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枝江坐在檀木椅上,与温枉面对面相互对视。
沉默裹挟了两人的夜晚,成长带走了某个活泼的少女。
阮枝江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概。
二人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温枉先开了口:
"你变了。"
阮枝江下意识开口反驳:
"我没有。"
温枉好像放下心来,脸上的表情松懈了许多。
她长者般身位地笑了笑。
"你终于肯说话了。"
"到也没必要扇自己巴掌来向我自证清白。到底是损己不利人的行为。"
她伸手想摸摸阮枝江的头,但是意识到现在的场合不合适,又静静把手收了回去。
时间早就把一切带走了,过去的温馨都注定只是过去。她的指尖下垂,无处安放,或许是因为为刚才的行为而有些尴尬。
她又开口,好像回到多年以前,阮枝江跟着安宫来到她面前第一次拜师时候的样子。
天真的少女,怎么又知道成长带来的苦恼,带来的疏离。
阮枝江垂下头,选择不去面对师尊的眼睛。
她没有这个资格直视将自己引入正道的人,更没有资格正视她的所作所为。
温枉轻声开口:
数不清的日子里在大约是十年前的晴天,她站在温枉的面前第一声叫她
"师尊。"
她笑着蹲下,侧着脑袋直视着阮枝江,摸了摸阮枝江的头:
"你以后就是我的徒弟了。"
十年以后的今天,昔日的良师益友坐在她面前,以一种无法言说的悲悯和无奈望着她。
她说:
"你当真有在和魔道之人往来吗?"
阮枝江突然很想逃,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孤独无依的漂泊者,凭什么要轮到她经历痛苦,无法摆脱的痛苦,为何她要承受如此多和自己压根没有关系的谣言,为什么……
凭什么是她来承受这一切。
阮枝江沉默不语,她知道,当众人下了定论之后,她即使辩解任何,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又补充
"你应当知道魔道之物,之人的险恶,我相信你比谁都对于它深恶痛绝。"
"宗门长老都不希望看到你这般痛苦徘徊,更……"她顿了顿,嘴边的话还没说出口。
阮枝江低着的头猛然抬起,带起一阵风袭向温枉。
"更不想我步了安弦的后尘,对吗?"
她眼睛里是失望,是不解。
"连你也不肯相信我了,是吗?"
"师尊,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最不可能和魔道有勾结,最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为了我的"父母"寻仇的机会。"
她咬牙:"我比你们都要恨她。"
温枉轻声叹气,好似有什么话想说出口,最后却说不出口。
她抬头盯着阮枝江,语气逐渐由温和变得有些冰冷:
"阮枝江,我们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可是你身上的伤,的确是有些奇怪。我们只是为了宗门不再遭受过去那种事,才叫你过来想和你谈谈,毕竟如果七年前某位走火入魔的叛徒想要引起新的骚动来报复宗门,的确是最有可能联合你来做事。"
"你有天赋有才能我明白,可是你也应该接受别人的言语和质疑,否则迟早有一天,你就会死在别人的只言片语中。"
"我今日找你来的目的便是劝诫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也要忍受外界的评价,对于一个宗门……"她顿了顿"的后继来说,的确这是必须要走的路。"
温枉叹气,换了一副慈爱的神情看着阮枝江,就像是一个家族普通的长辈劝导后辈自己的经验之谈,而并非现在这样紧张的场景。
她很早以前就向阮枝江暗中表露过想要她继承自己的位置的事,温枉没有后代也没有伴侣,原本这个位置应该是她的师姐的,不过变故横生,在她叛离以后,她便成为了代替她夺目的星。
肆意的人总是有,为何偏偏那颗星星总被人惦记。
只不过,她需要遭受的,远远超过了师姐。
宗门内势力错综复杂,每个人都野心勃勃想要向上攀爬,也是,谁不喜欢权力的滋味。
哪怕是身居高位的人,祂的位置在黑暗中仍有无数人注视着,企图某一天,霸占祂的位置。
