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半步未退。
他死死盯着那截空荡荡的领口,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反复攥紧、松开,骨节泛出一片冷白。
身前的戏服静立不动,可他看得分明,那袖口在颤。
极轻、极细的抖,像有一道无形的身影缩在衣中,胳膊正止不住地发寒。
咣——!
一声锣响猝然炸开。
这回近得刺骨,就藏在戏台底板之下,仿佛有人蹲在暗处,攥着锣槌狠命一砸。
叩问脚下猛地一震,朽烂的木板缝里簌簌落灰,呛人又阴冷。
他垂眸望去。
台板的缝隙里,正有东西拼命往外拱。
细细的、惨白的,是一根根手指。
不是一双两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挤在裂缝中,指甲刮着朽木边缘,刺啦刺啦的轻响,扎得人耳膜发疼。
叩问缓缓后撤一步。
那些手指竟跟着往前拱出一截,如同地底有什么东西,正追着他的脚底板疯爬而上。
“我来渡人的。”他沉下声,重复了一遍,“你们若想往生,就此收手。”
手指未停。
戏服依旧不动。
可那唱腔,骤然变了。
不再是《乌盆记》里“未曾开言泪汪汪”的悲戚,换成了一段无名无调的凄婉曲声。
女人的嗓音细如游丝,每一个音都在喉咙里拧成死结,再拖得悠长凄厉,一字一顿地碾出来:
“许——愿——不——还——”
叩问脊背瞬间僵住。
“做——鬼——也——缠——”
那声音根本不是从幕布后飘来的。
是从脚底下。
从挤着手指的木板缝里。
从戏台的每一道缝隙、每一片阴影、每一寸冰冷的空气里渗出来。
四面八方,阴声环绕,挥之不去。
叩问缓缓抬眼,望向立柱上的刻痕。
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日期,那道近在昨天的字迹,猛地撞进眼底。
他心头一凛。
柱上刻的是“许愿不还”,可来许愿的是谁?
履约还愿的,又是谁?
这与当日那青衣孤魂截然不同。
她的怨,清晰明了,是战乱所迫。
可这些……
身前的戏服,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这一次,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飘,是走。
那空荡荡的裤管之下,竟藏着一双脚。
黑布鞋覆着厚厚的尘灰,鞋底蹭过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有脚,便有身。
有身,就绝非空荡的戏服。
是有东西,正穿在里面。
叩问盯着那双灰扑扑的黑布鞋,忽然开口:“你穿的,是谁的戏服?”
戏服猛地顿住。
环绕四周的唱腔戛然而止。
连木板缝里疯拱的手指,也瞬间僵在原地,一根根白惨惨地扣着木板,再不动弹。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一秒,那戏服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缓缓后退一步。
紧随其后,那双绣花鞋也悄然后退,没入浓重的阴影里,彻底消失不见。
廊柱下的黑影、檐角的暗雾、幕布褶皱中浓得化不开的黑团,竟齐齐往后缩了一截。
仿佛在恭迎,又像是在畏惧,给某个更恐怖的存在让路。
叩问的心,直直往下沉。
不是沉至谷底,是坠入更深、更暗的深渊。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
小鬼退避,必有大妖现世。
可他依旧未动。
就立在戏台中央,死死盯着那扇通往后台的小门。
门虚掩着,一道惨白的烛火在门缝里忽明忽暗,昏光映着通道尽头。
那身红衣戏服退入其中后,尽头只剩一片浓稠的黑,空无一物。
可叩问分明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东西在盯着他。
不是一双眼,是无数双。
无数只手、无数道目光,挤在看不见的暗处,隔着门缝、隔着黑暗、隔着几十年不散的怨念与执念,死死锁住他。
他骤然惊醒。
祖师爷托梦,让他来渡冤魂。
可祖师爷自始至终,都没说过前因后果。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
程风发来一段八秒的语音。
叩问点开,将手机贴在耳畔。
程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惊惧,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偷听:
“叩问,你那边有没有动静?我在酒店……窗外站了个人。就浮在半空,正对着我窗户看。”
程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叩问,你那边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我这边酒店,窗外头忽然站了个人。就站在半空,对着我窗户。”
.
