的声响往复不绝,与洞口漫涌而入的沉沉昏暗纠缠相拥,将整座山洞锁进一片死寂又压抑的静谧里。
风穿过幽深洞道,带起极轻的回响,那人温柔又执拗的声音,轻轻落满耳畔。
“记得别忘了我。”
这句话反复萦绕、层层叠叠,像刻进骨血的执念,在昏冥的幻境里不断回荡。
别忘了我……
别忘了我……
倏然——
“叩问,叩问!”
“叩问!!”
叩问猛地回神。
他睫羽剧烈颤了两下,像是从一场绵长桎梏的旧梦里挣脱出来,耳尖还嗡嗡作响。
“你总算回神了。”程风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下,声音带着后怕的沙哑,“喊你好几声,你眼睛睁着,却跟失了神一样,一动不动。”
一旁的青骄脸色依旧惨白,紧紧攥着衣角,怯生生盯着叩问:“您刚刚……是不是看见以前的东西了?”
叩问没有应声。
他缓缓抬眼,视线空茫地扫过眼前对称的太师椅、落灰的八仙桌、空荡荡的相框。
可入目所有实景,都叠着一层山洞里的虚影。
叠着湿冷的岩壁,坠落的水珠,叠着玉石板上单薄沉默的人影,更叠着那个立在昏暗中、肩宽臂长、藏尽情绪的逆光身影。
那个人的脸始终模糊一片,被厚重阴影彻底掩埋,可那双眼睛却过分清晰。
沉、静、执拗,盛满了跨越数年的等待与孤执,定定地望着他。
叩问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细密的钝痛蔓延开来,扯得脑海一片发胀。那些被尘封的碎片、模糊的过往、残缺的记忆,正顺着梦境裂开的缝隙,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他分明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却偏偏记住了他的声音,记住了他的执念,记住了那句反复呢喃、温柔又悲凉的托付。
别忘了我。
怎么敢忘。
怎么能忘。
大厅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死寂再度笼罩下来,比方才墙内脚步声响起时更沉,更冷。
就在这时,那道无处不在的轻柔嗓音,再一次轻飘飘落进寂静里,贴着他的耳畔……
“叩问,你终于,快要想起我了。”
到底是谁……
“怎么了?”程风皱眉,担忧道:“不舒服么?”
叩问摇摇头,“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青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左右张望一圈,声音发颤:“没、没有啊……除了我们说话,大厅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忽然,青骄想起来什么似的,他后背倏然窜起一层凉意,头皮微微发麻。
青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惊悚道:“难道……难道传言都是真的!?真的有……不……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叩问说,“可能是别的事。继续吧。”
“哦,”程风晃了晃对讲机,“还是连接不上。”
“连接不上算了。”叩问拿过对讲机放到桌子上,“我们可能已经不在这个密室里了。”
青骄愣了愣:“什么意思?”
但旁边程风神色凝重。
“准确来说,还是同一个世界,”叩问缓缓道,“但是,不是一个时空。”
话音落地,厅堂里本就沉重的死寂,瞬间沉得落不下一丝风。
空气像是被静置了数十年,凝滞、微凉,裹着旧木与残香的气息,牢牢困住方寸天地。
青骄彻底怔住,懵懂半晌,后知后觉的寒意才从脚底猛地窜起:“噫!!”
这次叩问没有答话。
左右对称的桌椅,一新一旧,一尘不染、一无尽疮痍。
人工布景绝不会做出这样割裂又极致的反差。
这不是道具的疏忽。
是两个时空,重叠在同一个位置。
一方是安然无恙的现世老宅,一方是熬过无尽煎熬、刻满执念的过往。
“难怪信号彻底断了。”程风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频率对不上,不在同一时间轴里,所有外接设备自然全都失效。”
没有人为的音效,没有遥控的陷阱。
方才墙里双人错落的脚步声,耳畔独属于叩问的低语,全是留存在这里的、真实的旧影。
是被时光封存的画面,跨越错位的缝隙,猝不及防撞进了他们的眼底、耳畔。
青骄眼眶微微泛红,怯生生环顾四周:“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无人应答。
偌大的古宅正厅,静得可怕。
叩问握着电筒的手指微微收力,金属筒身浸着微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脑海里翻涌的钝痛。他抬步,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厅堂。
手电的光柱游走间,明暗交界的地方便会泛起一层虚浮的涟漪,像是水面被指尖点过,实景与旧影反复交叠、糅合。
左侧那把刻满抓痕的太师椅,木屑的裂纹里还凝着陈旧的暗色印记,可转瞬光影一晃,痕迹又淡去大半,变得光洁如新。
右侧本就完好的木椅,偶尔也会浮起几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无形的指尖反复抠挠。
“这也太邪门了……”青骄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低声呢喃,“椅子怎么会自己变样子?刚才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有抓痕了?”
