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喵

雨停了。

窗外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台阶上。

沉香医馆后堂的灯,是暖黄色的。

药柜沿墙排开,抽屉上贴着旧纸签,蝉蜕、白芷、肉桂、补骨脂,字迹清瘦,像写字的人常年手冷,连落笔都比旁人淡几分。

小唐躺在旁边的诊床上,还昏迷着。

他换了一身医馆备用的病号服,怀里死死抱着那本《衔蝉小录》。那书皮上的猫爪印已经暗了下去,却像一块没有干透的墨痕,隐隐泛着潮冷。

温慎之在他印堂、神庭、百会三处各落了一针。三枚银针极细,针尾泛着冷光,随着小唐紊乱的呼吸轻轻颤着。

纪绵绵也换好了衣服。

浅蓝色病号服,袖子卷了两折,裤脚卷了三折。她掌心缠着纱布,头发半干,脸色因为淋雨和失血有些白,眼睛却比方才更亮。

她没有急着坐下,换好衣服后,她先把这间后堂看了一遍。

门槛压沉香,铜铃镇四角,香炉底下有朱砂灰,药柜最下方几只抽屉的缝隙里,还藏着极淡的符火痕迹。

最后,她看见诊案底下有一缕极细的红线。

那根线藏得很巧,从药柜底部绕过,穿过香炉下的铜钱孔,最后没入屏风后的暗格。

寻常人看不见。

看见了,也只当是医馆里哪根不小心露出来的红线。

可纪绵绵看出来了。

那不是普通摆设。

是镇煞阵的中轴线。

而此刻,那条线正被一缕极淡的黑气缠着,像被什么细小的爪子一点一点挠开。

纪绵绵垂眼看了片刻,取出修复刀,将刀尖轻轻压在红线上。

下一瞬,清苦的药草气息忽然拢近。

一只手从侧后方探来,扣住了她的腕骨。

温慎之的手指修长,骨节清瘦,像冷白的玉。可掌心却是温的,力道也稳,半点不像方才在雨巷里那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模样。

纪绵绵抬眼。

温慎之正站在她身侧。

他也换过衣服。

白色毛衣不见了,身上是深灰色针织开衫,里面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意,苍白眉眼被灯火一照,少了雨夜里的冷,多了点旧画般的温和。

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会在深夜替病人煎药的医生。

前提是,不看他此刻扣着她腕骨的手。

两人对视片刻。

谁都没有先松。

温慎之先开口:“这条线断了,小唐会更痛苦。”

纪绵绵看着他。

“那你呢?”

温慎之没有回答。

纪绵绵的刀尖没有离开那根红线。

“道医镇煞,不稀奇。”

纪绵绵慢慢道:“城里老井、旧宅、坟契、藏书楼,哪一处年深日久,都可能养出一点不干净的东西。会化煞镇煞的人,不止修书一脉。”

她目光扫过医馆。

“可这个圈子很小。”

温慎之没有说话。

“谁家擅符,谁家擅针,谁家供香,谁家看地,多少都有风声。”纪绵绵看向他,“沉香医馆,我从前没听过。”

温慎之轻轻笑了一下。

“纪老师是觉得,所有镇煞的人,都要先到纪家报个名?”

纪绵绵没有回答。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条被黑气缠住的红线。

“牌匾新,药柜旧。阵是新落的,香灰却不是一天两天。温医生,你不是路过。”

温慎之扣着她腕骨的手指微微一顿。

纪绵绵继续道:“书煞是今晚才跑出来的,你今晚出现,不是为了书灵,而是为了地煞。”

她声音很平。

“你守着城西这片地,却偏偏撞上了我的书煞。”

温慎之看着她,片刻后才道:“纪老师眼力很好。”

“少夸我。”纪绵绵道,“夸人通常是为了逃避回答。”

温慎之没有立刻说话,却终于先松开了手。

他转身,从炉上倒了一盏姜茶,递给她。

“寻常书灵成煞,纪家怎么收?”

“找执念,断煞气,引书灵归本。”她道,“书灵回到书里,寻常煞气没了凭依,自然会散。”

温慎之垂眼:“那今晚呢?”

纪绵绵看向小唐怀里的《衔蝉小录》。

“今晚不行。”她声音低了些,“这只书灵不是自己成煞,是被地煞压住了。现在强行收它,不叫修书,叫把火种封进纸里。”

温慎之将姜茶往她面前递了递。纪绵绵仍未理会。

温慎之道:“昨夜那只猫,不该那么凶。”

纪绵绵眼神微动。

温慎之继续:“一本刚成煞的手抄本,借了几只流浪猫的影子,不该有那样的力气。”

纪绵绵没有说话。

温慎之抬眼看她:“你觉得,是那只猫自己扑进了井里,还是井先在夜里叫了它?”

