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骄浑然未觉自己已将师父卖了个干净,转头望向微微出神的叩问,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前辈,那您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
叩问被他的声音拽回神思,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
这小子正经时喊“前辈”,脑子一放空就脱口喊“哥”。称呼切换得毫无章法,也不知程风平日里是怎么教的。
“不知道。”他语气极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青骄不死心,往前倾了倾身子:“那这是您的本名,还是入道后改的?”
叩问垂眸,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低垂的睫毛。
过了几秒,他说:“忘了。”
他是真不记得。
连自己为何失忆都记不清,又怎会记得这些琐碎。
不过程风应当知道,毕竟他比自己早上山,记忆完好无损。
青骄见问不出什么,又转向沈鹤,活像个满肚子疑问的孩子:“沈大夫,您刚才说才回来,这医馆不常开吗?”
沈鹤修长的手指沿杯口缓缓摩挲,瓷器发出极轻的细响:“不算医馆,只是个落脚处。”
“那您平时在哪行医啊?”
沈鹤闻言轻笑,眼底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揶揄:“谁说我专程行医的?”
“啊?”青骄一脸茫然,“那您还做什么?”
“游历啊。”沈鹤拖长语调,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叩问,“路上若遇到需救治的,便搭把手。若一路太平……”
他抿了口茶,“再好不过。”
“哎,大夫,”青骄眼睛发亮,“您能帮我把个脉吗?”
沈鹤挑起半边眉:“把脉,这你不会?”
叩问不太明白沈鹤为何惊讶。
如今不比从前,医巫早已分家,况且现在也没从前那么系统。
“哎呀,”青骄半点不惭愧,说道,“我又不是道医,光捉鬼就够忙了,还要算卦看风水。”
沈鹤放下茶杯,伸出一只漂亮的手:“手拿来。”
青骄忙不迭递过去,满脸喜色。
叩问只得装作没看见这丢人场面,刚移开视线,口袋里手机忽然震动。
嗡嗡——
青骄目光也跟着转过来,期待道:“是我师父吗?”
“嗯。”叩问起身出去接电话。
世家果然舍得花钱,走廊全用上好的木料装修,典型的宋代装修,倒让他恍惚间似回到山上。
叩问微微抿唇接起电话,对方嗓门洪亮:“问啊,咋样了?能接电话应该差不多了吧?”
“今天解决不了,”叩问如实道,“明天我再来一趟。”
“别明天了,”程风当即拦了一句,“后天吧,后天我正好回来,咱俩一块去。”
“行。”叩问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那玩意大概是个什么来头?”程风追问道。
叩问皱眉:“没见过,手是白的,身上缠了很多……冤魂。”
他心情复杂,头一回把这词用在鬼身上。
“冤魂?”程风纳闷,“青骄请仙家看了,说什么都没有啊。”
“青骄是出马仙出身?”叩问比他还疑惑,“怎么被你收作徒弟了?”
“人格魅力,人格魅力。”程风自恋了几秒,跟着咂了下嘴,“嘶……你该不会忘了,我也是出马仙吧?行了,就问问你们情况,先挂了啊!”
说完,一秒都不多等。
叩问:“……”
再推门回房时,正撞见青骄一脸崇拜望着沈鹤,俨然已被对方的人格魅力彻底俘获。
叩问:“……”
他觉得程风这徒弟怕是保不住了。
“道长。”青骄猛地扭头看过来,满眼痴迷地嚷道,“他也太神了吧!”
叩问:“……”
沈鹤从容收回手,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叩问走过去落座,又听见青骄叽叽喳喳地追问:“我师父懂医术吗?天呐,这也太帅了!”
“你自己问他去。”叩问压根懒得掺和。
“对了!”青骄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正事,“我师父刚才说什么了?”
“他明天回来,后天再跟我一道过来。”
沈鹤给面前的茶杯斟上七分满,抬眼淡淡问道:“后天还来?”
“嗯。”叩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青骄立马察觉不对,急着开口:“凭什么是师父跟你,那我呢?”
“你别来。”叩问放下茶杯,语气半点不留情面。
青骄又震惊又委屈,痛心疾首:“为什么啊哥,我哪里不好吗?我刚才还烧了个罐子呢。”
提到这叩问就头疼。
倒不是怀疑青骄能力,主要是那团火的功力远非青骄所能及,除非沈鹤刚才那几针真给他打通了任督二脉。
但这概率极小。
然而在场除了沈鹤,也没别人了。
若他真是修行之人,根本没必要隐瞒。
“到底为什么啊?”青骄垮着小脸,满是委屈。
“啧,”叩问不耐,“闭嘴。你来不了。”
他不想拿别人的命冒险。若可以,叩问甚至想把沈鹤也清出去,可惜这是人家地盘。
得想个办法取信于沈鹤,让他放心将场地交出来。
室内静得只剩茶烟轻飘,暖光落在瓷杯沿,漫出一圈浅淡的晕。
“后天么……”沈鹤垂着眼,指尖轻擦过杯壁,语气淡得像风拂过纸角,“时间不巧,我那时该走了。”
叩问握着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连指节都没抬一下。
沈鹤抬眼,目光轻落,又缓缓补了一句:“不过钥匙可以留给你们,需要进来,随时都好。”
叩问:“好。”
他没料到,拿个钥匙竟这么容易。
雨没过多久便收了势,檐角残雨坠在青石板上,连声响都淡得近乎无。
沈鹤尽着地主之谊,送两人走到门口,刚踏过大堂门槛,叩问忽然觉出一阵阴风裹着寒气贴肤扫来。
不是雨后的清润凉意,是钻透骨缝的冷,冷得人后颈倏地一麻。
“哈哈哈哈。”
身侧的青骄忽然敛了所有神色,绷着脸正色大笑,笑声干硬得像扯断的弦,一字一顿砸在空气里。
叩问心下一沉,拧眉看他:“怎么了?”