程风眼神沉得厉害,死死盯着交替变幻的椅身,语气冷静却带着凝重:“不是椅子变了。是两个时空的场景在重叠。左边是过去,右边是现在,我们刚好卡在中间,两边的景象都能看见。”
“时空重叠?”青骄瞪圆了眼,完全不敢相信,“真的有这种东西?我以前只在小说里看过……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能出去吗?外面的人会不会找不到我们?”
“暂时别急。”叩问适时开口。
他声音平稳,稳稳压下了少年的慌乱,“时空错位不是永久闭环,一定有临界点。找不到出口,只是我们还没找对地方。”
程风点头附和,抬眼望向厅堂深处连通内院的月洞门。
那边幽深的门洞吞尽了光线,黑沉沉一片。
程风算了一样说:“原地耗着没有任何意义。信号彻底断开,对讲机、设备全部失效,我们求助不了外界,只能自己往前探。”
他侧头看向叩问,征询他的意思:“要不要往里走?正厅的线索基本看完了,桌椅、香炉、画像、光影异常,所有疑点都集中在这片老宅里,深处大概率藏着时空偏移的节点。”
“嗯。”叩问应声。
“可是里面好黑啊……”青骄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两人身边靠了靠。
他惊悚道:“刚刚墙里的脚步声、还有只给师父听见的声音,会不会都是从里面出来的?万一……万一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怎么办?”
“没有鬼怪。”叩问淡淡道。
他顿了顿:“起码,我没感受到害人的鬼怪气息。”
见青骄还在迟疑,程风忍不下去了。
“先往前走。”程风扯开话题,抬步朝着月洞门走去,“看看吧。”
三人循着正中的过道缓步前行,脚下的青砖触感反复变幻。
时而覆着薄薄一层积灰,踩上去簌簌轻响,是荒废密室的模样;时而洁净温润、一尘不染,是旧时有人日日打理的老宅光景。
青骄越走心里越慌,忍不住一路小声碎念:“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我就没在书上见过这种。”
程风边走边观察四周,目光扫过两侧斑驳的廊柱与雕花窗棂。
他做到了当师父的责任:“很多老宅子本身就藏着说不清的旧气,密室改造只是表象,刚好触发了这里的时空裂隙。”
程风顿了顿,转头看向叩问:“你刚才进入幻境了,是这里发生过的旧事?”
“应该是。”叩问应声,“一部分碎片。”
“什么事?”程风追问,“和沈家先祖有关吗?那幅画像上的人?”
“不确定。”叩问顿了顿,“可能不是。”
空气里的味道也在不停切换,交替袭来。一时是密室陈旧的木漆灰味,一时是清冽苦涩的旧香,混着山洞经年不散的潮冷,丝丝缕缕钻进口鼻。
洞顶滴水的嘀嗒声、衣料轻擦的摩挲声、远近错落的脚步声,断断续续萦绕在耳畔。
旁人听得模糊,只当是环境异响。
只有叩问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声、每一句,都真实得仿佛近在咫尺。
行至中堂那面空相框前,周遭流动的光影骤然一滞。
原本空空荡荡的木质相框里,莫名蒙上了一层朦胧白雾,白雾缓缓流转、翻涌,慢慢凝出道模糊的人影轮廓。
“等等!”青骄猛地停步,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颤着手指指向相框,“看、看那里!相框里有东西!”
程风瞬间绷紧脊背,下意识伸手将胆小的少年护在身后,手电光束死死锁住相框,神色高度警惕:“别乱动,站在原地。”
白雾越来越浓,一道身影愈发清晰。
他肩宽臂长、逆光而立,宽大袖摆垂落,遮尽满身情绪。
正是叩问幻境里,山洞中的那一幕。
青骄大气不敢喘,压低声音抖着问:“这、这就是师父刚才看到的画面?这是……以前发生在这里的事?他们是谁啊?”
程风眸光沉沉,紧盯相框里的虚影,低声开口:“不是老宅,是山洞。场景不对,是记忆碎片被投映出来了。”
他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的人:“叩问,这就是你遗失的记忆?”
叩问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手电的光映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却驱不散眼底翻涌的晦涩钝痛。太阳穴的酸胀感骤然炸开,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至整个颅腔。
相框里逆光伫立的人影,依旧看不清五官。
可那双眼睛,隔着层层白雾、隔着错位的时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执拗、孤等、岁岁年年。
跨越无数被错开的光阴,终于再次对上了他的视线。
……秦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