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体似乎不太行。
他刚走近两步,就低头咳了起来。
咳得肩膀微颤,指节抵着唇,连伞柄都握得不太稳。
小唐惊魂未定,还能抽空小声评价:“纪老师,这人看着比我还像需要工伤保险。”
纪绵绵没理他。
因为那只狸花猫已经从墙头扑向男人。
男人似乎没反应过来,只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巷口湿滑,他脚下一晃,伞也歪了。
纪绵绵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冲过去,一把扣住男人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拽。
狸花猫贴着她肩膀扑空,爪子划过墙皮,刮下几道白痕。
纪绵绵甩出朱砂线,逼退猫群,头也不回地说:“别乱动。”
男人被她拽得踉跄半步。
手腕很凉,凉得像刚从雨水里浸过。
他低低咳了一声,声音温和,带一点病气里的歉意。
“多谢。”
纪绵绵没回头。
“站稳,别给我添乱。”
男人很配合:“好。”
小唐危险中不忘好奇:“那个……你怎么在这儿啊?”
男人缓了口气,低声道:“我在附近医馆坐诊。听见这边猫叫得不对,就过来看看。”
纪绵绵抬眼看向巷口。这条巷子又窄又深,雨声压着车流声,连她站在这里都几乎分不清猫叫从哪里来。
这位温医生隔着半条街,倒是听得挺准。
她又扫了眼他的脸色,白得像刚从病历单上揭下来。
“这位医生,”纪绵绵诚恳道,“你这个身体状况,听见猫叫不对,正常流程应该是报警。”
温慎之轻轻咳了一声。
“下次注意。”
小唐:“……”
纪绵绵:“……”
很好。
听起来更像碰瓷了。
“你叫什么?”纪绵绵问。
男人抬眼,雨水从伞沿滴落,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
“温慎之。”
他声音很轻。
“沉香医馆的医生。”
纪绵绵指尖顿了一下。
沉香医馆。
没听说过。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这人看上去不像能救人。
比较像需要人救。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猫群中央的黑白花忽然尖叫一声。
那叫声又尖又哑,像有人拿刀划过旧纸。
紧接着,整片猫群安静下来。
几十只流浪猫都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三花弓着背,狸花抬着爪,橘猫还保持着扑咬前的姿势。几十双发亮的猫眼齐齐盯着黑白花,瞳孔里那点墨色火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缓缓往外抽。
一缕、两缕、三缕。
黑气从它们眼底、爪尖、脊背上渗出来,像被雨水泡开的墨,纷纷朝黑白花身上汇去。
小唐看得声音都变了:“纪老师,它们怎么不动了?你把它们吓死了?”
纪绵绵脸色沉下去。
它在收回自己。那些被它借过的猫,那些被它勾起来的怨气、饥饿、寒冷、疼痛,此刻全都被它一点点吞回了身体里。
温慎之忽然低声道:“没死。”
纪绵绵回头看他。
温慎之撑着伞,脸色苍白,视线却落在最近那只狸花猫微微起伏的腹部。
“只是被抽走了少阳相火,脱力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普通诊断。
可纪绵绵心里却动了一下。
人之元气,先天君火为根,后天少阳相火为用。相火最适合滋养煞气。书煞窃不走根,却可以借相火之力壮大自己。
——这些,普通的医生不该知道。
黑气越聚越多。
那只黑白花的身体开始扭曲。它的背脊一点点拱起,四肢拉长,湿透的毛发被黑气撑开,像披了一层会流动的墨。
猫群终于撑不住,接二连三软倒在地。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只有雨水落在它们身上的声音。
啪。
啪。
啪。
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怀里的手抄本突然冷得像一块冰。
小唐打了个哆嗦,低头一看,书皮上正在渗出黑水。
一滴,两滴,三滴。
黑水落在地上,没有散开,反而慢慢聚成一个湿漉漉的爪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像那只已经脱离猫身的东西,正在黑暗里重新长出自己的身体。
那东西从废砖堆后慢慢探出头。它还是猫的轮廓,却已经没有猫该有的大小。
温慎之忽然咳得更厉害了些,他抬手按住唇,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纪绵绵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好。
一个吓到腿软的小唐。
一个病到快碎的温医生。
一个煞气成形的大家伙。
今晚阵容齐全,主打一个老弱病残勇闯阴间。
小唐抱着手抄本,声音发抖:“纪老师……现在怎么办?”
