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年前的雨夜

丝丝雨声拍打在脸上,如同回到七年前的同样的雨天。

眼前的魔物被一刀割喉,镶嵌着绿色玛瑙的剑被意念控制住飞回鞘中,一片桃花花瓣飘落,掉在了她的鼻尖上。

又是雨天,又是魔物。

滴滴如冰锥的血从魔物身上掉落,血溅落到她的身上,染红了她紫色的长袍,她却像没有知觉一样,只是紧紧盯着远方。

"师姐,最近魔物经常现身,比以往的频率多了太多,是否需要向师尊汇报这件事。"

师姐吗,什么时候也有人叫她这个名字了。

好像以前,她也曾叫那个人这个名称一样。

她记得她以前常常这样叫那个人。

"阿阮,烟烟说的不无道理,我们是需要留意这件事,避免出现像七年前那件事。"

七年前,魔物动乱,是魔道之手笔,一夜之间,天箐镇的百姓几乎无一家幸免。

听到阿阮这个称呼,不知为何,阮枝江内心无比烦躁,或许是因为它源于过去某个不想直面的却又思念的人吧。

魔道于是成为了无数人眼里的邪修,是危害天下的存在。

师姐也是在这场意外中失去了自己的家人。

后来她消失了,无影无踪。

从此,那片宗门里三色堇的花丛中,再没了那个清晨练功的身影。

这件事也成了所有人痛恨修魔道之人的原因。

他们是畜牲,是泯灭人性的存在。

她回过神,抿了抿唇。

"嗯,上报吧。"

她眼睛直直看向眼前的女孩,她的脸似乎一瞬间红透了,就像是见到了什么神明一般美好的人。

她只是冷冷地开口,"还有,凰稔,以后,请不要叫我阿阮,我们之间没有那么熟。"

凰稔的眼皮耷拉下来,好像落汤的小狗,

"那我叫你什么,师姐吗?"

"没必要没必要,没必要闹那么僵,好好说话就好。"

雨又往下落,她撑起伞。

"好了好了,该走了,不然等会又要再洗头了。"

阮枝江低头看向还在渗着血的刀,眉头紧皱。

她又抬起头,对着茶色着装的女孩说。

"枕烟,你们先回去吧。"

"我处理下这里善后的事,别让镇上的人看到了,到时候又惹得他们惊慌。"

她把一块松饼放在枕烟的手心,

"回去路上小心点,两个尚未学成的少女在这个天单独回宗门一定不能摔到或者被沿路的不怀好意的人诱骗了。"

"知道了,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

"你看好凰稔,她最爱乱跑了,不要让她乱掺和事。"

"遵命,保证一定做到!"

阮枝江笑了笑,拍了拍枕烟

"阿烟真乖,回去给你做你最爱的松饼。"

"谢谢师姐!"

看着两个人在雨声中走远,阮枝江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想对凰稔那样,毕竟作为自己同一个宗门的师妹,即使不是和她同一个师尊,即使她总爱无故和她搭话,即使她早就听说这位师妹喜欢她。

可是她害怕,害怕承受任何一个人的期待与爱。

因为过去,她也是这样失去她最珍爱的人的。

思绪穿过时空的长廊,来到七年前的那个初夏。

夏还没有完全到来,微风拂过面庞,带来一点凉爽的气息。

师姐站在她面前,将买来的一个西瓜用法力劈成两半,再用自己的剑把它们割好,摆在阮枝江的面前。

"阿阮,趁着新鲜赶紧吃。"

阮枝江很喜欢甜甜的东西,尚及笄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注重形象,只知道这是自己爱吃的东西抓起西瓜一蹲啃,把脸上吃得到处都是。

师姐也只是笑笑,在边上为她扇风。

"阿阮慢点,没有人抢你的,这些都是阿阮的。"

阮枝江抬头,好奇地问:

"师姐,你不喜欢西瓜吗?"

师姐只是笑笑

"都留给阿阮吃,师姐不喜欢吃。"

"师姐有的是好吃的,师姐什么都会做,以后阿阮想吃的话,都给阿阮做。"

"一言为定,师姐要为阿阮做一辈子的好吃的。"

"嗯,师姐一辈子都陪着阿阮。"

师姐温柔地笑着,印象里,她总爱那么笑。

笑起来,就像是春天绽开的桃花,摄人心魂。

她知道,她是捡来的,能力不强,是破格加入这里的,但是师姐一直对她很好。

她很努力,一直跟着师姐练习,逐渐发现了自己的优势,也在宗门里被人正眼看待,被人认可。

所有的所有,都是师姐带给她的。

那时候的她,总是看到师姐便想笑。

长老总是开玩笑,说她看到师姐眼里就有了光。哄不好的时候,叫她师姐过来就好了。

她爱粘着师姐,就像是师姐身上的小挂件一样,总是撇不掉。

还有人说要给她和师姐牵线,等她一成年,就让她和师姐结婚。

不知道为何,即使知道这是长辈的玩笑,她听到时,也总是会开心地笑。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甜,一种吃到世上最,美味的美食的甜。

仿佛蜜糖从心底流露,而她是一只蜜蜂。

师姐早就和她说好了,要带她去看世界上最宏伟的山,要带她去吃遍天下美食,要给她买遍天底下所有她爱的物品。

她的簪子是师姐送的,师姐说她要是遇到事情了,摇一摇,她一定就会出现帮助她。

听起来压根不可能的事,却因为是师姐说的,她年复一年地相信。

当然她几乎没有摇动过它。

不能麻烦师姐,她也很忙也有自己的事,她知道自己要有分寸。

师姐都对自己那么好了,不能总是麻烦她。

她笑着把一块瓜塞到师姐的手上,

"师姐,你也吃一块。"

