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民宿,叩问虽独自一间,却并未先回房,而是随程风师徒去了他们那间。
刚落座片刻,青骄便在一旁闹腾起来:“问哥,你不困吗?”
“问哥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吧。”
“师父你怎么还不睡?老年人熬夜不好啊——”
——最后这句以被程风破防地骂了一句告终。
“我是不是感觉错了?”程风看着活蹦乱跳的徒弟,狐疑道,“你确定他魂还没全回来?我怎么觉得他比平时还能闹腾。”
“没错。”叩问扫了青骄一眼。
人有三魂七魄。
三魂为天魂、地魂、人魂,是精气神的根本;七魄主掌喜、怒、哀、惧、爱、恶、欲,司情绪流转。
魂归一部分,精神自然较先前饱满。再者……
叩问忽然道:“他方才在车上是不是睡过了?”
程风一怔,再次看向青骄:“……”
还真是。
虽说多睡确有必要,但少年人终究气血旺盛,加之平日被师父严管着罕少熬夜,此刻比旁人更显精神,倒也情理之中。
“青骄,洗完澡立刻上床睡觉。”程风只好下令。
青骄没忍住“嘤”地哀鸣一声。
叩问:“……”
这招回来的是个什么?
他面无表情转向程风:“他平日也这样?”
程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憋出一句:“……平日大多会克制些。”
“……”
“先睡吧。”叩问起身决定道,“明天再去看看。”
***
叩问回到自己房间,窗外依然黑漆漆一片,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呢。
他这会也睡不着,于是又随手点开了程风一开始发他的PDF,随意地向下划了两下。
忽然看到有一个标题叫【无咎者,烛也,魂赠长明】的标题,他神使鬼差地看了两页。
这标题文邹邹地,内容竟然是偏白话文的。
那是一个讲述一个叫沈无咎的人,如何身负深重因果,如何被封入寂寂长夜,又如何踏入轮回辗转重生,最终走向那个早已写定的、寂静的终局。
叩问读完,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
那书里有那么一段话:
“记得的人,成了唯一背着行囊的过客。
前路山长水远,包袱里装着另一个人的遗忘,便也只能缄默着,当它从未存在过。”
…………
……
翌日,七点半。
叩问眼刚一睁,放在旁边的手机忽然震起来了。
“嗡嗡嗡——”
他蹙眉捞过手机,还未开口,对面已传来程风焦急的声音:“青骄发烧了!他妈的,居然在这节骨眼上发烧!?”
叩问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不清楚。”程风语气急促,“我担心……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
叩问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往他们房间赶过去。
青骄闭眼蜷在床角,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叩问上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仿佛摸到了个火炉。
他收回手,低眸微微皱着眉。
“他身上肯定是有仙家的,”程风抱着胳膊站旁边,发愁道,“一般来说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叩问不置可否。
如果他身上的仙家遇到了打不过的,也会装死,最多最多保着人吊着一口气。
啧。
他眉心紧蹙,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在心底悄然蔓延。
这倒确实不是他地盘了。
也没带趁手的法器。
竟然因为这情况被摆了一道。
叩问和空气僵持了一会,听到程风的声音打破沉寂:“和谈吧。”
“嗯。”他低应一声。
***
夜色沉沉,今日天公不作美,云层厚重,不见几颗星子。
风沉寂着,连树梢都凝滞不动,唯余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
叩问一个人打车到了那废弃民宿,孑然立于街道上。
夜色如墨,厚重的云层将天幕捂得严严实实,不见半点星光。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晕在云底映出一片朦胧的昏黄,像是给这无边的黑暗勉强镶了道模糊的边。
他搭眼一扫,迈腿朝民宿里走去。
民宿最里侧那道走廊格外幽深,两侧房门紧闭,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尽头。
唯有尽头身后那门,糊着厚厚的污垢,透进一点朦胧的月色,勉强映出浮尘游弋的轨迹。
四下寂静,却又不算完全的死寂。
偶尔能听到某种极轻的、若有似无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在木质结构的缝隙间缓缓蠕动。
叩问将备好的物件逐一安置妥当。
昏暗里,白烛围成一圈,中央是口正儿八经的小棺,红棉线如血络般缠绕其间,旁边立着个素白纸人,还有一碗净米饭,白汽袅袅。