叩问听完那条语音,没回。
他把手机攥在掌心,屏幕光映着下半张脸,照出一片青白。
程风那边出事了,还不是小事,是“东西”跟过去了。
可他不能走。
眼前这扇门还没开透,他要是现在转身,今晚这戏台上所有的东西都会跟着他回酒店。
程风那边一个刚退烧的,带一个底子虚的小徒弟,再加一个探灵主播。
三人理论上来说是能保住的,毕竟程风本事不小,可是……那毕竟是酒店。
不止他们。
就算三人本事再大,也顾不住那么多人。
办错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抬眼看向通道尽头那片黑。
“出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里砸下去,像石头落进深井。
那片黑没动。
可那些手指动了。
从木板缝里一根根缩回去,刺啦刺啦的刮擦声倒着响,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她们硬拽了回去。缩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是逃。
叩问眉头动了动。
逃?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抬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那扇小门前,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有人掐着嗓子尖叫。他侧身进去,踩上那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比他想象中深。
两边皆是斑驳土墙,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粗糙土坯。几处水渍顺着墙体蜿蜒渗开,在昏暗中洇成一片片暗沉诡异的花纹。
这里没有一扇窗,密闭得像一口闷棺,只有头顶几根朽黑横梁横亘其上,梁间挂满密匝蛛网,纤细的网丝在惨白烛火里泛着幽幽冷光,缠满了陈年的死寂。
烛火在尽头。
不是蜡烛,是一盏油灯,搁在一张破旧供桌上。灯焰只有黄豆大,一跳一跳的,照出供桌后面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人,背对着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叩问停住脚步。
那人不动。
供桌上摆着东西。
他扫了一眼。
三只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剩饭,又像是别的什么。
碗边放着一叠黄纸,纸上压着一把剪刀,剪刀锈得看不出原色,刃口却反着一点光。
叩问盯着那把剪刀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是这戏班的?”
那人还是不动。
叩问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下去,脚底触感不对。
他低头看。
地上铺的不是土,是木板,木板上刻着字,密密麻麻,比外头立柱上那些还多,还密,还深。
他蹲下身,借着那点烛火凑近看。
字迹歪斜,深浅不一,可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抠出来的:
“庚辰年七月初七,全班十七口,封于此台下。”
“愿我等怨气不散,待有缘人来。”
“台下三尺,埋骨十七具,其余未寻见。”
“许愿不还,做鬼也缠。”
叩问慢慢站起来。
起码十七口。
当时台板底下伸出来的那些手,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双。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效果。
是真的有那么多。
他抬眼,看向那把太师椅上背对着他的人。
“你是班主?”
那人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肩膀在抖。极轻极细的抖,像哭,又像笑。
抖着抖着,那人的脑袋慢慢转过来。
——不是转,是拧。
脖子像没有骨头,从后往前一寸一寸拧过来,拧得咔咔作响,拧得皮肉皱成一团,拧得那张脸终于对准了他。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
四十来岁,眉眼普通,嘴唇发青,眼睛闭着。
闭着。
可叩问知道他看得见自己。
“你等了多久?”他问。
那人的眼睛没睁开,嘴却张开了。
一张开就合不上,越张越大,大到嘴角裂开,大到下巴脱臼,大到整张脸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从那窟窿里,传出一声锣响。
咣——!
——不是外头,是从他肚子里。
紧接着是胡琴,是鼓点,是一群人齐齐开唱的混响,男女老少混在一处,唱的不知道是哪出戏,词也听不清,可那调子拧成一股绳,从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往外涌,涌得满屋都是,涌得那盏油灯直晃,涌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叩问没退。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越张越大的嘴,盯着嘴里面那些往外挤的东西。
不是声音。
是手。
一双一双惨白的手,从那人的喉咙里往外爬。
先是指尖,再是手掌,再是手腕,再是小臂。
密密麻麻,像那人的身体是个壳,壳里头塞满了人,现在那些人要出来。
叩问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身后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回头。
通道还在,可通道尽头的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土墙,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他认得那些字。
立柱上的那些人名,那些日期,那些“昨天”的,全都在这儿。
他转回身。
供桌前,那把太师椅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男人。
是十七个人。
挤在一把椅子上。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戏服,画着脸谱,有的吊着脖子,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肚子上开着口子,有的眼珠子挂在眼眶外头。
可他们都在笑。
笑着看他。
叩问手指动了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祖师爷让他来渡冤魂。
可祖师爷没告诉他,这些冤魂,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久到他们不只是想走。
他们是想……
找替身。
最前面那个花脸忽然开口,声音从被划开的喉咙里漏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风箱:
“许愿不还……”
后面所有人齐齐接上,十七张嘴同时张开,十七道声音拧成一股:
“做鬼也缠!”
啪。
油灯灭了。
最近有事不能修改文章,所以下次更新是周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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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许愿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