这句话落下,后堂里像忽然冷了一些。

纪绵绵指尖一顿。她原本以为,是书煞逃出后,吞了流浪猫群的饥饿和恐惧,又借了旧址地煞,所以才变得棘手。

可如果顺序反过来呢?

如果不是书煞找到了地煞,而是地煞本来就在醒,所以那只刚成形的书煞,才会被吸引过去。那就不是一本书的问题,也不是一只猫的问题。

纪绵绵慢慢抬眼:“城西的地,先醒了?”

温慎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说:“地病久了,总会引来一些不该来的东西。”

纪绵绵凝视他的眼眸。

他背着光,目光比方才更深,也更难以琢磨。

纪绵绵把修复刀收回刀鞘,终于接过了那盏姜茶,一饮而尽。

热意从掌心一路蔓到腕骨,辛辣的暖流滚过喉咙,落进胃里,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也像被这点热气缓慢熨开。

可她眼底那点警惕,没有散。

“温医生。”纪绵绵忽然问,“你昨夜出现,真是为了守地煞?”

温慎之指尖一顿。

纪绵绵看着他:“还是你早知道,会有东西被它引过去?”

他没有立刻答。

“那只猫,是第一个吗?”

温慎之垂眼看着茶盏,似乎想笑。

“纪老师的问题,落得很准。”

“准到温医生答不上来?”纪绵绵的眼神清亮,“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再或是不能说?”

“我得想想。”他声音很轻,“先答哪一个。”

纪绵绵刚要开口,却见他指尖忽然一松。

茶盏磕在诊案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下一瞬,温慎之身体往前栽了下来。

纪绵绵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他。

温慎之清瘦的身形便带着一股冷沉的沉香气息,整个压进了她怀里。

沉香、药草和寒气一并落进她怀里。

冷。

很冷。

但并不难闻。

他额头抵在她肩侧,额角抵在她肩侧,呼吸乱得厉害。

像是真的撑不住了。

“温医生?”

他没有回应。

纪绵绵手指收紧,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醒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后堂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纪绵绵这才发现,他手背冷得厉害,连唇色都淡了下去,整个人像一页被雨浸透、又被风吹得快碎的旧纸。

她低头看着他,方才所有试探和防备都压回了喉咙里。

“温医生。”纪绵绵叹了一口气:“你这个晕倒的时机,落得也很准啊。”

她把温慎之扶到另一张诊床上。

这事做起来并不轻松。

温慎之看着清瘦,真正扶起来却不是轻飘飘的纸片。他身上的冷意顺着衣料渗过来,带着一点沉香和药气,纪绵绵被压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又试了试额温,确认他只是脱力反噬,不是煞气暴走,才稍微松了口气。

药柜里应该有他常用的药。

一排白瓷瓶整整齐齐放在第三格,瓶身贴着白纸,字迹清瘦整齐,像他这个人。

纪绵绵扫了一眼,挑了那只闻着药性最温的,打开确认没有邪气,倒出一粒药丸,扶起温慎之喂下去。

他昏着,眉头却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被人照顾。

“别挑了。”她低声说,“你现在没有医患选择权。”

药喂下去后,她又去看小唐。

小唐的情况比温慎之安静,也更诡异。

他不再挣扎,只是抱着《衔蝉小录》,手指偶尔轻轻蜷一下,指甲擦过书皮,发出很轻的声响。

嚓。

像猫爪挠门。

纪绵绵把安神香挪近了些。

沉香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她坐在两张诊床中间。左边小唐,右边温慎之,中间她自己。

她本来想守一夜,至少不能让小唐被梦里的东西拖走,也不能让温慎之这个病号在自己医馆里把自己病没了。

可她到底也不是铁打的,整夜淋雨、牵煞、断线反噬,又折腾到现在,身上那点力气早就被掏空了。

沉香气清苦温和,像一只很轻的手,慢慢按住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

她起初只是靠着椅背闭了闭眼。后来,呼吸慢慢沉下去。

后堂的灯火晃了晃。

夜色安静下来。

她没有看见,后半夜时,右边诊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温慎之醒来时,后堂灯火已经暗了大半。

