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害人全家

巨蟒微微抬首。

竖瞳冷得像沉在深潭里的玉,没一点温度。

它张了嘴,没有扑杀,只低低嘶了一声,像闷在胸腔里的叹气。

叩问向前踏了一步。

他这一步正好踩在一道从窗口漏进的稀薄月光上。

月光与烛光在他脚下交织,形成一小片奇异的光晕。

巨蟒不安地动了动,鳞片擦过地面,沙沙地响。庞大的身子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忽而拉得极长,像道孤鬼,忽而又缩成一团浓黑。

叩问不退反进,又向前一步,直接踏入了烛圈之内。

“聊聊。”叩问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道。

巨蟒的竖瞳微微收缩,庞大的身躯在烛光映照下泛起沉暗的微光。

它慢慢低下头,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盘在原地,只有尾尖还在不安地轻拍着地面。

叩问指尖轻抚过红棉线,线绳随之微微震颤。

他取出一张黄符,在烛火上轻轻一晃。

符纸并未燃起,反而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烛焰应声猛地窜高寸许,暖光骤然散开,像一圈轻软的雾。

火光一卷,将叩问半边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温凉的金边,明明灭灭,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

巨蟒瞳仁里,只映着那一点摇摇晃晃的火光。

它那颗巨大的头颅又往下埋了埋,不凶,也不顺从。

低低的嘶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尾音轻轻发颤,像压了很多年的委屈。

叩问指尖捻着那张黄符,淡金的光晕一明一暗。

他没去看那条巨蟒,视线只落在烛圈中央那具微微发颤的纸人身上。

纸人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不甘?”叩问声线轻缓,平平淡淡,却像寒夜底下温着的一捧水,凉而不冰。

“嘶——”

巨蟒稍稍动了动身子。

骤然卷来的腥风掀得烛火狂乱颤晃,满室的光与影被扯得七零八落,明明灭灭地砸在地上、墙上,乱成一片。

“想让那小孩过来?”叩问摩挲着食指关节处。

巨蟒竟真的缓缓点了点头。

叩问注视着那双渐趋温润的竖瞳,声音放轻了些:“既如此,现在能将那孩子的魂魄还来么?”

蟒再次轻点头。

它微微张口,一道莹白的光从喉间慢慢浮上来,干净又软和,在暗沉沉的屋里亮着。

叩问一点头,摸出手机打给程风,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地要他把青骄带过来。

不然是师兄弟……曾经的师兄弟呢,就是信任。要是别人这么一说,八成就是诈骗。

没多久,程风带着青骄风尘仆仆赶到。

叩问起身,木椅腿在粗糙的地面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将椅子不偏不倚,放在烛圈外侧,正对着圈内那微微昂起的蟒首,以及圈中央那静立不动的素白纸人。

“过来,坐。”他对青骄说,声音不高。

青骄有点紧张,依言上前。

少年人的身形在跳跃不定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

叩问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块素白棉布,看着寻常,却浆洗得挺括。

他手腕轻轻一扬,白布“呼”地展开,像忽然飞起的一片孤羽。

在晃动的烛光与柔和的白光里,划出一道轻缓的弧线,轻轻盖在青骄头上,把他从肩膀往上全都遮住了。

烛火忽然定住,不再乱晃,直直往上烧着。焰心那一点青白越发明亮,把周围的光都染得冷了几分。

漏进的月光似乎也更淡了,清冷地铺在叩问脚下的那一小片地面。

蟒庞大的身躯极缓地挪动,鳞片擦过地面,再不是先前那阵不安的沙沙声,只沉而滞的窸窣,像拖着一道看不见的重影,慢而沉地碾过地面。

它向着椅子靠近。

巨大的阴影随之压下,将青骄连同那把椅子,以及椅子上方那片素白,一同笼罩在更深的昏暗里。

唯有烛圈那一圈微光,顽强地抵抗着,在蟒蛇幽暗的鳞片上,跳跃着零星的金点。

蟒首低垂,缓缓凑近那片白布。

白布之下,青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那巨大的头颅,穿透了烛圈微弱的光晕,带着一种冰冷的、实质般的压迫感,悬停在了白布上方。

它没有触碰,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静静地“看”着。

这时,烛火猛地一窜!