纪绵绵把朱砂线往掌心一绕,侧身挡在他们两人前面。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巷子深处,黑暗开始蠕动。
一声低哑的猫叫从里面传出来。
很轻。
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纪绵绵盯着那片黑暗,笑了一下。
“还能怎么办。”
“保护伤残人士。”
她话音落下,黑暗里睁开了一双巨大的猫眼。
巨大的猫影从巷子深处跃出,身形几乎占满半条窄巷。
它落地时没有声音,只有黑水从爪缝里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开的却不是水花,而是一声声细碎的猫叫。
小唐抱着手抄本,整个人都僵了。
“纪老师。”他声音飘得像刚从人间离职,“这东西如果扑我,我算工伤还是殉职?”
纪绵绵把朱砂线往掌心缠紧:“看你跑得快不快。”
“跑得快算什么?”
“算你命大。”
“……”
巨猫煞已经到了眼前。
纪绵绵一把将小唐往后推,同时反手去拽温慎之,却抓了个空。
她一转头,发现温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一只昏倒的橘猫旁边,俯身把它抱了起来,放到远处棚下。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白色毛衣被雨打湿了一片,衬得人越发清瘦。
很脆弱,很无辜。
很像今晚所有倒霉事里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
小唐:“他在干什么?”
“保护流浪猫不被误伤。”
小唐震惊:“……现在?”
纪绵绵说完,顺手把小唐也推了过去:“你去帮他。”
小唐:“我?”
“难道是我?”
巨猫煞的爪子拍了下来。
她甩出朱砂线,红线在雨里绷直,像一根烧红的弦,狠狠缠住猫煞前爪。
滋啦一声。
黑气被灼出焦味。
那味道很怪,不是烧猫毛,更像潮湿旧纸被火燎过,混着一点腐烂雨腥气。
巨猫煞吃痛,张嘴发出一声尖叫。
那叫声不是一只猫,是十几只、几十只、上百只猫叠在一起,在雨夜里被关在看不见的箱子里,一声声挠着纸板。
小唐脸色一白。
“我怎么听见好多猫在哭?”
温慎之正把一只狸花放到棚下,闻言低声道:“别听。”
“这是我能控制的吗?”
温慎之抬眼看了看前方。
纪绵绵一个人挡在雨里,朱砂线勒进掌心,半步不退。
他声音仍旧温和:“看她。”
小唐一愣。
“什么?”
“看你老板。”温慎之说,“她让你跑,你就跑。她没倒,你就别先倒。”
小唐:“……”
这话听起来像安慰。
但又像职业道德绑架。
温慎之放下狸花,又走向棚柱,俯身在柱脚压下一张黄色的符纸。他动作很轻,像只是顺手固定一片快被风吹走的废纸。
可那张黄纸落下后,棚下几只昏迷的猫,起伏微弱的呼吸似乎稳了些。
小唐还没来得及看清,脚边黑水忽然漫了过来。温慎之侧身避开,踩到一块湿滑碎砖。踝骨一偏,脸色瞬间白了白。他很快站稳,低低咳了一声。
像是没事。
但纪绵绵看见了,小唐也看见了。
小唐沉默片刻,幽幽道:“温医生。”
温慎之:“嗯?”
“你刚才说谁不能先倒?”
温慎之:“……”
纪绵绵咬住线尾,双手交错一拉。
朱砂线猛地收紧,巨猫煞被拖得低下头,半边身子砸进地面黑水里。
可下一瞬,地上的黑水忽然散开。
一枚枚湿漉漉的爪印从黑水里浮出来,密密麻麻,顺着巷壁、废砖、围挡往上爬。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猫,正在这条巷子里醒来。
纪绵绵脸色一沉。
本体压不住它了。
巨猫煞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睛锁住小唐怀里的手抄本。
小唐被它一盯,声音都劈了:“纪老师,它看我干吗?”