沈鹤眉梢微蹙,眸光淡扫而至,语气静而含警:“出事了。”
青骄却如被邪祟死死定住,僵立原地一动不动,只直勾勾望着空茫远处,反复痴笑,笑声死寂。
场面诡异至极。
叩问反手扣住青骄的左手,指尖死死摁在他中指根节,脸色瞬间沉得发暗。
是他轻敌了。
本算着那邪祟再躁,也得憋上一日才会发难,没成想这么快就暗里缠了身。
“青骄。”叩问低唤,手上未停。
桃木剑自青骄包中抽出直指其身,另手已捏紧数张符纸。
“青骄。”他低声唤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半分滞涩。
桃木剑从青骄包中被利落抽出,剑尖稳稳指向对方周身,另一只手已然扣紧了张符纸。
话音刚落,青骄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了一把,直挺挺摔跌在地。
几乎是同一瞬,叩问指间符纸已然疾射而出——
晚了一秒!
符纸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半点灵光都未曾泛起。
叩问暗骂一声,心下却觉蹊跷。
青骄身上法器不少,又是出马弟子,保家仙此刻没理由不上身。即便与仙家不和,这么多法器护体,寻常鬼物根本近不得身。
叩问算是这行里的顶尖人物,这一晚却接连颠覆他的认知。
“进结界了?”
沈鹤的声音压得很低,擦着耳边落下来。
叩问抿紧唇,没作声。
他早该清楚,独来独往,才是最稳妥的路。
下一刻,大堂里猝然炸起一声闷响。
叩问与沈鹤几乎同步抬步,身形一纵便冲了进去。
沈鹤指尖飞快解了锁,一把将门拉开,顺势侧身让开通路。
叩问先一步踏进门内,就见青骄狼狈仰倒在木地板上,咳得身子直颤,断断续续地闷声道:“哥,咳咳……这、这东西也太狠了……”
叩问就立在门口,垂眸淡淡看着他,一言不发。
一旁的沈鹤更显散漫,斜斜倚着门框,唇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
“哥,沈医生……”青骄仰着头,一脸无辜地望向两人。
叩问这才动了,随手朝他鞋上一指:“颜色不对,他今天穿的黑鞋,你是白的。”
空气寂静两秒。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关门声,应是沈鹤合上了门。
下一秒,青骄猛地弹起。
几乎在同一瞬,叩问指尖跃出一簇淡蓝火苗,精准打在对方身上。
那魂体吃痛,借着青骄身躯在地上翻滚。三秒后,火熄灭了,青骄的身体开始猛翻白眼。
叩问大步上前蹲下,拍了拍他的脸:“青骄。”
见人没动静,他又轻拍了两下,转而伸手掐住人中。不过四五秒,青骄身子猛地抽搐一下,缓缓回过神来。
后面传出沈鹤的声音:“把他拖进房间吧。”
叩问把法器包从青骄傲身上卸下来,站起身拍了拍手道:“放这里吧。”
如果放到眼前,要是再被上身,有什么自残行为还能拦着,要是放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就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转过身,刚好看到沈鹤挑起半边眉。
叩问却没有半点想要回答的想法,从法器包里面拿出几张黑色符,还有罗盘。
这种符是对付这种比较厉害的,比之前用的那个黄色符还要厉害。
“啊!”青骄一哆嗦忽然站起身,眼神清澈了一些。
叩问没抬眼,指尖攥着罗盘,垂眸定定看了片刻。
盘面静得反常,指针僵在原地,自始至终……一动也不动。
叩问盯着那死寂的罗盘看了片刻:“?”
罗盘也怂了??
关键时刻怎么动都不动?
他面无表情地将罗盘塞进青骄手里,认命地两指夹起符纸。
从沈鹤那儿望去,他食指与小指微微曲起,悬在空中,肤色冷白,指节修长。
随后他低声念了句什么,指尖一弹。
那符纸如识途般破空而去,稳稳钉在树上,纹丝不动。
沈鹤将目光从符上面收了回来。
他强冲封印后,还保留着修为在身上,虽然掉了三分之一,但好歹修炼多年,还是吊打大部分修行者。
至于这家,从某种意义上还真是他的,因果自然他背,不过是元神轮回后的他的。
而轮回后那个早被天道收回去了,只是对外没张扬也没得张扬,家里走了个七七八八,也没人操办葬礼,听说后事是他舅舅的夫人给办的。
后面这位夫人也走了,整个宅子里只剩真身回来的沈鹤。
鹤也,长别者。
振翅裂寒云,孤影没残阳。
不过,沈鹤还真不是他的本名,连入道前的名都不是。
他入道前面名字就没变过,叫沈无咎。
思绪回笼,叩问正低头从法器包里翻东西,最后翻到两个山鬼花钱出来。
然后见他暴力地往青骄脖子上一挂,再纡尊降贵走到沈鹤面前,草率地再次一挂完事。
沈鹤:“……”
有那么一刻,沈鹤近乎有点想笑,不过山上经验来看,现在要是笑……
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