小唐还抱着《衔蝉小录》睡在诊床上,额上三枚银针压着一层淡淡黑气。

纪绵绵坐在两张床中间。她大概是真的累极了,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药瓶。

温慎之垂眼看了看那只瓶子。瓶身上贴着白纸,写着两个字:固阳。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看向药柜左侧第三格。那里原本该放着另一只瓶子——固元。

温慎之轻轻闭了闭眼。难怪他方才醒得这么快,也难怪胸口热得像有人往病灶里添了一把火。

纪绵绵这个人,救人救得很认真。

也救得很危险。

固阳对旁人是补药。可落在他这副身子里,就像往旧瓷里骤然灌进一壶滚水,热是热了,也差点裂了。

他缓了片刻,坐起身,先是为小唐行针,左右捻动他额上的银针各七下,又把纪绵绵手里的药瓶取走,放回远处。

没有吵醒她。

她睡得很沉。

病号服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细白腕骨。掌心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淡的红。她眉心微蹙,像梦里也在想怎么把一堆破烂因果补回去。

温慎之看了她一会儿,灯影落在他眼底,像极浅的一层雪。

最后,他掀开薄被,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抱起一页不能折的旧纸。纪绵绵睡得太沉,只在被放到诊床上时轻轻动了一下。

温慎之替她把被角掖好,指尖经过她腕侧那道被朱砂线勒出的伤口时,微微停了一下。

那道伤很细,却像一笔旧账,落在他眼前。

后堂里沉香将尽,香灰无声落进炉中。

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是替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痕。

嚓。

嚓。

嚓。

声音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凉。

纪绵绵是被这诡异的声音扰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不对。她不在椅子上。她躺在诊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被角压得整整齐齐。但她来不及顾及这些。因为身旁的诊床都空了。本该躺在上面的小唐和温慎之,都不见了。

嚓。

又一声。

像指甲刮过木头。

纪绵绵掀开被子,循着声音走出去。

医馆前厅的木门半开,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门槛边,小唐蹲在那里。一米八高、二百斤重的魁梧青年,穿着浅蓝色病号服,蜷成很小一团。

诡异地乖巧。

他闭着眼,双手搭在门槛上,指甲一下,一下,抓着木门。门槛上已经被他抓出几道白痕。

他怀里抱着《衔蝉小录》,眉心到头顶的三枚银针还在,印堂那一针压着一缕淡黑色的气,神庭针尾微微发颤,百会处那枚针已经冷得发青。

他没有醒,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猫。

纪绵绵头皮一下麻了,她快步走过去,蹲下。

“小唐。”

小唐没有反应。他只是把脸往手抄本上轻轻蹭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很轻的一声。

像猫叫。

纪绵绵脸色沉下去。

温慎之从侧门走了出来,站到她身边。

他看起来比昨夜好了一些,脸色仍旧白,但眼神清明许多。深灰针织开衫搭在身上,袖口挽到腕骨,神情也不再像昨夜那样温和。

他看着小唐百会穴上已经发青的银针,声音低了些。

“这不是普通梦魇。”温慎之道,“这是邪犯清窍,煞扰神明。人睡时,阳入于阴,神归于舍,魂魄才安。可他现在阴阳不交,神不守舍,梦门大开。”

他说着,指尖轻轻按住小唐百会处的针尾。银针一颤。一缕黑气从针根处渗出,又被针锋压了回去。

“印堂镇惊,神庭守神,百会为诸阳之会。”温慎之声音很低,“我昨夜以三针封清窍,借督脉提阳,扶正压邪,本意是锁住他的神门,不让煞气再往里走。”

他停了停。

小唐闭着眼,又轻轻抓了一下门。

嚓。

那声音细得像猫爪挠在骨头上。

温慎之眸色沉下去。

“可现在看来,只锁住了一夜。”

纪绵绵脸色也变了。

温慎之道:“煞气已经越过清窍,入了魂舍。”

他看向小唐蜷缩的身体。

“它不是在让小唐做梦,是在借梦改他的魂相。”

纪绵绵:“魂相?”

“人有人的魂相,猫有猫的魂相。”温慎之垂眼,“一开始,只是梦魇。”

小唐指尖还在抓门。

一下。

一下。

“再后来,会忘记自己是谁。”

纪绵绵的手慢慢收紧。

“再继续,梦魇成形,现实里的身体就只剩一具空壳。”

医馆门口的晨光很淡,落在小唐身上,没有半点暖意。

纪绵绵问:“还有多久?”