纪绵绵:“可能觉得你抱着它房产证。”
“那我现在放下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纪绵绵一把扯住他背包带,“抱紧。它要是抢回本体,今晚咱们三个都可以原地办席。”
小唐抱得更紧了。
巨猫煞再次扑来,这次它不是冲纪绵绵,是冲小唐和温慎之的方向。
纪绵绵横身挡过去,朱砂线在雨里绕成一张网,硬生生拦住猫煞。
可巨猫煞体形太大,力道也重,红线被撞得一寸寸往后滑。
她掌心本来就被勒破了,这会儿血顺着线渗出来,被雨一冲,红得刺眼。
温慎之将最后一只流浪猫放在棚下,一转身就看到已经在眼前的巨猫煞。
巷口湿滑。
他脚下一晃,伞柄脱手,连同从口袋中滑落的一只针灸包,一起掉在雨水里。
针包散开,十几根细长银针滚出来,落在黑水边缘。
巨猫煞扑到一半,竟然停了一瞬。
很短。
但纪绵绵看见了。
它怕那包针。或者说,怕针上什么东西。
纪绵绵眼神一亮,立刻冲过去,一把捞起针灸包,塞回温慎之手里。
温慎之刚扶稳墙,咳得眼尾发红,看上去比针包还脆。
纪绵绵盯着他:“会扎吗?”
温慎之低咳:“我是医生。”
“正常医生可不给猫煞做针灸。”
“中医范围很广。”
“广到阴间去了是吧?”
温慎之:“……”
巨猫煞再次嘶吼。
纪绵绵没再废话,一手拽过小唐,一手把温慎之往小唐背上一按。
小唐猝不及防,膝盖一软:“纪老师?!”
“背他。”
“啊?”
“他脚伤了,跑不快。”纪绵绵把朱砂线往小唐肩上一绕,固定住手抄本,“你背书,他扎针,我收煞。今晚咱们三个但凡有一个人闲着,都是对三倍工资的不尊重。”
小唐含泪蹲下:“温医生,上来吧。”
温慎之轻咳一声:“有劳。”
小唐背起他的一瞬间,整个人一沉。
“温医生。”小唐震惊,“你看着挺瘦,怎么这么沉?”
温慎之温和道:“可能是病气重。”
纪绵绵:“……”
神【消音的】病气重。
巨猫煞可不等他们排兵布阵。
它猛地弓身,黑尾如鞭,朝三人横扫而来。
纪绵绵甩线缠住一旁的废铁栏,借力跃起,红线在空中绷出一个弧度,将猫尾压低。
“小唐,往左!”
“温医生,针!”
小唐背着温慎之连滚带爬往左冲。
温慎之伏在他背上,脸色苍白,指间却夹住一根银针。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病人。
银针破雨而出,钉入巨猫煞后颈那团黑气最深处。
嗤的一声。
巨猫煞半边身子骤然僵住。
纪绵绵瞳孔微缩。
位置准得离谱。
她刚才只是看出那里是煞气聚口,还没来得及说。
温慎之已经扎进去了。
小唐激动得欢呼:“扎中了!温医生,你好厉害!”
温慎之低低咳了一声:“碰巧。”
纪绵绵:“碰得挺准。”
温慎之垂眼,没接话。
她也没有继续追问,不是不想问,是眼下这位巧合医生脸色白得像下一秒就要倒,她怕自己问太急,对方真能当场给她表演一个医患倒置。
巨猫煞暴怒,爪子重重拍向小唐。
小唐背着温慎之,跑得像一只遭遇职场霸凌的鸵鸟。
“纪老师!我八百米测试不及格,我跑不动了!”
“往右!”
“右是哪边?”
“你写字那只手!”
“我左撇子啊!”
“那往另一边!”