在这种游戏之下,他们每一个人都面对着数不清的竞争者,向上爬不过还有一个原因,若是堕入泥潭,没有自保能力,宗门不会帮助,在遇到危险时,就只有自己能够站在阴影之下,孤立无援,在魔物横行,魔道乱世的世界下,没有人愿意如此。
因为外来的竞争者,他们更会加倍地排斥。
他们认为阮枝江不应该存在于宗门中,没有理由存在在这里,认为她不过是凡人诞下的子嗣,甚至还是一个不知道为何被抛弃的子嗣。
站在孩童之中还未成长的阮枝江,就已经经历风言风语。
他们说:
"她身体是不是有病。"
"她进步这么快,是不是师尊单独给她开小灶了,谁知道她又用了什么手段……"
某个衣着华贵身份地位高的少女悄悄趴在刚才说这话的人耳朵边斜着眼睛看她,低低地发出嘲讽的笑,她眼里满是是鄙夷
"哈哈哈哈哈,这还用说,当然是……"
"就她那个样子,怕是去那样也没有人愿意吧……毕竟宗门里面审美要求还是很高的……"她出身低贱,又偏偏修炼这么快,天赋异禀,怕不是根本就没有走正道吧,还是说,她吸取了某位好心收养她人家的灵力啊……"
她开始还会反驳,她双目瞪圆,大声反驳他们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师姐一家愿意收养她,她就已经很感谢了。
可是渐渐她发现,从没有人愿意听取她的辩解,他们当作这是发现了她不得了的秘密她着急的反应,更准确地说。
是他们打心底就从来没有看得起过阮枝江,一切的言论,不过是基于这个基础而产生。
他们才不在乎什么真相,正道之人所说的,就是真相。
安弦在的时候,还会站在她面前,替她一一反驳,让她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依靠。
如今唯一的依靠也离她而去多年,她在宗门里,早已经孤立无援,过去念在师姐安弦的面子上,他们在师姐制止以后就会停下来惺惺走掉,而现在他们没有任何需要顾忌,他们笑得猖獗,就好像阮枝江是十恶不赦的犯人,是祸乱天下的罪人。
他们说:
"你就是个魔物,凭什么你还能够获得师尊的重视。"
他们说:
"看你离开了你蛊惑的那个师姐,害得人家堕入魔道,谁还能护着你。"
"她身边的人每一个下场都如此悲惨,她身上是被下了什么魔咒吗。"
"她就是魔族,她会害死所有人的。"
一声声的嘲讽里面她撕心裂肺的"我没有"显得无力,苍白。
渐渐地,她不再反驳,因为没有人相信过她。
他们企图用言语埋藏一个人。
温枉这时候会抚摸她的头发,她说,这是她成为她的继任者必须要做的事。
为了所谓的继承者,为了所谓的跟高的位置,经受这非人的折磨,她有点迷茫了,她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了。
现在不会有人再关心她,不会有人再摸她的头,也没有人真正相信她了。
阮枝江选择直视着这位一直教导她忍受的师尊温枉:
"师尊,如果您无法相信我,就赶我走吧,大可不必要让我一个大众口中的叛徒做你的后继人。"
温枉冷眼:"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阮枝江,不要胡闹,我一直都很信任你,但你确实做得过了,大家猜忌你也是正常的,毕竟谁都不想复刻七年前那场事。"
她话毕,脸上传来一阵刺痛,是她皮肤上的面具因为情绪激动又向下了几分。
"阮,你要为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温枉低低叹气,接着说到:
"我今日叫你过来,不过是若是我就此在众人面前放过了你,定会在背后加重对你的闲言碎语。"
"我也不希望这件事会影响到你的未来,毕竟在宗门里若是和魔道勾结是死罪。"
"我不会因为他人的几句闲言碎语就给你下定义,但我也希望你不是像你的师姐一样的人。"
温枉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她回头淡漠地看着阮枝江:
"时间不早了,你也走吧。"
她向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最后说了一句话:
"但我真心希望,你不要与魔道之人有任何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