温慎之静了一瞬。

“三日。”

纪绵绵看向温慎之,他身上还有太多事没说清。为什么守着城西,为什么懂得这么多,为什么明明能镇煞,却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哪一桩都值得问。可小唐的指甲还在一下下抓着门。

嚓。嚓。像梦里的东西,正隔着他的身体往外挠。

纪绵绵闭了闭眼。

神秘归神秘。

可至少昨夜,他救了猫,也救了小唐。

眼下她不需要一个完全清白的人,她需要一个能镇住煞气的人,帮她一起收复书灵,化解地煞。

而温慎之,刚好适合。

她再睁眼时,已经冷静下来。

“去动保组织。”

温慎之看向她。

“书是他们送来的。猫煞第一次共鸣,也是在他们附近的旧址。”纪绵绵拿起工具包,“如果是地煞吸引了书煞,那源头一定还在那里。”

她又看向小唐。

“带上他。”

温慎之没有反对。

小唐抱着书,被两人带上车时依旧没有醒。

他蜷在后座,额上三针微微颤抖,手指时不时在车门上轻轻抓一下。

一下一下。像隔着梦,还在挠一扇打不开的门。

纪绵绵坐在旁边,一路都没说话。她翻出委托单——城西安安小动物救助站。

负责人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第二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电话自动挂断。

纪绵绵把手机收起来,脸色更沉。

救助站在城西旧巷深处。

白天看起来,比昨夜更破。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安安小动物救助站”。牌子下方原本贴满了领养信息,现在被雨水泡得卷边,几只猫的照片在晨风里轻轻晃。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没有人声。也没有猫叫。

纪绵绵推门进去。第一眼,她看见的不是人。是猫。

几十只流浪猫挤在屋子里、走廊上、猫笼旁。三花,狸花,橘猫,黑白花。它们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着,齐刷刷看向门口。

救助站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然后纪绵绵才看见那些人,七个志愿者——有男有女,有的蜷在猫笼前,有的趴在门边,有的抱着空食盆,身体弓起,像把自己缩成了一只猫。他们都闭着眼,指尖却不停抓着地面。

水泥地上被抓出一道一道白痕。

最靠近门口的女孩脸上还挂着泪。她怀里抱着一条旧毛巾,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但那语调不像人在说话,更像一只困在梦里的猫,正在努力学着人的声音。

纪绵绵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昨晚想过情况会糟,但没想到会这么糟。

小唐不是个例,这里的人都被拖进去了。

温慎之把小唐安置在长沙发上。

《衔蝉小录》一到这里,立刻冷得像一块冰。

纪绵绵伸手摸到书皮,指尖被冻得微微一麻。

书页边缘浮出一圈淡淡黑气,那黑气不像普通烟雾,更像很多细小的猫爪印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往纸缝里钻。

纪绵绵抽出朱砂线,试图牵引煞气。红线落在书脊上,没有回应。她又把线绕过小唐手腕,仍然没有回应。

煞气在。

书灵也在。

可猫煞本身像沉进了更深的水里,看得见涟漪,摸不到影子。

温慎之也取出银针,针尖悬在书页上方,微微颤了一下,又静止。

他低声道:“不在这里。”

纪绵绵看他:“也不在旧址?”

“旧址只是喂它的地方。”温慎之看着那本书,“它真正藏着的地方,不在现实里。”

纪绵绵明白了。

“梦里。”

温慎之点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不知道梦里是什么,也不知道书灵为什么会被煞气侵袭到这种地步。他们只知道,如果不找到那个根,外面所有镇压都只是拖延。

小唐拖不起,救助站这些人也拖不起。

温慎之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张黄符。

符纸很旧,纸面泛着一点温润的白,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朱砂画成的符纹蜿蜒而下,像一条细细的血脉。

纪绵绵认了出来:“入梦符?”

温慎之“嗯”了一声。

“小唐最早接触手抄本,又被煞气留下了引子。他现在是最稳的梦桥。”

纪绵绵看向躺在沙发上的小唐,他指尖偶尔轻轻蜷一下,像梦里还在挠一扇打不开的门。

“书灵被煞气困住,即使入梦,也只能看到煞相,牵不到灵根。”纪绵绵猜测道,“所以入梦不是为了收书灵,是为了问因?”