小唐惨叫一声,硬生生拐了个弯。
温慎之被他颠得低低咳嗽,指间却又一根银针飞出。
这一次,扎在巨猫煞前爪下方。
猫煞动作又是一滞。
纪绵绵抓住机会,修复刀从袖中滑出,在黑水里的爪印上一挑。
爪印被挑碎。
巨猫煞疼得发出刺耳哀嚎,半条前腿散成黑雾。
纪绵绵心里忽然明白了。
温慎之不是在乱扎,他扎的不是身体,是煞脉。
猫煞没有真正的肉身,它的“穴位”藏在煞气流转处。
普通人看不见,普通医生更不会扎。
温慎之却扎得很准,准得像他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东西。
温医生,看似柔弱,业务范围倒是相当广泛。
巨猫煞被连封两处煞脉,动作明显慢下来。温慎之伏在小唐背上,呼吸却也乱了。第三根针夹在他指间迟迟没有掷出。
纪绵绵看过去。
他脸色白得过分,额角沁出冷汗,指节轻微发颤。
这回不像装的。
小唐也感觉到了,慌忙问:“温医生,你还好吗?”
温慎之闭了闭眼:“没事。”
“你看起来像马上要有事。”
“扎完再说。”
巨猫煞猛地挣开朱砂线,朝他们扑来。
纪绵绵刚要上前,温慎之忽然抬眸。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病气淡了些,像雪里露出刀锋。
“左肩下三寸。”
纪绵绵没有问。
她甩出朱砂线缠住猫煞脖颈,整个人借力跃起,修复刀在空中反手一划。
同一瞬,温慎之第三根银针飞出。
刀锋挑开煞气表层,银针没入深处。
巨猫煞轰然砸地。
黑水四溅。
整条巷子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小唐腿软得差点跪下,温慎之就从他背上下来,扶住旁边墙面。
“它死了吗?”小唐颤声问。
纪绵绵盯着地上还在蠕动的黑影,无暇回应,她把手抄本拿出来,蹲到巨猫煞面前。
书页一开,中间那道猫形残痕轻轻发亮。
纪绵绵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小片补灵纸。那纸很薄,颜色旧白,边缘有细细的金线。是纪家修补书灵残损时用的旧纸。
她用镊子夹住补灵纸,又挑起一点特调浆糊,轻轻贴在书页破损处。
修书要先找破口。
修灵也是。
温慎之的针定住的是煞脉。她的补灵纸要找回的是那只小纸猫还没彻底碎掉的灵性。
雨水不停,顺着纪绵绵的发梢落到纸张上。
她皱了皱眉。
修书最怕水。
她刚想把工具包挡在书页上方,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纪绵绵一抬眼,才发现温慎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
黑伞撑在她头顶。伞面很低,遮住了雨,也隔开了巷子里密密麻麻的阴冷之气。伞骨下坠着一枚很小的沉香珠。药香被雨气一逼,淡淡散开。
她原本被煞气扰得发沉的心神,竟然慢慢稳了下来。
纪绵绵抬头看他。
温慎之脸色仍旧苍白,撑伞的手却很稳。
他垂眼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书页。
“我不碰你的书。”
纪绵绵本来想说“不用”,现在说不出口了。
她只冷静地看了他一眼:“伞撑稳。”
温慎之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好。”
纪绵绵收回视线,重新低头修补。
补灵纸贴住书页的瞬间,巨猫煞身上的黑气开始被一缕缕扯下来,朝手抄本里灌去。
黑气深处,隐约浮出一点金色。
像猫眼。
小唐屏住呼吸:“是不是要成了?”