“出来吧。”叩问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上面,淡淡道,“谈一谈。”
烛火无声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随光曳动。
三柱青烟细直,在凝滞的空气里缓升,于低矮的天花板下散作朦胧的雾。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烛圈正中那口小棺上。
朱砂红棉线自棺底缠出来,顺着纸人单薄的身形一圈圈绕上去,最后轻轻搭在他指尖。
线绷得有些紧,一路牵过来,衬得叩问那双手愈发清瘦分明。
忽然,离他最近的那支烛火猛地向下一挫,火光几乎贴到烛泪上,挣扎了几下才复又站直,只是焰心仍不安地摇曳。
几乎同时,缠在指间的红线猛地一抽。
叩问抬起眼。
目光越过跃动的烛火,直直落向走廊尽头那团化不开的黑。
叩问没有动,只将指间的香又握紧了些。
香灰簌簌落下,在脚边积起一小撮灰白。
远处,那若有似无的窸窣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更近了些,贴着木地板,像是指甲在缓慢地刮搔。
换别人来说可能觉得有点隔应。
可烛光映着叩问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将那份沉静勾勒得愈发分明。
烛火无声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斑驳墙面上,明明灭灭。
“要替身,但不敢现身。”
叩问嗤了一声,指尖轻抚过红棉线,声音在空寂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也配谈条件?”
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烛火齐齐向下一压。
不是风,这密闭的空间里根本没有风。
火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着头往下压,烛泪倏地滚落。
叩问不动声色地看着。
他手指微微使力,红线倏然绷紧。
纸人无风自动,在烛圈的中央轻轻摇晃。
“我耐心有限。”叩问冷声道,“你以为你手里抓个孩子我就怕你了?”
黑暗中那窸窣声突然变得急促,像是被激怒般在木质地板下窜动。
还魂的方式有很多,不止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的方式。
离他最近的那支白烛“啪”地爆开一朵灯花,火星溅落在红线之上,竟光速地沿着棉线一路烧向纸人,却在触及纸人前倏地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叩问终于抬眼望向黑暗深处。
“最后一次。”他指尖轻轻叩着椅背,“要么现形,要么......我让你连做替身的机会都没有。”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却让所有烛火同时恢复了正常的姿态。
红线不再绷紧,纸人也停止了摇晃。
叩问站起身,手里依然松松垮垮地缠着那根棉线。
“你受着他的魂对你有什么好处么?”他没有再看罗盘,只是对着一处空荡荡的角落说。
“换句话说,”叩问随意地在这混黑的房间里走了两步,“你害了那么多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时,走廊最深处的房间传出了微弱的动静。
如果他没记错,这房间正是一开始沈鹤出现的房间。
叩问微微眯眸,俯身拎起法器朝里面走过去,停在了那扇门前,一寸寸抬起手,冷静地敲了四下。
敲门是有规矩的,多的不说,只说三下和四下的区别。
三下是为了人敲门,四下是为了魂敲门。
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叩问站在门前冷声道:“我不管你是谁,现在我要进来,你最好把你乱七八糟的心思收好了。”
话音刚落,叩问直接拧开门“砰”地一踹,拎着法器走进去。
弹力让门回弹近乎闭合,但是叩问没有管它,因为此时还有更紧急的声音在吸引他。
“嘶——”
——那是专属于蟒吐纳的声音、
那声音从屋角阴影里缓缓渗出,带着潮湿的吐息。
叩问下意识觉得恶心,然后才是难怪。
不是单纯的嘶鸣,更像是枯叶擦过青石板的窸窣,间或夹杂着鳞片相碰的细碎声响。
每一次吐纳都拖得很长,尾音微微发颤,偶尔会有一声极轻的“嗒”,像是粘液从鳞片间滴落。
恶心极了。
随着声响渐近,能听见某种沉重的躯体在地板上滑行的摩擦声,缓慢而持续,带着令人不安的节奏。
难怪青骄的仙家会装死。
蟒仙在众多仙家里面排名靠前,甚至称得上第一。
青骄仙家叩问不清楚是什么,但是这会能保着青骄还有一口气,已经算是不错了。
叩问夜视力不错,他静静地看着离自己不远处,那条窝着的巨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蟒仙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