"这些对我来说够了,师姐也应该吃一块才对。师姐很辛苦"

"阿阮长大了,知道心疼师姐了。"

本是普通的一日。

阮枝江其实也准备了一个礼物给师姐,那是她用竹编织的一个竹蜻蜓和一个花了很久收集的编织的集满朝露的三色堇和桃花混搭的花环。

她转身开心地去拿,然而,事与愿违。

黑夜霎时间灯火通明,人群中传来惊恐的叫嚷声。

师姐似乎察觉到了不对,仿佛内心感受到了什么不好的侍寝,她猛地转头,惊慌失措的一行人从院子门口冲进来,是宗门师尊的子弟。

其中一个领头的小姑娘满头大汗,

"师姐不好了,今日突然有一行魔物闯入天箐镇,似乎是朝着桢源巷那边去了。"

师姐总是一个很镇静的人,那一刻,阮枝江却在她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的惊慌。

不知道何时天上开始下雨了,奇怪,今天明明是个大晴天,雨滴打在脸上,心中却隐隐作痛。

那是一种,不知道要怎么做,不知道能做什么的无奈与害怕。

她明白了,师姐的家人住在桢源巷里,师姐的父母也是出身同一宗门,这个叫做温清宗的宗门。

师姐的母亲叫做谭安陵,父亲叫做安宫。本都是宗门里的一代天骄,本出身于不同师尊手下,同台竞争多年逐渐看对了眼,情投意合,在撮合之下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二人祖祖辈辈在这宗门里为宗门效劳,安宫曾开玩笑

"要一辈子为温清宗效劳。"

她随着师姐向前飞奔,那时的她尚还没有学会御剑飞行,只能拼尽全力跟上师姐,某一瞬间,她对上了师姐的眼睛,里面蕴含的,是一种她未见过的意味。

那是一种痛苦,崩溃的神情,是人在遇到这种意外时都会有的神情。

阮枝江却在她的眼底看见了一种另类的神情,那是一种早有预料的愤怒,更是一种不可置信的疑问。

她嘴中喃喃,

她想问,师姐却又加快了速度,向前飞去。

等她赶到桢源镇时,冲天的火光直指天空,

是熟悉的房子。

是那个师姐给她剥栗子,和师姐打趣的地方。

她没有父母,她是在大雪的夜晚温情宗边界的江边捡来的,那时的她全身冻僵,雪落在她的唇瓣上,因为多天没吃饭,她甚至开始缓缓舔舐那片晶莹的雪花,那时她只剩下一口气了。

八岁的师姐看到了她,为了让她能够活下来,因为年龄太小不能直接往身上灌输灵气,她索性将一个树枝捡来,用树枝作为媒介往她身上输送灵力,方才保住了不到一岁的她的性命。

师姐说过她喜欢阮这个字,语调悠扬,内涵丰富,如同这个字的寓意一样,她希望她可以幸福。

不会再被不知身处何处的父母抛弃,不会差点死在那个大雪的寒冬。

阮枝江的命,是师姐给的。

师姐的父母对她很好,将她视如己出,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给她带一份,她想练剑,安宫就一直带着她在院子里练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手上的茧越来越厚,剑法越来越熟练,逐渐速度已经是常人看不清的地步了。她对于仙法的掌握和天赋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安宫逐渐快要教不会她了,于是便领着阮枝江去到了他曾经的师尊温枉修炼的地方,从此以后,阮枝江也有了自己的师尊和师姐。

不过是这个师尊不像是民间流传的那样能上刀山下火海的全能,大家说她在十几年前为了在魔物中保护宗门,封存了自己绝大多数的魔力和献祭了自己身体的功能,以此控制魔物的攻击。代价是她再也无法战斗与进修不然身体的波动与灵力的增长将减少对于魔物的控制封禁,本身她的身体只是能够刚好封禁魔物,因此她不能让这个禁咒出一丝一毫任何的问题,于是她便很少出宗门,留在宗门内带每一代的新子弟修炼,也成了宗门内的大师尊。

道路不会一帆风顺,前途也不会一片坦途。

有的只是殊途无归。

火势很大,雨也无法扑灭,阮枝江的脸上感觉到了烫意,热风袭来,仿佛要把这个小镇吞噬殆尽。

冲天的哀嚎声象征着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那个声音很熟悉,是师姐母亲谭安陵的叫声。

阮枝江的头上被全部打湿,但她仍然不管不顾。

师姐此刻再也顾不得身上的装饰,也不在意那丝绸做的长袍,奋力向火海中奔去。

她头上晶莹的汗珠滴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造成的。

"师姐,危险……"

阮枝江双手交叠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声向火海里逐渐变小的身影喊道。

师尊终于在众人的拥护下赶来,师姐此刻不知踪影。

温枉本想直接冲入火海,却在身边人的阻拦下想起自己身上的禁咒,最后只能焦急地在门口踱步,多次想要伸手却无能为力。

她对阮枝江大声喊道:

"快去找人过来。"

阮枝江才从情绪中抽离出来,飞快御剑向宗门飞去。

温枉面具下的那张脸的情绪在确定阮枝江离开后有了一些变化。她开口,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同情:

"现在这种情况,谭家估计危险了。魔物的攻击速度很快,何况我们来的时候已经不见魔物的踪影了,这火这么大,真是下了死手啊,他们这么年轻,真是天妒英才……"

"她们真的是这届子弟里面非常有天赋的了,可惜她们这样努力消耗魔力去救自己的家人,也只是无用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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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连载中葉杏樰 /