焰苗拔高的瞬间,墙上巨蟒的暗影与椅子上被白布覆盖的人影骤然交叠、融合,不分彼此。

它庞大的身躯,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前因后果,我便不多说了。”蟒借着青骄的声音叙述,本体微微低下头,”只道,这家民宿老板,将我家人杀害,因为我当时被我家人藏了起来,那老板没有发现我,我便在此地修行。“

“你在这里修行,他家生意不会好到哪去。”叩问平静地看着他,说。

”不错。“那蟒赞扬说道,“阴气重,再加上,我也没想让他好过。”

“没成想,那玩意找了个和尚过来,”青骄的脸虽然被盖着,但叩问总觉得已经拧成了一团。

蟒实在气得牙痒痒,说道:“那秃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把我镇压在这里,还压着我的修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可不是往死里整么。

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把它弄死,估计就是因为已经成气候了,原本杀死的蛇已经够多了,估计也是请人堪堪压住。

若要是再来一个,再加上这怨气,那可保不准有多少麻烦事在后面等着了。

叩问话不多,那蟒自然也知道,也可能强迫症,做了最后总结语道:“然后,我就这样了。”

“这就是你无故害人的理由?”叩问无动于衷。

那蟒却低沉缓缓道:“我没有无故害人。”

叩问高高挑起半边眉,很直白地示意“那你说说原因呢”。

蟒仙儿说:“那人,害了我全家。”

叩问指尖的铜钱还沾着半分月华凉、半分烛火温,指腹轻轻一捻,那点温润的触感便抵在掌心。

“怎么害的?”叩问回了一句。

“他们用物理方法把我家人烫死,剖开了皮,挖了骨,灵魂靠那帮秃驴镇压。”

叩问垂眸扫过烛圈里立得笔直的纸人,朱砂点就的眉眼在晃荡的光影里,艳得带了点刺目的凄。

“害你全家的是民宿老板,与这半大孩子,有何干系?”

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棱轻敲青石,清凌凌一声,落进满室沉滞的静里。

被素白棉布覆着头顶的青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瞬。

蟒借他的口发声,没了先前的戾气,尾音裹着百年沉怨,只剩化不开的涩:“我从未想伤他。”

巨蟒庞大的身躯缓缓蜷起,尾尖一下下轻点地面,沙沙声细得像陈年旧事在摩挲。

“这孩子命格清透,魂体干净,我不过借他一丝生气,勾着我被镇压的残魂,能再看那仇人一眼罢了。”

蟒声低沉的嗓音里裹挟着愤怒,“我守在这民宿百年,看着他子子孙孙在此营生,压着这儿的气运,叫他们世代不得安稳。可那和尚的镇压太狠,我连近身都做不到。”

“冤有头,债有主。”叩问盯着他,“你修出灵识是机缘,但困在怨气里蹉跎百年,值得么?”

“或者说,”叩问反问道,“这是你已故的家人想看到的么?”

巨蟒沉默了。

偌大的头颅垂在白布前,信子轻轻扫过棉布边缘,没有半分恶意,只剩百年不得解脱的怅然。

它对那天印象非常深刻。

阳光白晃晃地落下来,暖得有些慵懒,连风都懒得动。

洞里暖烘烘的,它爸爸妈妈刚同它们那一辈的蛇讲完旧事。

尾尖轻轻扫过地面,带着安稳的节奏,幼蛇们缠在一起,鳞片相蹭,发出细碎又安心的轻响。

微风拂过,全是家人的气息,潮润、温软,连日光渗进来的温度都带着倦意。

一切都静得不像话。

像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正午。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碾碎了日光。