纪绵绵没有回答。
她把朱砂线一端系在书脊,一端缠住巨猫煞脖颈。
牵引。
剥离。
回收。
差一步。
只差一步。
可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婴儿似的哭声。
很细。
很轻。
却让纪绵绵手中的书页猛地一颤。
紧接着,是老人含混的叹息声。
再然后,是更多猫叫。
那些声音从地底冒出来,绕过朱砂线和银针,钻进巨猫煞体内。
它原本被定住的身体突然膨胀。
纪绵绵脸色变了。
这不是书煞自己的力量。
这片地在喂它。
温慎之指间的银针剧烈一颤。
“这里有煞,”他低声道,“它在借地煞。”
小唐脸色惨白:“地煞又是什么?今晚的专有名词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人有病气,书有书煞。”温慎之看着巷子深处,“地也会生病。”
纪绵绵接上:“怨气积得太久,散不出去,就会沉进地里,变成地煞。”
小唐听得非常努力。
“所以简单来说……”
“简单来说,”纪绵绵把朱砂线往掌心一勒,“这条巷子本来就不干净。”
温慎之声音更低:“它只是把脏东西挖出来了。”
话音刚落,巨猫煞已经炸开。
黑气不再冲向纪绵绵,而是猛地卷向小唐怀里的手抄本。
小唐猝不及防,被黑气撞了个正着。他眼神一空,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
“喂!”
纪绵绵立刻扑过去扶他。
而就在这一瞬,黑气裹住黑白花猫,顺着排水口猛地钻了进去。
纪绵绵再想追,已经来不及。
排水口里只剩一圈黑水,慢慢被雨冲散。
书煞跑了。
手抄本啪地一声合上。
书页中间,那道小猫残痕暗下去。
小唐倒在地上,脸色发白,眼睛紧闭。
温慎之突然一阵狂咳,似有摇摇欲坠之势。
纪绵绵看看温慎之,又低头看小唐。
好。
一个病秧子。
一个昏迷。
书煞逃了。
她今晚的人生主打一个四大皆空。
温慎之看上去比刚才更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缓了片刻后,他伸手为小唐诊脉,说出了他的判断。
“梦魇。”
“煞气钻进去了?”
“不是全部。”温慎之看向小唐怀里的手抄本,“一点引子。”
纪绵绵蹲下,掀开小唐眼皮看了一眼。
小唐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像正在做一个很深的梦。嘴里还含含糊糊念着什么。
纪绵绵凑近。
听见他小声说:“别扣我工资……”
纪绵绵:“……”
行。
梦魇内容非常现实。
温慎之低声道:“得先带他回医馆。”
纪绵绵抬头看他:“你的医馆?”
“嗯。”
她看着他,没动。雨水顺着她发梢落下来,眼神清凉又锐利。
眼前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本封皮惊艳、但内容明显夹了禁页的书。
危险。
好奇。
警惕。
想翻。
“温医生。”她慢慢道,“你这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超纲?”
温慎之轻轻咳了一声:“偶尔接疑难杂症。”
“疑难到能给猫煞扎针?”
“嗯。”
“你们医馆还挺卷。”
温慎之垂眼,声音温和:“生活所迫。”
巷口传来车灯划破雨雾的光。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停下。
温慎之拿出手机,打开叫车页面,确认车牌号后,递给纪绵绵看。
“我叫的车到了。”他低声道,“走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纪绵绵笑了。
“什么时候叫的?”
温慎之:“猫扑过来之前。”
纪绵绵:“……”
很好。
这人果然不是路过。
三人上车前,纪绵绵回头看了一眼流浪猫的方向。那些昏倒的小猫已经陆续醒来,正一只接一只钻出雨棚,四处散开。它们躺过的地方,贴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黄纸。
纸脚压在棚柱下,边缘有一点没烧尽的沉香灰。
纪绵绵看向坐在副驾的温慎之。
“温医生。”
温慎之回头。
纪绵绵语气平静:“你早就知道这条巷子有问题。”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车内安静下来。
温慎之苍白的指节轻轻搭在膝上,过了片刻,才低声说。
“知道一点。”
纪绵绵笑了。
“那到了医馆,我们就从这一点开始聊。”
车门合上。
车子驶离老巷。
车里漫着淡淡药香,混着雨夜里的旧纸味。
纪绵绵低头看了眼小唐。
他还在梦里发抖。
而他怀里的手抄本,不知什么时候又冷了下去。
冷得像一只死去多年的猫,终于在雨夜里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