温慎之点头:“虽有地煞牵引,但是书煞才是真正的源头,想要化煞,必须找到它。”

纪绵绵明白了。

找到因,才能引煞。

引出煞,才能修书。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现在唯一能找到根的办法。

温慎之俯身,将入梦符贴在小唐胸口的膻中穴。

符纸贴上去的一瞬,朱砂纹极轻地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

随后,他褪下腕间那串沉香手串。

那手串已经戴了许多年,珠面被摩挲得温润发暗,带着沉香冷冽的清苦味,也带着一点经年药气。

温慎之垂眼,指尖拨开绳结。

黑色丝线无声松开,一颗颗沉香珠落进他掌心。

他抬眼看向纪绵绵。

“纪老师,借朱砂线一用。”

纪绵绵虽不解其意,还是从工具包里取了出来递给他。

温慎之取了三颗沉香珠,以朱砂线重新穿过。三颗珠子不多不少,贴在朱砂线上,像三枚沉入血色里的小小夜石。

他将新串成的沉香手串绕上纪绵绵左腕。

朱砂线很细,沉香珠微凉。落到腕骨上时,那一点凉意像一缕药烟,慢慢沉进脉里。

他又将另一端绕在自己的腕间,打了一个很浅的结。

结扣松松搭在他清瘦的腕骨上,像一笔未写完的字。

字落,结止,两人间的红线微微一闪,仿若消失了,只余一条极淡的红色线影,自他腕间没入空气,又隐隐牵到纪绵绵手腕上的三颗沉香珠。

“梦里的时间和现实不同。”温慎之道,“一颗沉香,代表一日。”

纪绵绵垂眼,看向腕间的沉香手串。

“三颗散尽,梦门闭死。必须在这之前出梦。”

“怎么出?”

“你我同时拉动朱砂线。”他说,“线影相合,即可醒来。”

纪绵绵抬眼:“如果三日内找不到煞气的源头呢?”

“煞气入魂。”温慎之看着她,“到时候不只是小唐他们,你我也会迷失在梦里。”

纪绵绵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间的沉香珠。珠子很凉,凉意贴着脉搏,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她点了点头。

温慎之不再多言,他将掌心剩下的沉香珠尽数合拢,指节微微用力。

沉香珠在他掌中一点一点裂成细末,深褐色的香粉从指缝间漏出来,却没有坠地。

温慎之抬手一扬。

碎开的沉香灰散入空中,香粉悬在半空,像一场倒着下的细雪。

救助站里原本冷硬的煞气被那香气一压,竟短暂地静了一瞬。

那些蜷在地上的人不再抓挠。

那些猫也齐齐抬头。

沉香灰在空中缓缓旋转,一缕落向小唐眉心,一缕落向《衔蝉小录》的书脊,一缕绕过温慎之腕间的朱砂线结,最后一缕,轻轻缠上纪绵绵腕间的沉香珠坠。

四处香气相接。

无形之中,像搭起了一座桥。

温慎之抬手,指尖点在小唐膻中穴上的入梦符上,符纸上的朱砂纹骤然亮起。

沉香灰同时下沉。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了一下门。

下一瞬,救助站里的声音都没了。

猫的呼吸。

人的梦呓。

窗外的风。

全部被那一页纸吸走。

纪绵绵腕间的沉香珠忽然一冷。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脚下便骤然一空。

整个人坠了下去。

坠进一声猫叫里。

很轻。

很小。

像一百多年前,有只猫第一次睁开眼,看见人间。

纪绵绵落地时,脚下是湿软的荒草。

天色阴沉,远处是白墙黛瓦的城郭,近处一座小小的坟。

坟前纸钱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小女孩的身体里,身上是清代的素白孝衣,手指细小,腕骨伶仃。

左腕上绕着一截朱砂线,线间坠着三颗沉香珠,珠面微暗,贴在腕骨上。

可原本连向温慎之的那一端,却不见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腕间的沉香珠。珠子一凉,一缕淡淡的红色线影从珠间浮出来,若隐若现,细细地,虚虚地,朝荒草深处延过去。

她顺着那缕红色光影,往前走。

光影很淡。

它饶过坟前石碑,穿过枯草,又钻进一丛低矮的野蒿里。

纪绵绵蹲下,伸手拨开草叶。

下一瞬,一团小小的影子从草丛里滚了出来。

是一只小狸猫。

耳尖沾着一点墨色,瘦得肋骨微微凸起,爪子上还沾着湿泥。

那缕红色光影,正轻轻绕在它的前爪上,像一笔没干透的朱砂,被梦境揉成了雾。

纪绵绵盯着它。

小狸猫也慢慢抬头,金色眼睛望向她。

太冷静了。

太不猫了。

一只真正的小猫,不会用这种“我也觉得事情荒谬但我暂时不说”的眼神看人。

纪绵绵嘴角一抽。

“温医生?”

小狸猫:“……”

小狸猫沉默片刻。

然后张嘴。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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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医生,这里有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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