爸爸妈妈先是愣了一下,瞬间绷紧全身。

没有犹豫,立刻将它们一窝幼蛇往石缝最深处推。

用身体挡,用鳞片裹,物理也好,法术也罢,拼尽一切,只想把最小最弱的它们藏严实。

它是家里修为最低的那一个。

怕得浑身发僵,连颤都不敢大声颤,只死死听着爸爸妈妈的指令,蜷在最暗最窄的缝隙里,一动不敢动。

外面很快乱了。

法术碰撞的气浪震得岩壁簌簌落灰,爸爸妈妈的气息被强行压制、捆锁。

和尚的术法先擒住了它们,再把人引了进来。

可是它还有个哥哥和姐姐,它的哥哥和姐姐有点修为。

哥哥姐姐们却红了眼。

看见父母被和尚的法术死死捆锁、动弹不得,它们几乎是立刻便要冲出去,要撕咬,要拼命,要报这杀亲之仇。

可才刚一动,金光便狠狠压下。

连一声嘶鸣都没来得及完整吐出来,身躯便被那道术法钉死在原地,鳞片被硬生生勒进皮肉,剧痛钻心,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然后,是刀。

刀落。

血溅。

滚烫的腥热泼满脸,那人抬手随意一抹,掌心猩红刺目,低头瞥了眼,嗤笑一声。

又是一刀。

血再度喷涌,溅上斑驳的墙,浸透被晒得温热的地。

有人狠狠踩住她的头颅,将她钉在原地。

她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固执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望向它藏身的那道窄窄石缝。

那人蹲下身,利刃缓缓切入皮肉。

她还在细微地抽搐,视线依旧死死锁着那一处,不肯偏移。

直到那双眼里最后一点光,一寸寸、一寸寸,彻底熄灭。

直到哥哥姐姐们的气息,也一道跟着冷了、断了。

阳光依旧安静地照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余下石缝里,那具最小、最弱小、僵得发颤的小身子。

它守着血海深仇,被囚在这方寸之地。

把这一整个刺眼的正午,死死记了一百年。

怎叹百年光阴,不过是把恨,磨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程风站在烛圈外,攥紧了手不敢出声,望着光影里一人一蟒一纸人,只觉这满室静悄悄的。

太冷了。

叩问收回手,黄符轻飘飘落在纸人头顶,金光与红棉线的光缠在一起,将小小的烛圈裹成一方温软的结界。

“我解了你身上的镇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感觉,“但你需应我,此后不扰无辜,只寻罪魁祸首了结因果。了却这桩恩怨,便离了红尘是非,潜心修行。”

“我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这就不是你要待的地方,”叩问道,“知道么?”

巨蟒缓缓低下头,以最臣服的姿态,伏在烛圈之前,算是应下了叩问的条件。

白布之下,青骄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垮下来,指节缓缓舒展,萦绕在他周身的阴冷气息,也一点点淡了。

这怨结,终是要松了。

烛火轻轻晃了晃,把满室沉积的前尘怨绪,都揉得软了一点。

而屋门侧的廊下阴影里,沈鹤不知已静立多久。

他没踏进一步,也未发一声,只松松负手站在烛光驱散不到的暗处,目光透过半敞的门缝,静静望着屋内那方烛圈中央。

说是担心自己徒弟也好,考核也罢,沈鹤是对他们有一定信心的。

至于,要在这看着,大概还是有点担心吧。

毕竟……

两个刚进来就送人头,还有一个给自己困到电梯里,换谁都头疼。

晚风卷着檐角的微光掠过衣摆,他身形隐在昏暗中,与夜色融成一片,唯有视线牢牢落在内里那道清瘦身影上。

他看见巨蟒垂首应下约定,看见青骄周身的阴寒渐散,看见百年恩怨一笔勾销。

沈鹤薄唇几不可查地轻抿了一下,眼底那点浅淡的认可,悄无声息地沉进夜色里。

修行人么,追求的不外乎是“勾销”二字。

了断因果,了断心魔,了断那些缠在命里的死结。

可亲眼看着一个结被解开时,才发现那“啪”的一声轻响,落进心里,竟是空的。

就像很多仇恨,已经在不经意间报了。

有些恨,其实也就差个中间人。

但恨是真的,遗憾也是真的。

恨是恨当时的无力,遗憾是再也不能听故事了。

所以于此自守。

守的,是那一点熟悉。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害人全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温盏烂柯茶
连载中木冉離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